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大概是糊弄過去了,老靳。”
塔西提村南,安特農場的谷倉裡的操作上,一個黑發黑眼的乾瘦少年長舒了一口氣,放下了放在太陽穴上的手,看上去有些疲憊。
他一直等到維塔萊神甫進入了教堂內部才放棄了對倉鴞的控制。
坐在他旁邊,和他有相同眼睛和發色的高大少年沒有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瘦小的少年就是路遠,當然,現在也可以叫他久加諾夫·格雷迪了,至於史達林那個王八蛋是誰,自不必多說。
路遠承認,剛剛來到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時,他的內心是崩潰的。
靳於通這個王八蛋,明明自己已經修好了軌道列車的操作系統,他非要落下升降梯去看看霍拉山峽谷奇偉壯麗的山石景觀。而路遠居然陰差陽錯的陪著這個六十歲的愣頭青一起去作死了,結果兩個人一起被山上莫名其妙衝下來的洪水裹挾著來到了這個所謂的塞倫特公國的邊疆小村。兩個五十多快六十的老登不但返老還童成了三四歲的模樣,還他娘的一起多了個有救命之恩的乾爺爺。
在塔西提村的前兩個月,路遠一直發了瘋般地尋找原路返回的辦法,連學習尼蘭特語都沒怎麽放在心上,沒辦法,他不像靳於通那個老混蛋,送走了年邁的父母,只剩下離異的前妻和滿臉父愁的兒女,他有自己的妻小和老人在牽掛。他提早退休是為了陪伴家人的,不是來這個奇怪的地方重開的!路遠瘋狂地逼迫著靳於通帶著自己一次次地往返於依斯匹爾姆河的河畔,這是兩人來到這個世界的入口,既然是個bug,就沒理由不能修複。
這樣奇怪的行為甚至引起了安德魯爺爺的憂慮,在他的詢問下,已經粗通尼蘭特語的靳於通笑呵呵的和老人解釋了些什麽,老頭子笑著點了點頭,從此不再過問了。
路遠問他說了什麽,老靳說他和老爺子說路遠太小了,想不起來以前的事請了,所以來河邊看看是不是能想起來些什麽。(在路遠好好學習了安特語後,才知道老靳說的是“俺弟人傻,他在地裡撒尿把螞蟻衝跑了,總讓我帶他來看看多大的牛子能把我倆衝到這裡來”,這個眾牲)
這種瘋魔般的狀態一直持續了整整六十個日夜,路遠絕望地發現,這個世界無論地表曲率,重力加速度還是大氣壓強都和地球完全不一樣,甚至半夜還能看見兩個月亮,說明了這是異界,不是地球!
在路遠確定自己徹底無法回家之後,他的心氣兒垮了,對家人的思念讓他甚至連吃飯長身體的心思都沒有了,靳於通感覺路遠這樣早晚會憋出病來,在一天晚上,他神神秘秘地帶著路遠走到了停在農場角落的拖拉機旁邊。
“老路,你先別灰心,回家的路不一定就全斷了。我最近有個小發現,咱們現在這個世界,好像門道有點兒多!”說罷,他雙手抓住了這輛小型農用拖拉機的一側,與此同時,他穿著亞麻粗衣的後背上閃起了瑩綠色的光芒,老靳深吸了一口氣,把這輛大家夥的一側推離了地面!
路遠看不懂,但路遠大受震撼。
路遠不傻,更不瞎,他和老靳在年輕時候就是因為在外網上建政才相識的,並非一個對政治經濟文化相關領域不感興趣的純粹技術咖。他來到農場的兩個月裡同樣在觀察這個世界,管中窺豹的說,塞倫特公國給路遠的印象是一個疑似初步掌握了電氣化的政教合一的神權國家。
但老靳這一手直接把這地方整得玄幻起來了!
“說說吧,這到底是怎麽搞得?”
老靳得意地拍了拍手,“村東頭不是有個共濟會標志的小教堂嘛,安德魯老爺子手上有個類似的豎眼標志,我看他拿著帳本算帳的時候會把手放額頭上念一句'願全知的奧德賽用知識的光輝照耀我',然後那個紋身就會亮起來!我越想越不對勁兒,這名字怎麽那麽熟悉呢?你想想,奧德賽啊!那不是荷馬史詩裡的人物嘛,希臘聯軍的俄底修斯!這說明什麽?這個世界和咱們來的地球,大概率是有聯系的!”
