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牧給橙青發了郵件,
約了三天后見面。
照上次所回復的,
他有時間時,
會主動約了橙青出來見面。
橙青從決定去看姐姐那天開始,
就在等這一天的到來了。
他知道,
雖然自己拿著些所謂的證據,
可這一天真正來臨的時候,
等待自己的,
很可能還是完全的失敗。
在這一天到來前,
橙青安安靜靜,
並沒有再去追蹤北牧的行蹤,
因為有些事情,
他更希望北牧直接告訴他。
橙青本可以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整個世界也會不知道,
就這麽平靜地運轉下去,
後面會是怎麽一番景象,
都不是少數一兩個人所能左右的。
不過這不是橙青的風格,
他還是決定在跟北牧見面時,
把自己已經知道的告訴北牧,
而他也希望北牧能把一切都說出來。
畢竟是個什麽結果,
已經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
做這個決定的動機,
可能是好奇,
可能是幾分所謂的正義感,
但是更多的是對味芽尚存的一線希望。
會面地點還是在上次的雪山木屋之中。
北牧聽完橙青的一番話後,
並未有什麽驚奇的表情,
盡管橙青也看得出來,
北牧此前的確沒有發現自己的追查。
北牧:
很高興你能這麽坦誠。
首先,
我得誇讚一下你的這些行為,
裡面有很讓我欽佩的東西。
出於對你的尊重,
我在說起其它事情之前,
也先告訴你一些你應該知道的,
這樣,
我們接下來的談話才能做到最大的坦誠。
我找你幫忙獲取數據,
並非完全是利用你,
而是我也從某種程度上把你當作了朋友。
我喜歡和你說話,
不過出乎我意料的是,
你沒我想象中的那麽安分,
而且還能在追查中把自己卷入得這麽深。
另外,
我想你應該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正如你所想的,
雖然我只是召令團中的一個,
但是我的能量現在還是能馬上做到,
讓你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
包括與你有過關系的任何人。
你們的肉體,
還有你們在統界裡的一切身份,
都將被完全抹去,
再沒人提起。
而你手裡的所謂證據,
我也是應該可以找到的。
找不到的話,
它也再沒什麽用了。
再退一步,
即使你的證據被揭發了出來,
我現在也是有方法可以截獲的。
說了這些,
我希望你不用再做多余的懷疑,
那樣只會影響我們接下來的談話。
怎麽樣呢~
橙青:
我相信你所說的一切並沒有誇張的成分,
你現在也沒有必要隱瞞我什麽了。
北牧:
其實,
我也一直很希望,
能跟人有次像現在這樣的,
完全坦誠的對話。
我可以保證,
我會告訴你任何你想知道的,
可能還會說些你完全就不知道的來,
希望到時你不用太驚訝。
橙青:
我最近已經有點驚訝得太多了。
北牧:
確實,
看你一臉憔悴的樣子,
人也瘦了不少,
都有眼袋了。
橙青:
是啊,
眼睛瞧了這麽多髒東西,
都窩眼袋裡藏著了,
幸好沒擴散到全身。
北牧:
那麽現在,
你希望我從哪裡說起呢~
橙青:
味芽跟幻磁現在到底還活著麽~
北牧:
應該算是活著吧,
不過是以另外一種形式。
我想你既然聽了我們上次的談話,
會自己想到一些。
橙青:
我還是沒有太明白你們的計劃,
究竟是什麽樣的兩個項目,
讓你們能做出這些事情來~
北牧:
其中一個項目嘛,
本來是以前幻磁在暗中負責的,
不過沒有進展,
所以現在讓他換了一種方式參與。
這個項目呢,
其實只是為了另外一個項目服務,
也為我們自己服務。
從某種意義上說,
