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什麽...雞腿?
萊那托的腦袋空白了一瞬,看著眼神真摯不似在開玩笑的肖恩,一時無言。
“我在期待些什麽?他的內心還是個白紙一樣單純的孩子......”
無聲地歎了口氣,萊那托重新坐回床邊,並為自己下意識摸槍的行為感到羞愧。
他輕輕摸了摸肖恩的腦袋,像是對待家裡那位比自己小了十二歲的弟弟一樣,然後從胸前的口袋裡抽出一支做工精致的銀黑混色鋼筆,筆蓋上歪歪扭扭地刻著一行小字,“為了更好地明天”。
“這是去年感恩日為我弟弟準備的禮物。”萊那托聳了聳肩,笑著解釋道,“只是他並不喜歡讀書,相較之下更熱衷於冒險一些,所以這支鋼筆最後回到了我的手裡。”
“你知道嗎,肖恩,每個人都有自己追尋的東西,但總是被背負的東西停留在了原地。我體會不到,但是明白你的孤單。不過這是痛苦,也恰好是你的優勢。沒有人能幫助你什麽,但也恰好不會有什麽牽絆不是嗎?”
“這支筆送給你了,希望你能好好對待它。順帶著告訴你一個內部消息,大劇院和孤兒院的案情雖然被壓了下去,但事實上都已經取得了實質上的進展,這意味著凶手和警方現在都是焦頭爛額的,至少短時間內不會有人再打擾你的生活。”
“如果想來看我的話,去第三警署分部就可以了。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我們分別的時間大概會是明天。”
肖恩心情有些複雜地接過了那隻鋼筆,生死的危機讓他仍舊不得不維持著那不近人情的純真笑容。
雖然到現在他都還不明白萊那托是怎樣的一個人,但至少那些話裡的情感無疑是真摯且飽滿的。
“簡單的、對陌生人的善意嗎?”肖恩看著重新出門的萊那托,重新思考起他主動留下看護的意圖。
也許,只是自己想多了。
離別總會比預期要早上那麽些。
當夜幕掩去了黃昏的余暉,中年警官埃德爾陰沉著臉推門而入,他的左手用繃帶纏住,衣服稍顯凌亂。
“走吧,議會下達了通知,莫安市現在已經進入C級戒備狀態,我們要在八點前回到自己崗位上。”
“克萊林達·科伊死了。”
雖然埃德爾壓低了聲音,但肖恩還是聽清了他口中的人名,從萊那托和裡卡德劇變的臉色來看,這個家夥的名頭並不小,很可能還有著某種特殊的意義。
裡卡德瞬間開始收拾起自己的東西,將帶來的衣物一股腦塞進了背包裡面,萊那托的身影則是頓了頓,皺著眉將視線投向一旁的肖恩。
“放心,他不會有事的。”埃德爾看出了萊那托眼神裡的意思,“如果付出那麽大的代價刺殺克萊林達,而真正目標是為了他的話...你難道不會覺得這裡面的邏輯存在著些問題嗎?”
裡卡德忍不住咧嘴笑了一聲,緊接著一巴掌便抽在了他鋥亮的腦袋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鳴響。
“如果你再做出上一次刑偵組組長葬禮上大笑那樣的事情,我保證給你這生鏽的腦袋來一槍,讓你好好長長記性。”埃德爾的眼神發冷,低聲威脅道。
裡卡德咧了咧嘴,罕見地挨罵卻沒有還嘴,只是看得出仍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那我得和薩頓說一聲。”萊那托皺了皺眉,看了眼懷表後朝外走去。
對此埃德爾沒有任何異議,第三警署分部裡這裡並不遠,時間上很是充裕。
相反他很是認同萊那托的做法,雖然早就沒有了那種朝氣和滿腔熱血,但他始終堅信升職的前提是完善地做好每一件小事,這樣的默契大概也是兩人能夠成為搭檔的原因。
薩頓·威爾遜很快來到病房,他對於警署眾人的離開顯然並沒有表現地太過驚訝,只是淡定地拿出一份協議,將它遞向眾人中顯然資歷最老的埃德爾。
“這是警署和醫院簽訂的相關協議,簽下它你們就可以離開了,前提是你認為你能夠代表警署的話。”
埃德爾皺了皺眉頭,顯然不知道這樣的一份協議存在。翻看後才知道協議的內容為肖恩在醫院接受治療時,警署方面擁有對其的看護權和監護權,醫院無權插手乾預。
如果出現任何意外,責任都將由警署一力承擔,和醫院並無關聯。
警署方簽下的名字是山姆·迪隆,三區警署局長的名字。
埃德爾不禁有些頭痛起來,下意識表示這件事情需要上報詢問一下。但他的話音未出,就看見右後方伸出一張大手,大咧咧地將協議接過。
“喏,好了。”裡卡德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簽下了那份合同,甚至沒有人知道他的筆是哪裡來的。
看著他坦率無辜的眼神,埃德爾強忍著暴走的怒氣,深吸了口氣,面無表情地將協議遞回。
“好了,接下來的事情麻煩了。”
“應該的。”
不知道為什麽,薩頓的臉色似乎格外有些陰沉。
兩人隨意地寒暄了幾句,萊那托則是脫離人群,向肖恩做了最後的告別。
看著他有些歉意的樣子,肖恩咧嘴一笑,故意打岔道:
“有空可以來找你玩對嗎?”
