“悲苦笑。這是受困在幽冥界,無法超脫之冤魂的表情,正常人做不出來。”
新娘子解釋道。
“你們倆,都做這個表情試試。”
辛如鐵指著旁邊兩個白衣人說。
他們無奈照做,廢了老大的勁,也只能做到七分像,完全沒有那種邪乎的反差意韻。
辛如鐵又試了試畫中人歪脖子的姿勢,扭到頸骨嘎嘎響後,斬釘截鐵道:
“脖子不斷是歪不到那種程度的,這些確實不是正常人的形象。”
“要我說,他們都不是活人。”
新娘子此話一出,一陣陰森森、徹骨寒的旋風穿堂而過,吹得人人汗毛倒豎,膽戰心驚。
嘻嘻嘻
呼呼呼
嘎嘎嘎
嘿嘿嘿
呵呵呵
怪笑之聲再次響起,似在廳堂,似在心頭,似在腦際,更似在畫中。
“細草空林,
絲絲冷雨挽風片。
瘦小骨髏,伴個人兒便。
寂寞泉台,今夜為君戲。
朦朧見,鬼燈一線,
露出森森面。”
房梁間、地面下,幽幽詭聲嬉笑著誦起一首詞,不安與驚悚的氛圍越發濃烈。
黑暗更黑,寒氣更寒,怕者更怕,哀者更哀。
陰沉、沮喪、致鬱的情緒,不露聲色地在空氣中流轉,心智薄弱者已經止不住地打起哆嗦,牙顫股栗。
“這畫不是骷髏幻戲圖,右半部分根本不對。”
新娘子突然說道,聲音有些尖細。
“那這是什麽鬼畫?”
“好像是。。。。。。我也不好說,以前聽門裡叔祖提到一些詭意禁咒時,曾講到有一些古老的禁器,可以收服或壓製詭物、詭意,當時就說過,有一副上古畫作的偽作,幾十年前被一位本教高人煉化成了一件鎮妖神器。”
“骷髏幻戲圖的偽作?”
新娘子點點頭:
“叔祖當時並沒說是骷髏幻戲圖,因為那偽作較原畫改動甚多,整幅畫作傳達的都是詭譎怪誕、觸目驚心的意念,曾列為禁畫為書畫界所不齒。據說那畫師也因此為當時社會所不容,朝廷也認定他傳播妖邪思想,疑為邪教張目,打下天牢,受盡酷刑。”
“你們教的高人還敢煉製這種禁畫?你們不是一直唯朝廷馬首是瞻麽?”
新娘子不理會辛如鐵話中的譏諷,繼續說:
“起先此畫由靖意司查驗,其實並未發現附有邪術,奏明朝廷後按例將要銷毀。本門那位高人無意中見後覺得此畫基底甚佳,可成為意能載體,便取走煉製。因他的本事和品行揚名在外,便無人干涉,至於畫的去向、煉製成效都成了謎團,直到此時此刻見到此畫。”
“你就認定這一定是那幅畫。”
“不敢十分確定,但也有七八分把握。”
“何以見得。”
“這畫作上可以感受到本門特有的炁機,不過還要我帶回去交叔祖、長老們細細鑒別才可確定。”
辛如鐵眯眼看著新娘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好好好,你倒把我繞進去了,幾句話,這麽一個寶物就入了你手啦,高!”
“這要真是我猜想的那件寶物,誰的手也入不得,本門怕是也難留,除非那高人親自認領,不然都是靖意司、都是官家的東西。”
新娘子說話有點急了,也不知道是覺得被誤會了還是被拆穿了,便也帶著點氣。
“好啦,
我對這東西不感興趣。我想要的,肯定立馬揣兜裡,我不想要的,愛歸誰歸誰。” 辛如鐵大大咧咧擺擺手,示意新娘子不要多心,突然,他定住了,死死盯住了眼前的怪畫:
“這畫中女人有點不對勁啊。”
“哪裡不。。。。。。”
旁邊白衣人驚恐嚷道:
“黑,變,變黑了,變大了!”