並不是最終的目標。
橙青:
你最好說直接點。
北牧:
你不用著急,
我先問你,
你覺得人能夠永生嗎~
橙青:
現階段還不行吧~
北牧:
不對,
其實早在七十多年前就可以了。
那個時候,
就已經有了讓人不會衰老的技術。
只可惜,
當初開發的科學家跟決策層討論了很久,
最終決定銷毀了這項技術的一切資料。
理由很簡單,
人類中不應該有任何人不用去面對死亡,
因為一旦這樣,
人不再希望有新的後代來到世上,
也沒有再更新進化的可能。
就這樣,
當時的少數人做下了決定,
放棄了自己跟所有人類,
從古至今都想獲得的最大福音。
橙青:
這種傳聞我從來都沒有聽說過。
北牧:
當然了,
我也是在成為召令團的成員後才聽聞。
當時那些做決定的人,
確實讓人欽佩,
不過他們又怎麽能阻擋住其它人的欲望呢~
當我知道這種可行性存在的時候,
我們就著手開始重新啟動此項技術的研發,
因為我的另一個項目,
必須用到這項技術不可。
當然,
我們自己也能從中得到不再衰老的好處。
橙青:
你剛才所說的我們是指……
北牧:
統界高層的大部分人,
其中有我的深度合作者,
也有我的敵人。
讓他們知道部分,
是我能順利進行整個計劃必要條件。
橙青:
那幻磁究竟做到什麽程度了~
北牧:
他並沒有取得什麽成果。
不過我們現在把他融到另外一個項目中了,
在那裡,
他也可以繼續進行這項技術的開發。
橙青:
另一個項目又是什麽~
你剛才說那才是你最終的目的。
北牧:
你也知道的,
我們人類最近有多少年,
沒獲得科技上的真正進步了。
理論上的局限,
讓我們在好幾百年中,
都停滯在這種原地踏步階段。
你我眼前的這個文明,
看似高度發達,
其實都只能算是很早前基礎理論的成果。
甚至當年各種思想活躍的網絡時代,
其實從根本上來說,
也完全只是科技泡沫的假象。
什麽民智大開的說法,
也只是民眾更容易被控制跟玩弄而已。
而現在,
曾經創造了那些神奇理論的我們自身,
卻已開始明顯地退化。
這也是為什麽整個世界,
雖然什麽都不缺,
但總感覺死氣沉沉的原因。
我說的這點,
不知道你是否有所體會~
橙青:
確實如你所說,
希望跟未知才能產生美跟活力。
而現在,
缺的正是這些吧。
不過理論的研究也是一個積累的過程,
到了一定的程度,
我想應該會有所突破。
北牧:
你想的是理想狀態,
可是你不認為現在的人,
已經沒有了想要去突破的動力麽~
人現在有的,
只是非常有限的智慧,
跟無限的愚昧了啊。
橙青:
…………
北牧:
積累是需要人類自己去主動添加的,
而並不是隨著時間自然就會獲得。
你仔細想想,
現在的人類,
哪個不是把所剩不多的心思,
都花在獲取更多的信幣上,
接著是肆意玩樂。
有誰還希望在科技上有所追求~
已經沒有了。
大家都只是這麽單純地快活著,
就這樣過完一輩子,
全部都是看不到未來的人。
而我,
就是要突破這點。
橙青:
那你究竟是用一種什麽方法來實現呢~
北牧:
這麽來說吧,
拋開人類是否退化不談,
現在即使想去主動突破這點,
恐怕也是到了極限了。
所以,
這個項目就是要讓單純為理論而存在的,
高效率的極腦創造出新的一切。
因為,
要想改變世界,
我們就得先改變我們自己。
橙青:
那麽,
你的意思是,
味芽跟幻磁已經……
你知不知道,
你所說的改變我們自己,
其實只是你在改變別人~
北牧:
是的,
不過這也是因為他們在此方面有所專長,
才會被挑選成為實驗體。
他們這樣存在著……
你現在用不著動怒,
說不定這種存在對他們來說,
更有意義。
而且,
你所理解的人道我認為是狹隘的,
在我看來,
通常所說的人道只是一種更深層的不人道。
橙青:
你這算是強詞奪理了,
你有什麽資格來決定別人生存的意義~
北牧:
這要看你從哪個角度來理解,