路遠猛地抬起頭,希望瞬間被點燃了。
那時候靳於通覺著,反正路遠天天找家找得都魔怔了,自己閑著也是躺平,不如和安德魯老爺子搞個同款特效耍耍。可當他說著尼蘭特語用同樣的姿勢和奧德賽溝通,卻沒有得到什麽回應。不死心的他生冷不忌,把腦子裡的希臘神挨個點名,什麽宙斯、波塞冬、赫拉、赫拉克勒斯統統禱告了一個遍,連他們的羅馬名字朱庇特、朱諾什麽的也沒放過,甚至把耶和華、真主安拉這些閃米特一神教至高神也給端了出來,可能是老靳這人賤得天怒人怨入不了大神的眼,這些禱告統統石沉大海。急了眼的靳於通甚至連血祭神皇,顱獻金座都喊出來了,還是沒有回音。
心灰意冷的他,鬼使神差地背誦起了一本自己穿來這裡之前偶爾翻過的閑書---“南山經之首曰鵲山”。
他的意識瞬間被墜入了一團光怪陸離的霧氣裡,在充滿大荒氣息的巨山大澤的環繞中,他依稀看見了一隻比山還要高大的龍首龜身的異獸,這種龐大的壓迫感甚至激發了他的巨物恐懼症,沒等驚叫出聲,他的意識就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體,在谷倉邊的磚房裡,他的背後一抹幽綠色的光芒一閃而過。
從那天開始,他的飯量就變得越來越大,無論是安德烈老爹特製的大號黑麥麵包,還是新產能給兩個農場工人喂飽的的牛奶和牛肉,他都能造得乾乾淨淨,安德烈老爹看他的眼神都不對勁兒了。好在他很少閑下來,經常幫著老爺子乾點農活,沒有白吃白喝。
靳於通知道自己的身體發生了某些變化,但諱莫如深,也不敢重新再念那句話—畢竟這種直面巨型異獸的經歷,他可不想再來一次了。連著幾個晚上,他都輾轉反側,那頭怪物的壓迫感反覆地出現在他的夢裡,直到一天下午,他躺在谷倉草垛上恍惚地想到了它的名字--“霸下!霸下!他娘的,那是霸下啊!”
谷倉裡的草堆上,瑩綠色的光芒驟然從他的背上亮起,靳於通覺得自己的身體很輕,太輕了,他很想舉起點什麽東西來——沒錯,這個王八蛋跑到一頭可憐奶牛的肚子底下,把這頭無辜的牲畜抬得四腳離地了!這個身體不到五歲的童顏老登哈哈一笑,把四蹄亂蹬的奶牛放回了地上,瘋狂地繞著谷倉奔跑起來。
從今天開始,我老靳也是有了金手指的人了,哈哈哈哈哈哈,果然小說裡寫得都是真的!
路遠很不高興。
“我對此的評價是,你在一個不是很科學的異界裡,在完全不知道代價和危險程度的情況下,以一種胡鬧的方式改造了自己的身體,並且獲得了一種疑似和山海經異獸有關聯性的、某種未知的力量。”
“老靳,不得不說,在完全陌生的環境下,你的魯莽突破了我的認知。”
“得了吧你!你就是嫌棄我沒帶著你一起玩兒!哈哈,老路你看你那個悶騷勁兒,我可太知道你了!”
“去你媽的,背後背個王八你還神氣起來了你!王八蛋背個王八殼,龜到家了你。”
“啊對對對,你看,急了,急了。”
身體的狀態的確會改變性格,兩個年過半百的靈魂居然像五歲小孩一樣對罵起來。
那天開始,路遠對靳於通新獲得的能力開始了嚴格的測試,從這股能量的來源,召喚條件,力量大小,可使用時間長短都進行了嚴格的記錄。暫時得出了如下結論:
這種超凡力量的具象化是一種圖騰標志,需要觀想山海經中的神話形象來凝聚;
圖騰是隱性的,只在能量激發時出現,並不會留下類似全知之眼的刺青痕跡;
一次激發最多持續十分鍾,到達極限後八小時內不可再次激發,持續時間和圖騰持有者的體魄成正相關;
激發條件是默念或者喊出自己在意識空間中見到的異獸真名;
霸下圖騰力量測試:目前的測試極限是舉起小型農用拖拉機,農場裡的卡車出於安全考慮沒有嘗試;
圖騰持有者會繼承圖騰形象的某些特性和性格:例如霸下喜愛負重,性格穩重(劃掉)
目前排除圖騰持有者本身的話癆和多動症外,暫時沒有發現其他副作用。
按照目前掌握的信息,路遠和靳於通很難保證這種力量的獲取途徑絕對安全,而且考慮到整個村子裡都是全知教的信徒,哥倆就算背後背著個關公也頂不住異教徒這種名聲扣在頭上啊,誰知道這幫紅頭髮的淳樸村民會不會忽然變得成武德充沛,直接架起火堆,看人家燒不燒你就完事兒了!
