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頓·威爾遜就這麽走了,沒有給肖恩任何提出問題的機會。
一番歇斯底裡的發泄後,他像是吐出了所有的不滿與憤怒,神色重又變得清明起來。
只有仍舊冰冷的眼神劃割開了兩人之間的界限。
“不是,這家夥......”
感受著被壓地生疼的兩肩,以及臉上不知是錯覺還是真實存在的吐沫星子,肖恩用力擦了擦臉,卻總覺得還有些殘余在上面。
短暫的思考後,他很快理清了剛才發生的一切。
薩頓赫然也是被這神秘組織操控的一份子,他的任務極可能和自己有關,並且可能存在著巨大的生命危險。
但薩頓顯然不打算乖乖就范,就這樣成為別人手中操控的棋子,只不過對方察覺到了這一點,並且控制了他的家人以作威脅。
而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自己被當做了那群人的同夥之一,遭到了他的仇視。
這也解釋地通薩頓為什麽要特意拿出那份顯然是對院方利好的合同,並在裡卡德冒失簽下後驟變的表情。
事實上他根本不希望警署簽下那份合同,更不希望警署駐留的人員離開。這一切的底層邏輯是讓自己和他不會存在單獨相處的時間,只要收不到任務,自然就有理由逃避接下來要面對的危險。
“不對,比起我來說,他顯然更可能仇視那個威脅他的人,沒有理由找到我頭上。”
“雖然先前有過口頭的約定,但就和薩頓一個道理,對方顯然沒有完全信任我的可能。所以這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該不會拋下我跑路了吧......”
肖恩嘴角一抽,覺得局面的展開愈發不對勁起來。
不過眼下的局面似乎正朝著好的那一方面發展——既然薩頓同樣不是那些家夥的一份子,這就給了兩人交流甚至合作的可能。
至少不需要像之前幾天那樣瞎子摸黑。
想通了這些,肖恩的嘴角露出一絲微笑,他的腦海裡瞬間構建了一套大膽卻不縝密的計劃。
深吸一口氣後,他按下床邊的按鈴,呼喚來了之前離開的護士。
“怎麽了?”
“麻煩幫我叫來薩頓醫生,我想要去一趟廁所。”
“我來吧,其實你可以自己下床了,多走走也利於你的恢復......”
“不,我想你沒聽懂我的意思。麻煩幫我叫來薩頓醫生,謝謝。”肖恩打斷了她的話,眼神淡漠地注視著這位即將就要發牢騷的中年女人。
看著肖恩突變的眼神,護士愣了愣,雖然竟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稍等。”
也許是擔心刺激到肖恩,或者根本就是被這眼神嚇住,護士沒有猶豫,快步倒退出門,決定將這爛攤子拋給親愛的薩頓醫生。
門外暫時地沒了聲息,不過也只能是暫時的,就像是肖恩篤定的那樣,在自己的身份被揭破之前,薩頓根本沒有拒絕自己的勇氣。
皮鞋“踏踏”的聲音在十數息後響起,然後在門口停住。
兩道聲音短暫的交流過後,薩頓數不清這是今天第幾次推門而入。
他看著身後護士離去的背影,歎了一口氣,認命地掩合上了大門。
“抱歉,我的情緒過於激動了。但是相信不難體會我的感覺,無助的、隨時可能失去的...我真的很愛我的女兒,她幾乎是我世界的全部。”
他幾乎是乞求般說道,本就算得上雄壯的身軀下,雙肩不受控制得微微顫抖著。
“別緊張,放松下來。你的女兒現在很好,不是嗎?”
肖恩輕笑一聲,雙手交叉疊放在身前,擺出自認為最符合上位者姿態的動作。
事實上如果不是薩頓現在的情緒異常,也許早就察覺到肖恩的手臂因為緊張已經幾乎痙攣,再不濟也能發現他額頭上沁出的汗珠,或是被牙齒咬出坑印的下唇。
“我明白,我明白......”