這麽說吧,
幻磁是咎由自取,
至於你關心的味芽,
現在已經進入到了主動配合工作的狀態,
你不必過於擔心,
雖然聽上去很嚇人,
但是我想,
現在提供給他們的環境,
還是能讓他們處於一種安定舒服的狀態。
橙青:
你真是說得太過輕松了,
自己沒試過的滋味,
卻因為私望,
毫不猶豫地強加給他人。
北牧:
把味芽卷進來,
並不是我的主意,
是幻磁自己提出的。
當他發現味芽的大腦潛能超過自己很多,
而且他還能侵佔MMB的收益時,
他就主動跟我提出來了。
我看他這麽熱心自己的研究,
也就是從旁協助了一下而已。
橙青:
那幻磁呢,
怎麽也成了那樣~
北牧:
他負責的項目進展不大,
而且又不願意拿出MMB所賺的信幣來,
我總不能看著項目都停止掉,
所以就讓他自己也成了極腦。
我想這種工作狀態,
比他作為一個正常人來說,
效率應該要高很多。
橙青:
他畢竟也算是你的同夥吧~
北牧:
我其實並沒有把他看作夥伴,
他讓我越來越討厭了。
說句心裡話,
在他提出要把味芽帶進極腦實驗裡時,
我也是跟你一樣厭惡他的。
也就是在那一刻,
我決定要把他做成極腦了,
這樣你會不會覺得舒服點~
橙青:
…………
你繼續說吧,
他們到底現在是怎麽一種狀況~
北牧:
我在技務廳的同伴,
把他們的大腦單獨取出來,
放在了生命維持裝置裡。
你知道的,
一個正常人的話,
每天都要吃喝拉撒,
眼睛耳朵鼻子皮膚,
周圍的各種各樣都會不停地干擾著。
一個人,
真正能進入專心思考的時間,
一輩子都沒有多少。
而這些被單獨取出的大腦,
它們就不同了。
它們所獲取的全部信息,
都是我們選擇性提供的。
而它們所產生的信息,
我們也能順利地讀取出來。
橙青:
也就是成了一個活著的界核吧。
北牧:
可以這麽說。
但是界核是死的,
處理速度再快,
也模擬不了大腦的思維。
即使建再多模擬人腦的神經單元,
終歸也只是模擬,
並不能產生出人腦的思維效應。
橙青:
據我所知,
對人腦信息輸出的提取技術,
現在加上藥物刺激的幫助,
也頂多只能獲得三分之二吧~
而且輸入更是完全沒有找到方法,
據說曾經強行的寫入實驗,
造成過多起精神病患者腦神經的錯亂,
最後都嚴重精神崩潰了。
北牧:
你們知道的的確是這樣,
但是我們前期的工作已經解決這些了。
人腦信息的輸出,
我們已經幾乎做到了能獲取全部。
至於輸入嘛,
無須正常狀況下外界那麽多的雜亂信息,
其實對於我們的項目來說,
要提供給實驗體的信息,
僅僅只是一些數理知識,
相比起日常生活中來,
數據量是微乎其微的。
我們現在只是確定了某一個寫入區,
那裡能穩定地接受所有的寫入數據,
雖然寫入的速度十分慢,
但是足夠了。
所以,
這個輸入問題對於我們的實驗,
就沒任何的影響了。
橙青:
那麽你們現在拿著他們的大腦,
天天都是在做些什麽~
北牧:
就是我開始說的理論研究啊。
我們給每個實驗體都搭載了一台終端,
輸入輸出都由終端配合它們完成,
而且終端也能存儲跟提供它們想要的一切。
味芽現在主要的工作是數學理論。
她剛成為實驗體時,
完全拒絕接受終端給她的任何指令,
我們也是花了很多心思,
才讓她接受了現實。
橙青:
你們到底是用的什麽方法~
北牧:
你也不要生氣,
當人只剩下柔軟的大腦時,
我們可以用很多種刺激方式,
來讓它感受到各種痛苦。
我雖然沒體驗過,
但我想這種對神經中樞最直接的刺激,
應該遠比通過皮肉上間接的刺激強烈得多,
所以一般來說,
屈服只是時間問題,
我們從未擔心過這點。
橙青:
…………
北牧:
味芽本身對數學理論算不上精通,
只知道些皮毛,
不過倒確實挺有天賦。
在她接受了工作安排後,
就主動從終端開始學習數學知識,
當然,
還有很多必要的物理理論。
現在她已經開始有些小成果了,
