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秋跟然雲最近都很忙。時空總務部這近五百年來很少有忙的時候,畢竟許多事情都被羿痕以及他的黨羽們搶去自己操辦了。這次從虛境世界蔓延開來的動蕩把羿痕這幫人攪得每天心神不定,於是他們也就樂於讓一直閑著的時空總務部來分擔一點責任跟壓力了。盡管羿痕對聞秋他們的真實意圖也持懷疑態度,但危機擺在面前,還是得調撥出相應的資源來給他們進行各種基礎設施的建設。住房,生產日用品的工廠,生產各種加工設備的工廠,生活用水的循環系統,醫院的擴建,交通設施的增加,交通工具的重新生產,花園、公園的增加,電影院跟學校的增設。職業培訓機構的重建,城區的擴容,等等等等,數不清名目的各種久遠需求都得重新開始規劃跟生產。盡管很忙,但各種事務似乎讓久疏戰陣的然雲煥發了第二春,他最近的心情反倒越發好了起來,整天精神抖擻,這可是聞秋從未見過的情景。
雖然大家都在努力著,可這番對現實世界的重新建設不是件輕松的事,需要一個很長的過程。最讓人頭疼的一點就是肯乾活的人幾乎找不到。就連一些最基本的工具設備都是奇缺,更別提馬上就讓這些脫離虛境的人安頓下來正常生活了。生活無法安頓,自然就滋生出各種惡性事件。別說那些遠在天涯海角的小城市,就連心城之內的居民都天天過得提心吊膽,晚上不敢輕易出門。治安問題,這幾百年來原本是完全不存在的。此刻即使能夠臨時招批人來當巡邏的警察,可誰又知道如何培訓他們呢?諸多問題,把聞秋這個事務官鬧得煩躁不已。羿痕那幫人現在也就不怎麽吭聲了。
聞秋這天好不容易抽出空來,找了個機會,約了思蔭跟貝雨兩人在王廷中的一個教堂內見面。之所以選在這裡,也是為現在的局勢所逼。心城內到處是亂哄哄的一片,不知來歷的各色人等塞滿了街頭巷尾的每個角落。商業區也好,生活區也好,行政區也好,休閑娛樂區也好,到處是髒兮兮的流民在亂竄,沒法找個安靜又不惹眼的地方認真談事。若是想跟以前見爐言一樣,在郊外選個什麽地方,現在也是不行了。城內擠得太滿,有些人自然就流散到了城外。城內現在都亂成這樣,城外的秩序就更不敢想象。單獨出城會面,搞不好就會出事。考慮了半天,聞秋隻得仗著自己事務官的身份,托了個王廷內管事的熟人,帶著貝雨跟思蔭進到王廷內的教堂來見面了。
這座教堂整體是仿著文藝複興時期著名的西斯廷禮拜堂來建的。外表顯得簡單而樸素,但裡面卻美輪美奐,尤其是大師米開朗琪羅所畫的《創世紀》也完全複製了出來。整幅作品位於大廳的天頂中央,由九幅宗教題材的濕壁畫共同組成。其中每幅畫作中都有各種形態的神話人物、青年男女、醜小孩、巫女、預言師、修士、怪獸、奴隸……整體氣勢磅礴,絕妙非凡!當年米開朗琪羅接到脾氣火爆的教皇尤利烏斯二世的召令,耗費了四年半的時間才畫完了這幅作品。完成之後,他視力大損,身體也變得異常虛弱。之所以如此勞苦,是因為濕壁畫的創作極其麻煩,畫師需要在未乾的泥灰上盡快完成繪畫過程。其中又涉及到各種顏料、輔料的不同性質,以及搭配用法。而現在這個仿製品的製作過程則簡單多了,都是各種永久性的高分子材料,用些自動設備,兩三個小時就全部畫完了。不過,現在修這麽一大棟實體建築仍是個相當費勁的事。因為比起虛境內的各種幻境來說,實體建築可算是一種極度的奢華。這種性價比極低的工程,也只有王廷才能夠享有。可惜,海肅王在一時興起,建了這麽座漂亮的禮拜堂之後,也沒來逛過幾次。而王廷中的其它人等,也不稀罕來這閑走。於是,這裡成了聞秋眼中一處極為僻靜方便,而且賞心悅目的上好會談場地。