這個先前還像是惡犬一般凶惡的男人屈服了,低著頭站在肖恩的面前,像是農村裡打了敗仗的哈巴狗,可憐兮兮的在主人面前乞憐。
只是為了自己的孩子。
肖恩輕輕感慨一聲,但不得不維系著這場“謊言”,維系著兩人暫時顛倒過來的關系。
他很明白這不是心軟的時刻,薩頓手中的那些信息就是此刻世上最珍貴的“籌碼”,在謊言被揭穿之前,即使手段下作,他也需要用盡自己的一切手段,將能夠獲取的信息掌控在手中。
否則當真相暴露之時,那些信息就會變成一把把不知何時刺向自己的利刃。
“坐吧,說說準備地怎麽樣了。”肖恩用一種低沉的嗓音說道。
“按照你們的要求,十二支高濃度鎮定劑和兩百支從‘德克生物公司’訂購的新型疫苗,如果需要的話,隨時能夠從倉庫裡提取。”
“不過你們要的病毒原液是不可能的事情,我查閱不到任何有關A-17病毒的資料,甚至關於人造病毒這件事情都有些駭人聽聞。我始終不明白一點,既然你們能夠找到有關它的蛛絲馬跡,為什麽不沿著繼續調查下去?”
薩頓的語氣有些不忿,顯然認為這是在刻意為難自己。
“這不是你該知道的。”肖恩淡漠地回應,在心中默念著A-17病毒、人造病毒等幾個關鍵的詞語,思考要怎麽進行下一步的誘導。
“關於後天晚上的行動,我有一個疑問。”短暫的平靜後,薩頓忽然說道,眉眼間浮上一抹惑色。
後天晚上?肖恩立刻捕捉到這個關鍵的信息,但卻沒有更多的表示。
“說。”
薩頓清了清喉嚨:
“就從我目前收集到的信息來看,喬斯琳小姐的身邊並沒有危險因素的存在。甚至種種跡象表明,喬斯琳的精神異常是偽裝的,她來到醫院的目的只是為了借助精神病的幌子,以此來躲避家族催婚的壓力而已。”
“那我後天晚上襲擊警署總部的意義又是什麽?分散警署方面的視線對護送行動並不存在什麽好處!裡德爾家族是莫安市最大的納稅人,也是議會背後的真正支持者,喬斯琳想要回歸家族,警署難道會對裡德爾家族的掌上明珠出手嗎?”
這樣的話大致聽懂了,所以薩頓口中的行動是指護送某個任性出逃的大小姐回到家族嗎?
好吧,聽起來應該不存在有關我的戲份。
不過這麽看來這一切背後的推手...裡德爾家族嗎?
“答案並不重要。”肖恩閉上了眼睛,為了避免暴露,只能繼續含糊地回答著。
“不要太過擔心還未發生的事情,命運早已在暗中為你安排好一切。如果一切都按照步驟推進的話,沒有人會為此喪命的。”
“你確定嗎?”薩頓聲音忍不住拔高了些,黯淡的眸子重又多了些生機。
不,我不確定,我也只是一隻可憐的小白鼠......
肖恩這麽想著,嘴角卻露出一絲嘲諷般的譏笑:“薩頓先生,請問您是在質問我嗎?”
“不敢。”
看著薩頓·威爾遜噤若寒蟬的模樣,肖恩滿意地點了點頭, 眼下的效果甚至比預期都要好上不少。
“接下來我需要你幫我完成幾件事情,首先,一份關於喬斯琳的相關信息,特別是近幾日的情況。”
“這我可以立刻為您提供。”薩頓立刻回答道。
“不要在我說話的時候打斷我。”肖恩眯了眯眼,繼續說道,“此外,留意任何和你有接觸的人,如果有異常的話立刻通知我。我們之間,很可能混入了一些不該存在的人。”
薩頓呼吸驟然一滯,片刻後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輕輕點了點頭。
事實上這則消息的效果是爆炸性的,“臥底”的存在讓一切都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最後,還有一件私人的請求。麻煩薩頓先生為我出示一份相關的證明,向奧麗·科斯塔女士證明我存在一些精神上的問題,在任何情況下不要在睡眠時打擾。”
薩頓點了點頭,挺直這脊背端坐在椅子上,靜默地等待著下一步的指示。
肖恩這才想起自己說過“不喜歡被打斷”,忍不住輕笑一聲,疊放的雙手分開,朝著門口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如果沒什麽別的問題...這次會面就可以結束了。”
薩頓又點了點頭,似乎他的肢體語言中只剩下了點頭這個動作。
不去看推門離去的薩頓,直到房門“叮”一聲被合攏,耳邊傳來門外真切的腳步聲,肖恩這一瞬終於失去了所有的力氣,癱軟般倒在了床上。
他閉上眼,大口地呼吸著,手心滿是泥濘的汗水。
這種隨時可能墜入深淵的感覺實在是有些太過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