而幻磁現在都還沒完全進入狀態,
天天不停吃著苦頭,
可能還在為我把他做成實驗體而惱怒吧~
我想你也不會為他再擔心什麽了,
是不是~
橙青:
我大概是知道了,
你們究竟又要那麽多維青素幹嘛呢~
北牧:
唉,
這個也是我現在最頭痛的事了。
不知道你聽說過沒,
人的很多天才的想法,
都是在一種異常興奮的狀態下產生的。
比如喝酒後,
還有從前的抽煙吸毒等等,
甚至還包括生病發燒。
正常狀態下的人腦,
絕大部分時候跟動物沒什麽本質區別,
無非是更能算計點,
可這並不能創造出什麽新的東西來。
而我們的實驗體,
要真正進入高效率的工作狀態,
我們就得讓他們都興奮起來。
這樣才有創造出新理論的可能,
而且還能大大縮短時間。
橙青:
你們就給他們用了興奮劑麽~
北牧:
差不多是這樣的。
不過正因為如此,
實驗體的壽命很快就完了,
有的甚至沒超過一個月。
當大部分的實驗體還在學習階段時,
都沒怎麽開始正常工作,
就報廢了,
這就是當初失敗的第一個階段,
這個時期浪費了很多手頭的優質大腦。
第二個階段的時候,
我們用了育成中心偷偷生產的維青素,
這個你應該知道了吧~
橙青:
以前就聽說過一些,
還以為是謠言,
從你們的談話裡,
才知道育成中心真乾著這麽殘忍的勾當。
北牧:
育成中心嘛,
你所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等下再跟你說吧。
我們把維青素跟興奮用的藥同時使用,
是可以大幅減緩實驗體的衰老的,
不過育成中心的人一直故意添亂,
收了高價還經常斷貨,
讓我們的實驗經常中斷。
我們也不希望手頭不多的優秀大腦,
還沒來得及吸收足夠的知識,
就被燒壞了。
而且,
說不定要真正取得突破,
僅憑人類現有的壽命都不行。
很可能要大大超過原始壽命的時間積累,
極腦們才能獲得突破性的成果。
所以你知道了,
幻磁的項目也是必不可少的。
而維青素,
也只是一個暫時的選擇。
現在,
實驗室裡的實驗體們,
都只是在有維青素的時候才充分工作,
平常只是處於平和的學習狀態。
橙青:
聽你所說的,
似乎對這兩個項目什麽時候能出成果,
你自己也並沒有什麽把握。
北牧:
是的,
不過我們已經開始了第三階段的實驗。
橙青:
那第二階段的呢~
北牧:
你不用擔心,
他們還是會持續保持著的。
第三階段需要的時間很長,
即使成功了,
他們也不會被廢棄。
橙青:
這第三階段又是怎麽個方式呢~
北牧:
你聽說過這麽一種現象沒有,
已經被證實了的。
就是某種感知受到損傷的人,
本身負責這塊感知的大腦區域,
會慢慢轉化成別的一些區域的功能,
然後變得另外一種感知明顯強於普通人。
橙青:
當然聽說過。
北牧:
第二階段的實驗體,
都是從正常人裡挑選出來的,
他們的大腦已經作為正常人運作了太久,
即使處於喪失了一切外界感知的狀態,
也不能完美地集中自己全部的性能,
而且,
這些正常人大腦裡存儲的經驗信息,
還有早已養成的思維習慣,
嚴重束縛了它們自身性能的發揮。
所以尋奇就提出,
要重新培育全新的大腦,
從胚胎期開始,
就沒有了對外界有任何感知的,
純數理的極腦。
這樣,
它們不會擁有這個世界的任何雜念,
也不會在思維上有任何的局限性,
而且,
它們大腦的全部功能,
都自然地會用在我們輸入給它們的信息上。
它們從誕生就只能接觸到這些信息,
再加上我們的興奮藥物,
還有不會衰老的技術,
產生真正的理論突破,
就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橙青:
你不要這麽興奮,
真如你所說的,
取得成果的時候,
你說不定都已經死了。
北牧:
所以我們自己也需要維青素啊。
這第三階段潛力雖然大,