果然,畫中女子臉上的黑斑迅速變大,顏色變深,像是墨汁洇在了上面。
畫面上另外十幾處黑斑和黑點,因為與畫中線條混在一處,加上光線不甚明朗,故而先前沒注意到,這會兒都與那女子面上黑斑一樣,急速擴張、蔓延。
說來奇怪,這些黑斑並沒有隨意染黑畫布,而是隻汙染了所有人物和部分背景。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所有畫中角色都變了一副熒光發亮的黢黑模樣,表情更加栩栩如生。
那白森森的骷髏戲者和骷髏小偶倒襯得煞白,象牙雕的一般,簡直呼之欲出。
背景上的黑斑則像蝌蚪一般,遊到畫布上方,聚成團,延成片,生出令人著魔的斑斕異彩——
“這,這,這是異彩詭雲!”
新娘子低呼道,眼見著那活靈活現的詭雲灑下了細如蠶絲的漆黑雨線。
“什麽情況?”
辛如鐵問話還沒得到回應,身後,黑暗驟然漲潮,把光亮壓在了灶火周邊不足一丈的半球型范圍內。
伴隨窸窣之聲,大量觸手般靈活的、比黑暗還黑的莫名之物從房梁、磚縫、牆角、天花板急速湧動出來。
“啊——”
“唔——”
“呃——”
幾個距離灶火較遠,被黑暗裹挾的人立刻就給那些駭人的觸手纏住四肢、身體。
有的人被緊縛雙腿,在地板、房梁、牆壁上死命摔打,沉重的撞擊令身體發出清脆的骨骼斷裂聲和嚇人的悶響,鮮血到處噴灑。
有的人被倒吊起來,身體扭成麻花,頭腳拉成面條,蕩在空中,忽上忽下。
有的人四肢被拉扯到極限長度,明顯可以看出關節脫臼、骨頭粉碎,再擺成卍字形,在空中風車般旋轉。
有的人圓睜雙眼,臉色憋成了豬肝一樣,拚命對抗觸手的拉扯,但是無力回天,轉眼給扯碎成六塊,還沒落地,又被纏住,扯成了更細碎的殘塊,如此反覆,直到落地的部位大小不超過一個雞蛋。
。。。。。。
被抓的人有八個,轉眼四人殞命。
辛如鐵、新娘子雙雙出手,電光火石間救下另外四人,其中一人還是斷臂方求得生機。
“這畫太邪,既然是你門之物,可有咒法壓製?”
“我也是頭一次見,哪裡知道它的使用之法。”
“燒了吧。”
辛如鐵說著,扯過怪畫丟向火堆。
只見怪畫在火裡翻卷、騰躍、扭動,好似落在土裡的大鯉魚,真如活物一般。
但是,絹製的畫面一點著火的痕跡都沒有。
躁動的火光,反把畫上的骷髏、女人、偏頭觀眾映襯得更加詭異了。
“這樣不行。”
新娘子甩出銅錢劍,把畫挑了出來,攤在地上,踢起幾塊地磚,重重壓住四角。
“你們在火邊呆好,不要隨便走動,我去收拾那些邪物。”
辛如鐵飛身衝入黑暗,緊接著,響起震耳的槍聲和利落的斬切聲,此起彼伏。
新娘子使了一個破地獄咒,輕聲吟誦:
“茫茫酆都中,重重金剛山,
靈寶無量光,洞照炎池煩,
九幽諸罪魂,身隨香雲旛,
定慧青蓮花,上生神永安。。。。”
舞動銅錢劍,畫地為牢,一圈金光圍住,眾人縮在當中。
觸手詭物頻頻來襲,碰到那圈,登時升起金黃色焰壁,滋滋啦啦便被燒成焦碳。
有大膽的定睛一看,原來都是死人胳臂一個抓一個接續起來的假觸手,也有的是大腸套小腸,還有的是一束一束瘋狂飛舞的頭髮,都像活物一般,在地上遊,在牆上爬,在房梁下晃蕩。
這時再看那畫,數百個觀眾也似活了一般,腦袋不再固定左肩,而是像撥浪鼓一樣在兩肩來回搖晃,晃出了殘影,晃出了節奏。
那幅度讓人覺得能把腦仁搖成漿糊,那力度似乎能把肩膀震脫臼。
雙臂也高高舉過頭頂,雙手握拳,直直地伸著食指,隨著腦袋和腰身的步調,用力地左右飄擺。
簡直就是一場癲狂地搖擺舞會。
新娘子一邊念咒抵擋侵襲,一邊琢磨著異動的畫面,忽然,仿佛想通了什麽,大叫:
“我曉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