思蔭中等身材,長著副極易讓人忽視的大眾臉。除了眼睛比起一般人來,顯得更有神些之外,走在路上,應該不會引起任何人的留意。他大部分時間低著頭,跟人說話時也沒什麽表情,語調平平,總給人一種陰鬱不快的感覺。這種印象不知道是低垂的眉毛的緣故,還是他在虛境中所受苦難的影響。總之,見到他後,聞秋總覺得自己的情緒也被拉了下來。貝雨也是相似的感受。幸而三人會面的時間不長。思蔭的大概意思就是要兩方努力,在現實世界跟虛境之內動用各種手段來加大分歧。然後在徹底的分裂與破壞中尋找可乘之機,最終顛覆羿痕這持續了近五百年的專製。聞秋在耐心等了這麽多年之後,感覺也只能是按這個思路才有機會,就大致同意了思蔭的想法。同時,思蔭還承諾,今後的一些幕後工作,他都會盡力調撥各種資源來支持。只要能夠打破羿痕對未來的專製,他能夠做任何事。聞秋雖然看著他自感不快,但也被他的決心所打動。三人簡單地交換完意見之後,就各自散去,開始按約定慢慢籌備起來。
聞秋為了獲得第一手信息,親自跟貝雨去了一趟虛境世界。他們到處逛了逛,看了看,也體驗了一下各種情品。聞秋以前來得很少,可這次的觀感還是讓他大吃一驚。此時虛境內的整體氛圍讓他這個久留於現實世界中的舊式人物感到一種遍及全身的壓抑。他並不認為這種感受隻來自於那些情品的比例失衡,也不是那些跟他接觸的人的情緒所致。聞秋回到現實世界中後,過了好幾個小時才慢慢調平心緒。他不理解這種如此強烈的壓抑跟難受從何而來,想了幾天也沒想明白。竟然到了這種程度!也難怪那麽多人都要逃離了。虧得虛境總務部的藝澀還在繼續壓製那些反抗者。再這麽下去,虛境之內,只有那些對負面情緒深度中毒的人才能呆得住了。聞秋始終沒找到虛境那種無處不在的消極的原因,只能是大概認為整個虛境系統生了病,那是一種宏觀狀態上的病。人們只要進去就會被這病情所累。看來,當初跟思蔭見面時所感受到的那種不快,也是由這種感染所致。畢竟思蔭的各種生意都在虛境之內,免不了要在裡面待很久。也正因為待久了,他自己幾乎都沒能覺察出這種異常來。聞秋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爐言。爐言聽後也覺得只能是順勢而為了。既然虛境系統整個狀態明顯異常,就像思蔭所建議的那樣,用些非常規的手段,來跟虛境世界做某種程度的割離吧。
聞秋回到自己的住處,認真想了些具體的措施,然後就去找然雲了。然雲住在城區北面一套黑灰色調的小別墅裡,很不打眼。平常的過路人應該不會想到這別墅裡面住的竟會是位政府高官。自從幾百年前被羿痕架空之後,曾經也是喜歡追逐虛名的然雲便偃旗息鼓,搬到了這套小別墅,求個清淨。然雲對虛境內的情況自然是知道個大概的,可沒想到會像聞秋說的那樣嚴重,居然會是一種深層的整體病態。看來這並非簡單的情緒比例失調,而是某種未知的內在因素在起作用了。兩個人想了些具體的細節,似乎也不應該是羿痕那夥人在背後操控,看他們最近一個個的神情,那是真的又慌又急。而且鬧成這樣,對他們也沒什麽好處。他們平常追求的就是一種極致的安穩,從時空修刻工程也好,到虛境世界的推廣也好,都是為了將人類,將未來全部死死掌控在自己手裡。任何的失衡跟不協調都是他們極端排斥的。怎麽可能還主動去搞這類事情呢?想到這裡,然雲也覺得聞秋的建議可行,就應該去不斷地刺激他們,繼續加大兩個世界的分歧。不但如此,還要趁勢削弱虛境內的勢力,對他們也進行各種限制跟管控。