但是非常麻煩。
首先就是要選取優質的基因來培育胚胎,
不能把資源都浪費在普通的胚胎上。
而擁有豐富基因資源的育成中心,
我們卻不能去接觸,
那幫人已經跟野獸差不多了,
他們要是知道這個計劃,
只怕半途中就會全部毀掉。
橙青:
我看你其實跟野獸也差不了太多,
都一樣只是為了自己的私心而已。
你說得再多,
我也看不出你用新理論能做出什麽好事來。
北牧:
的確如你所說,
不過,
我跟你們是不一樣的。
話說回來,
我們現在正為第三階段挑選基因,
你上次見到的棲隱,
他就能從統界內部跟原人中獲得這些資源,
繞開了育成中心對基因資源的控制。
橙青:
聽你這麽一說,
他莫非就是那個什麽宗教的頭頭~
北牧:
算是那麽回事吧。
原人中有很多他的信徒,
從那裡弄些實驗體跟好的基因倒也方便,
統界中如果隨便有人消失,
處理起來會比較麻煩。
橙青:
看來我上次去的一個原人眾區,
就是有他的信徒了。
北牧:
那裡有人無故失蹤嗎~
橙青:
嗯,
我只是去眾區玩玩,
結果聽說了這樣的事,
而且我發現那眾區的眾令竟有統界的輔腦,
還有一個裝成原人的人出入他的家裡。
北牧:
應該就是你說的那樣了,
那人大概就是棲隱在四處的聯絡人。
對於我們的實驗來說,
原人擁有的基因比統界內的要好很多。
統界內部的人,
基因混得太雜,
遠沒原人們的好。
他們幾乎不與外族通婚,
基因已經純化了很多。
我看後續第三階段的樣品,
還是要從原人裡挑出來的。
橙青:
難怪原人區近年來動蕩不已,
恐怕也是你們故意這樣的吧~
混亂中少些人,
也就沒人會去在意了。
北牧:
那你就錯了,
對於原人空間的壓製是統界自己的政策。
人嘛,
總想擴張自己的生存空間,
劣勢的原人被壓製是統界所有人的行為,
與我無關,
我頂多是趁亂取點自己的所需而已。
橙青:
聽你說的,
簡直就跟在自己家裡拿東西一樣。
北牧:
你這麽想是正常的,
我在自己的未來不能確認的情況下,
只能做讓自己最放心的事情。
不過到了第三階段完成,
我或許可以變成一個你認為的所謂好人。
橙青:
第三階段才開始挑選基因麽~
北牧:
是,
還早得很。
胚胎先要發育成嬰兒,
大腦還要發育到成人水平才行。
這個過程快不了,
怎麽都要個十來年吧。
除非幻磁的實驗體能完成不衰老技術,
那樣,
我們就能放心用很多加快速度的藥物來。
唉……
還是時間的問題啊。
我現在自己用著維青素,
樣貌又年輕了一些,
就是因為這個問題,
我怕引起其它四個人的懷疑,
才要你把他們的監控數據複製給我的。
橙青:
你不說,
我都差點忘了這個事情了。
他們當中難道就沒有你的同夥麽~
北牧:
有是有的,
不過只能算是某種層面上的夥伴。
從另一種層面來說,
又是敵人了。
你知道我為什麽這麽怕他們知道我年輕麽~
橙青:
不知道。
北牧:
盡管我用了維青素,
但是我比你想象中的還要年輕更多,
而在他們眼裡,
我應該已經快110歲了……
橙青:
怎麽可能是這樣~
北牧:
因為我,
根本就不是你所知道的北牧。
橙青:
啊~
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北牧:
這個事情只有棲隱知道,
現在我也讓你知道一下,
畢竟我總覺得我們兩個有所謂的緣分,
就特別地想告訴你。
橙青:
那你說吧。
北牧:
算起來,
我自己應該還不到80歲吧,
而原來那個北牧,
則是大我30歲左右。
我用了維青素後,
看起來是不是比你還年輕不少呢~
所以我才這麽擔心那四個人生疑。
橙青:
確實是年輕,
難怪登山時體能好得驚人,
那你究竟是誰~
北牧:
我是誰……
我自己以前也不知道。
就同現在幻磁跟味芽一樣,
只有個實驗室裡的編號——Y5721。
橙青:
什麽實驗室~
你難道不是育成中心出來的嗎~