所以頹了兩個月的路遠決定和老靳先穩著猥瑣發育一波,反正回家這種事也急不得。老靳絕對不可以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超凡能力,兩人決定以孩子的身體作為天然偽裝,盡可能的了解這個世界的情況,學習更多的知識。在靳於通這個不當人的覥著臉和安德魯爺爺自稱史達林後(哎,對老靳就喜歡小胡子的老奧地利口音),路遠也就捏著鼻子稱自己為久加諾夫。
安德列斯·格雷迪的確是個善人。他不但耐心地教導兩人學習讀寫尼蘭特語,還願意教給他們一些簡單的算數知識(雖然兩個老登聽得很痛苦,路遠需要很努力的踩老靳的腳才能不讓他打瞌睡)農場裡也盡可量避免讓他們乾重活,最多就是打掃打掃谷倉,或者帶著他們去牧場放牧。用爺爺的話說“沒長成的小牛犢子不能拉犁,這樣會長不大的!”老爺子還會去去鎮上的集市買點大馬哈魚和蘋果來給兄弟倆解解饞,不過他一般會公平地分成兩份,嚴禁史達林這個大胃王獨吞。
真是個好人啊。久加諾夫在心裡暗暗感歎。
逐漸地,久加諾夫也開始力所能及地幫助安德魯老爹做一些事情。前世他雖然不一定是絕頂天才,可也是發過TRO這種行業頂刊的狠人,通過細致的觀察拖拉機的柴油機結構,簡單修理一下這種初級農用機械並不是什麽難事兒。他的“與生俱來的天賦”給了安德魯老爹莫大的驚喜,見天兒的和村裡的鄰居炫耀自己撿到了被奧德賽眷顧的孩子,並笑著對沉迷於駕駛拖拉機和騎馬放牧的史達林表達了不滿,讓他像自己的弟弟學習。
老頭也就是嘴上說說,其實心裡對兄弟倆都很滿意。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兄弟兩個都是獨行俠,很少見到他們和村裡的其他孩子玩耍,史達林更喜歡和農場工人一起聊天,而久加諾夫一般都呆在房間裡讀他托安德魯老爹買回來的和機械有關的書。
一晃兩年多過去了,七歲的兄弟倆長得很快,史達林這個費糧食的都快和高大的安德魯老爹的嘴巴一邊高了(差不多五英尺七英寸,170cm),瘦弱一點的久加諾夫也差不多能夠到他的肩膀了。用史達林的話說,安德魯爺爺的肥料給的好,所以莊稼就自然長得高。
那年秋天的一個早上,安德魯老爹並沒有穿著平日裡穿著的掉毛皮裘,反而很正式的批上了一套鎏金邊的黑色罩袍, 他有點局促地向兩兄弟說自己在早餐前想要問他們一個嚴肅的問題。
兄弟兩人對視了一眼,久加諾夫點了點頭,史達林笑著開口說話了。
“放心吧安德魯爺爺,我們這兩年吃您的住您的,您對我們兩個孤兒算得上再照顧不過啦,我們在這裡也沒有親人,您對我們比親人還親,我和久加諾夫願意當您的孫子,給您養老送終。從今天起,我們倆就姓格雷迪啦,你看,是不是可以開始吃早餐了?”
安德魯老爹激動得差點掉下淚來,他笑著說自己很開心多了這麽兩個聽話懂事的孫子,不過自己有子女生活在安特提克大城市裡,用不著兄弟兩個對自己晚年負責。不過他的問題不是這個,而是希望兩兄弟能夠在十歲前受到奧德賽的洗禮,和自己一樣,成為全知教的信徒。
這件事是個大事,史達林一時陷入了沉思,而久加諾夫表示希望先和自己的兄弟參加一下教內的活動,了解一下全知教的行動守則和經義以及禁忌。
安德魯老爹鼓掌笑著表示同意,並表示教內活動的體驗就從今天早飯後的豐收彌撒開始。
兩兄弟帶著好奇和求知的態度和安德魯老爹參加了文森特神甫主持的豐收彌撒,祭典從清晨一直持續到傍晚,兩兄弟帶著笑容觀察了全程,和安德魯老爹回到了自家農場。
和安德魯爺爺吃過晚飯道了晚安後,兩兄弟一前一後地進入了磚房裡。剛剛關上房門,史達林的臉色就黑得如同爐底冷卻的的鐵渣。
“老路,入教這事兒絕對不行!咱得走!馬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