“對。”萊那托不禁也露出了微笑。
“我們約定過,等我想起來了就把你問的問題寫進日記裡,到時候我告訴你,你要記得來拿。”
“好。”
萊那托還想說什麽,埃德爾便已經開始催促著離開了,這讓他不得不拎起了自己的背包,走出病房的同時還不忘回頭望了一眼。
對於這段不痛不癢的插曲,肖恩倒沒什麽分離的傷感,畢竟交情也沒多深,況且以後又不是沒機會再見了。
對方也不是什麽讓他怦然心動的絕色佳人,非要哭哭啼啼的,不免有些太假太矯情。
相比於這些,肖恩倒是更好奇些先前提起的那場“刺殺”,以及那位被殺者的真實身份。
於是他看向新進來的陪護護士:“姐姐,你知道克萊林達是誰嗎?”
新來的護士三十多歲的模樣,頭上別著些廉價的簡陋發飾,臉上已經有了好些歲月留下的疤痕。
說不出是不是錯覺,肖恩總覺得她看自己的眼神有種隱隱不屑和嫌棄,那一聲“姐姐”倒是緩解了些對方的敵意。
護士思考後說道:“克萊林達·科伊嗎?在我印象裡叫做這個名字的只有這一位。他可是位顯赫的存在,帝國裡都有名的男爵,曾經在科莫多戰役後甚至被國王的親自接見,是莫安市的驕傲。我曾經還親眼見過他呢!那可真是個英俊、風流倜儻的男人啊......”
竟然是位男爵嗎?難怪......
肖恩心裡微動,隱隱嗅到一些危險的氣息。
既然事情都已經發生到這個階段了,如果要用到我這顆棋子,應該會很快吧?
“為什麽會突然問起這個,是因為以前聽過有關科伊男爵的事情嗎?”薩頓突然推開房門,似若無意地問道。
“別緊張,我來給你送晚飯,恰好聽到了而已。”
他舉了舉手中的托盤,溫和地解釋了一句。
“只是剛剛聽到萊那托提起了這個人名,才想著趁還沒忘記問一下。”
肖恩的回答真假參半,看著忽然出現的薩頓,心底不由得升起一絲警惕。
因為要偽裝成孤兒院時的膽怯狀態,所以他說話時的語速並不快,聲音也相對低柔,不可能穿透病房隔音還算不錯的門牆。
而聽著薩頓的提問,他顯然是聽完了兩人整一段的對話。
不對勁!
這家夥...想要做什麽?
肖恩的心跳漏了一拍,偽裝已久的表情在這一瞬失去了控制。
而向來細致入微的薩頓卻像是恰巧沒有發現一般,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支散落的土煙,皺著眉遞給了身邊的護士。
“醫院裡怎麽能有這種東西存在,這群家夥真是胡鬧。記得去把它處理了,通知明天阿姨上班了把這裡好好打掃一遍。”
護士應了一聲帶著煙走了,薩頓則是細心地關好了她走時留下縫隙的房門。
“那些警員已經走了,你接下來時間的生活會由剛才那位女士照顧。不過希望你理解,她不能像萊那托那樣一直陪著,如果有什麽需要,你可以按一下床頭的鈴鐺,她就會立刻趕來。”
肖恩沒有說話,也不再用那張澄澈的眼神繼續隱藏自己,只是安靜地坐在床上,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仍在微笑的男人。
從薩頓支開護士,然後拉上窗簾的時候,肖恩就已經確定這個家夥找到了自己。
眼下唯一的疑問,只剩下這個家夥究竟是敵是友了。
薩頓見沒有理會自己,輕輕“呵”了一聲,雙手背負著開始在房間中踱步。
“你知道嗎,克萊林達死了,在他的城堡內。那裡駐守了十五名精銳,是當年國王特批給他的護衛隊。現場發生了劇烈的打鬥痕跡,但是連同克萊林達以及他的兩位仆人,一共只有十八具屍體。”
薩頓忽然站住了腳步,幽幽說道。
肖恩心中一凜,努力地接受著這個有些駭人的信息,但下一瞬薩頓的面容就已經撲至近前,額上青筋暴起,兩排泛黃的牙齒狠狠地咬在了一起。
像是剛剛從地獄中脫困的可怖惡魔。
他雙手掐住肖恩的衣領,強行抑製著嗓音裡幾乎要溢出不甘與憤怒!
“我可以答應你們的要求,即使用盡最後一口氣,也會拚盡全力去完成。但是如果你們再去騷擾我的家人,相信我,相信我......”
薩頓痛苦地喘著氣,眼神冰冷卻又堅定。
“那就同歸於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