北牧:
的確是育成中心出來的,
不過不像你們普通人,
我只是個育成中心裡的實驗體。
橙青;
這…………
北牧:
不必驚訝了。
你是知道的,
育成中心會經常配合醫藥部進行科研,
會根據醫藥部提供的患者基因,
用以往高價購買的基因版權,
培育出很多特定基因的實驗體來。
一般人是不會直接用自己的基因去克隆的,
那樣的實驗體跟自己相似度太高,
患者接受不了拿另外一個自己做試驗品,
所以一般都是又拿其它人的基因來組合。
這樣組合培育出的實驗體,
只要跟病症相關的基因同患者一致,
就可以了,
並不需要做到全部相同。
而這些實驗體雖然跟普通人一樣,
卻根本就沒有正常人的權利,
只不過是訂製的基因藥物的試驗品。
試驗完後,
還要被繼續拿來做其它實驗。
而我,
就是裡面的一個。
我還並不是某些基因片段憑空組合出來的,
而是完全由一個人的基因直接克隆的。
你以為我就沒有體驗過,
現在幻磁跟味芽的滋味麽~
我體驗過的。
各種病症跟藥劑的副作用,
在我身體裡帶來的痛苦,
說不定還超過了他們。
我們每天被關在冰冷的實驗室裡,
看著外面跟我們一樣的人類走來走去。
雖然我們不會說話,
但是各種感受是一樣會有的。
橙青:
你說的確實讓我出乎意料地驚訝了,
我本以為育成中心對待實驗體沒這麽冷酷,
至少會用一些比較人道的方法。
北牧:
你就別提什麽人道了,
這是我最討厭的一個詞。
橙青:
我大概能想象出你曾經所承受的……
北牧:
我相信你是能體會一些的,
不然也不會跟你說這麽多。
我們這些實驗體的生活,
基本上就跟以前飼養的牲口差不多吧,
隨時等待挨宰。
橙青;
那你怎麽又成了現在這樣呢~
北牧:
我逃了出來。
橙青:
有那麽容易嗎~
北牧:
帶點運氣吧,
而且我膽子也算大。
當時其它的實驗體看著我走了,
都只是看著沒動。
橙青:
育成中心的人就沒有找你麽~
北牧:
應該是找過的,
不過似乎沒怎麽上心。
他們應該覺得我這種實驗體,
出了實驗室活不了幾天就自己死了吧。
橙青:
那你還真是厲害。
北牧:
算是吧,
對外面世界一無所知的我,
像是進了地獄一樣,
赤身裸體到處亂跑,
什麽都怕,
甚至都想過要回實驗室,
最終卻被一個原人救了。
橙青:
那麽,
你是有在原人區生活過了~
北牧:
是的,
生活了十幾年
在那裡,
我完全成了一個真正的原人,
跟救我的人一起生活著,
並沒有像現在這樣的任何野心。
橙青:
那你又是怎麽突然到統界內部來的,
還……
北牧:
這純粹就是機緣巧合了。
我剛才說過的,
我是一個人的完全克隆,
而這個人,
就是你所說的北牧。
橙青:
這……
究竟是怎麽回事啊~
北牧:
我當時什麽都不知道。
有天只是在野外打獵時,
突然撞見了一個跟我長得幾乎一樣的人,
那人穿著統界裡的人才有的衣服,
他也非常驚訝地看著我。
我想他是猜到些什麽了,
猛然一下朝我撲了過來,
想要弄死我。
我本是打不過他的,
可這個時候,
不遠處他的一個同伴卻幫了我。
橙青:
他的同伴怎麽會幫你呢~
北牧:
你猜他的同伴是誰~
橙青:
我怎麽知道~
北牧:
呵呵,
就是棲隱。
他看北牧要置我於死地,
忙上來看是怎麽回事,
當他看到我臉的時候,
他就愣了一陣,
然後就拿了石頭砸向了北牧。
橙青:
然後你就成了北牧嗎~
北牧:
對,
就是這麽的不可思議。
那個當年潦倒到出賣自己基因的家夥,
後來還申請用自己的完全克隆體訂做藥物,
現在卻身居高位,
盡管作為召令團的身份是隱藏的,
但是突然看到自己的克隆人,
從實驗室裡跑出來,
這麽卑賤地生活在原人區,
可能是出於自尊的考慮,
也可能是出於安全的擔心,
一下就生出要清除我的念頭來。
其實我現在都沒有太能理解他當初的想法。
橙青:
可能是擔心安全吧,
畢竟你的基因跟他是一樣的,
而且你的存在要是被其它人發現了,
對他的聲譽是很大的威脅。
北牧:
我當初哪裡知道這些,
完全嚇壞了,
一個跟自己長得一樣的人撲過來要殺自己。
不過棲隱確實如你剛才所說的,
他很快就幫助我取代了北牧。
橙青;
難怪你說自己不到80歲,
那你在統界裡呆了多久了~
北牧:
快八年了。
橙青:
唔……
不錯呀,
八年之間能完美地取代原來的本體,
還能做出這麽多事來。
北牧:
當然少不了棲隱的幫忙。
不過現在嘛,
他基本上都聽從我的安排了。
橙青:
確實,
從上次你們的對話裡我也聽出來了。
北牧:
呵呵,
他那是裝的。
我現在,
周圍最要防備的就是他了,
他要真沒什麽野心,
當初怎麽能做出馬上殺了北牧的決定來~
橙青:
…………
北牧:
其實我本來也就是他的一個棋子。
那時統界高層兩派鬥得厲害,
曾經的政治派,
遇到了科技派的挑戰,
科技派認為以往的人類,
都花了太多的精力在互相鬥爭上。
他們提倡的一套就是,
人們應該把時間跟精力,
都用在技術的革新上,
這樣的未來才有希望。
他們的代表大都在技務廳,
棲隱當初就是想通過跟技務廳聯手,
取得科技的突破,
來獲取完全永久的統治權。
那個所謂的宗教,
只不過是他順手牽羊,
拿來當工具的而已,
我也只是他安插到召令團的一個木偶。
不過沒讓他預料到的是,
隨著我能力的漸強,
我現在已經大致掌控了整個局面,
計劃也基本上是按我的安排在進行,
他也只能忍著退到一旁而已。
橙青:
人哪裡有他們想的簡單。
用科技改變世界的想法倒是不錯,
可到頭來,
多少初衷非常美好的事情,
最終都淪為棲隱這種人利用的工具而已。
不對,
你說的科技派,
恐怕也是一樣的,
只是希望用技術手段,
來操控整個人類社會吧~
北牧:
應該是那樣。
不過對於我來說,
什麽專製都無所謂的。
都是想控制他人,
只是手段差異而已,
以前的政治專製無非是從控制人心入手。
這一切,
都與我無關,
我只不過就是要高高在上,
把曾經虐待我的人類玩在手心而已。
橙青:
這才是你做這麽多事情的最終目的吧,
你難道沒覺得自己已經做到不少了~
這些年,
多少普通人都在你的操控下生活著。
北牧:
還遠遠不夠啊。
我必須要得到那兩個項目的力量才行,
那樣我才能徹底擺脫棲隱,
還有召令團其它人的製約。
橙青:
你難道就沒想過,
用你創造出的力量,
改善你對平常人類的仇恨麽~
北牧:
呵呵,
你想的過於簡單了。
你應該清楚,
那些技術在你們手上都做了些什麽。
如果我的計劃都成功了,
這麽大的力量跟權力再落到普通人的手裡,
你覺得能比握在我的手裡會好些麽~
橙青:
坦白地說,
你的問題我確實無法回答,
不過我覺得科技並不像政治,
科學裡沒有什麽是不該讓大家知道的。
而且,
人是可以改變的,
你可以通過一種善的態度,
用你現在身份,
對曾經迫害過你的制度進行修改,
對曾經迫害過你的人施加影響。
北牧:
我對那些人從不抱任何的幻想,
而且,
我對人類的將來也不抱有任何的希望,
只不過是一代又一代地重複著愚昧跟殘忍。
從古到今,
人類的整個社會,
從上到下,
也只是一個共犯系統,
並沒有什麽分配不均,
對於我們這些跟牲口一樣的存在來說,
只是分贓不均。
橙青:
我曾經也有過你類似的想法,
不過有一次,
當我看見一雙孩子的眼睛時,
我從裡面看到了跟成年人不同的東西。
成年人眼裡,
幾乎只有欲望產生的卑鄙,
而小孩的眼裡,
能看到的是坦誠跟未來的希望。
北牧:
我不用去恭維你們任何的人類。
你所說的小孩眼裡看到的希望,
不過也只是暫時的。
隨著年紀的增大,
還不是一個個又全部淪為現實的奴隸。
你仔細想想,
多少兒童時期被讚為天才,
賦予了無窮希望的小孩,
長大後又真正做了些什麽。
橙青:
為什麽所有的東西,
從你嘴裡說出來都是邪惡跟醜陋的呢~
你不能總從惡的一面去看這個世界啊。
若用性的眼光看,
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能跟性相關。
用金錢的眼光看,
所有事情的因果也都離不開金錢。
用感情的眼光看,
什麽事情也離不開感情的影響。
但事實並不是這樣,
世界遠沒如此簡單,
它是很多種因素複合存在的。
隻用一種眼光去看,
會造成判斷的失真。
不過話說回來,
我還是非常理解你這種心情的。
北牧:
你不用跟我說什麽善的眼光惡的眼光,
哪裡有什麽善惡~
那都是你們自己杜撰出來騙人的吧~
高高在上者說出這些不存在的東西來,
宣揚自己的偉大,
只是為了維護自己的地位,
讓底層老實的人安心順從而已。
在我看來,
你們所說的善惡本身就是混在一起的,
可怕的並不是什麽惡,
而是善惡的糾纏不清。
橙青:
你說的很有道理。
不過我說過的,
你看這世界的心態有問題。
正是無法分清它們的兩面,
他們越是糾纏在一起,
你才不能總用其中一種固定的視角來看。
我也有過與你相同的體會,
但是心境一換,
又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曾經在我看來,
世界上哪裡有什麽幸福,
就跟你所看的一樣,
幸福這個概念,
從某種意義上講,
跟邪教沒什麽區別。
但是,
我在經歷了一些事情之後,
我認為幸福還是存在的。
我想,
現在的你,
只不過是一直處在一個不好的環境裡,
並沒有做到用豁朗的眼光來看這個世界。
在統界裡生活了八年的你,
應該也知道了更多的事情,
難道就沒有稍微改變一些你自己麽~
北牧:
你是說改變麽~
我只是發現我知道的越多,
從某種意義上說,
就越是絕望。
我看過很多人類的歷史,
發現並不能以史為鑒,
歷史只是一次次地重複照出人的醜惡來。
再說了,
若是真像你說的,
那些美好跟幸福,
像神一樣寵愛著你們。
那這個狹隘的神,
為什麽從來就沒有眷顧過我們這些人~
我們也是在他的安排下來到這個世上的啊~
橙青:
幸福跟美好哪裡是什麽神~
世上又哪裡有什麽狗屁的神~
能安排你自己幸福的,
全部在你內心裡,
哪裡能把希望交給神呢~
北牧:
所以啊,
我現在就是要把一切交給我自己。
你沒有過我的經歷,
你就沒必要用你的想法來強行讓我接受。
對於我來說,
一切只有抓在自己手裡才是最好的,
在我眼裡,
除了自己,
其它的全部一樣,
都是無法信任的。
橙青:
很多美好的東西,
並不是不存在的,
而是看你自己能不能找到,
有沒有耐心,
配不配去擁有它。
更多的,
我也不再說了。
剛開始談話的時候,
我覺得你已經是個陌生人了,
而現在,
你又變了一次。
你最初說的要坦誠地跟我談話,
我倒對你又生出些好感來,
而此刻,
我看著你,
只有恐怖跟害怕了。
不過還是要謝謝你,
在我們的談話中,
你讓我保持著清高的姿態,
自己卻扮了壞人。
北牧:
呵呵,
你用不著說我是在扮壞人,
也用不著害怕,
我並不會對你怎麽樣。
我從未對其它人說過這麽多,
我依然是把你當作自己朋友對待的。
橙青:
我已經無法想象你能做出些什麽事情來了。
北牧:
你只要安靜地過你的生活就是了。
不過,
你如果繼續留在統界裡,
我終究是有點不放心的,
你明白吧~
橙青:
明白,
我也做不了什麽了,
只是希望你對味芽的手段,
能稍微溫和點。
北牧:
你放心,
我答應你
而且,
她現在的狀態好得很,
你的擔心可以說是都多余的。
橙青:
那就好……
橙青從手臂上取下了裹著的輔腦,
放到桌上,
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