聞秋聽了然雲這些更為激進的想法,有點猶豫,擔心這會造成兩個人類世界的徹底決裂,到時不但不能從中找到合適的機會,還可能讓危機徹底演變成毀滅。然雲想了想,說應該不會如此。畢竟政治權力是傾向於現實世界的,虛境內的人對此毫無興趣,也喪失了政治本能。更重要的一點是,虛境內所有人的實體還在現實世界的掌控當中,這點就能將他們死死拿捏住。自然,肉身實體都在冷灼的直接掌控中,但羿痕也會把握此點,不會讓虛境脫離自己追求安穩的正常軌道。那麽,最關鍵的一點就是如何籠絡脫離虛境回到現實中來的這些人了。兩人又細細商量了一陣之後,聞秋就回家了。許多事情還得由他出面去辦,然雲先盡量保持在一個比較遠的距離為好。
第二天,聞秋在幾家影響力較大的媒體平台上發出個人倡議:鑒於此時虛境內哀品的過於強勢,導致現實世界也受明顯波及,許多無辜的民眾深受其擾。因此,有必要對這種情緒失衡進行強力的扭正。同時,政府還應該明確限定虛境的使用時長。即規定每個人在兩個世界內停留的時間比例必須達標。不能像過去那樣無限制地長時間生活在虛境之中。如果時間比例未達標,則對其實體的置存費用按累進製來進行收取,到時價格會變得異常高昂。另外,這些人的政治權力也會相應做出下調。聞秋知道這個倡議不可能被羿痕那一夥人同意,但是能夠引起那些逃離虛境之人的強烈共鳴。他們在長期的怨怒之下,必然會順著自己的思路去想各種可能性,去反思曾經扭曲變形的生活。有了這些反思,現實世界的重振旗鼓才有可能。畢竟虛境中的情緒失調僅僅是點表面現象而已。另一方面,沉迷於虛境消極情緒的那些人也不可能接受這番可笑的倡議,而真的按什麽時間標準來回歸現實世界。對於他們來說,此刻的現實世界太過無聊無趣,又存在著數不清的麻煩跟風險,怎麽可能去花時間乾那麽荒唐的事情呢?還有那沒任何實際用處的政治權力,都拿去也無所謂啊。可經過這麽一番倡議,這些人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經,必然會大受衝擊。可以想象,他們今後會對現實世界更加遠離,更加反感。這也正是聞秋想要達到的目的。
這番倡議在民間被熱烈討論著。那些逃離虛境的人們感覺終於找到了理解他們的人。最近所遭受的種種苦難,都來自那個病態的虛境。而那個掌控虛境的藝澀是絕對脫不了乾系的。大家自然也清楚,藝澀是在為誰賣命。於是,羿痕在人們心中的形象開始發生明顯轉變了。羿痕對這番變化看在眼裡,一時也沒什麽法子,還隻得順著然雲跟聞秋的方案去調撥資源來加強現實世界的恢復建設。心裡憋了一肚子的氣。爐言也沒閑著,經常跟些同事議論著最近的各種動向,還有今後的演變趨勢。搞得羿痕在時空修刻部內部都威嚴大降。
另一方面,貝雨開始跟著思蔭一同行動,在虛境世界內異常活躍。思蔭在虛境的商業網此刻也迎來了一個小繁榮期。他順勢加大力度降價傾銷各種哀品,盡管利潤大減,但銷售量暴增。這就是他想要的結果。被現實世界中聞秋的倡議所攪而慌亂驚恐的人們此時越發需要這些東西。這可真是一味隱形毒藥了,而且還是他們自願吞服的。思蔭此時跟聞秋一樣,也忙得團團轉。不久,他又在貝雨的建議之下,直接取消了全部樂品的業務,將所有時間跟精力都集中到推波助瀾之上了。做事情要做到極致,貝雨是這樣跟他說的。思蔭想想也是,反正是合法買賣,做過分點也沒人能說閑話。明面上也是大勢所趨導致的,自己就是個商人而已。看思蔭乾得這麽起勁,他的同行們似乎從中悟到了些什麽,不明就裡地也跟風開始取消了樂品的業務,而盡全力傾銷起哀品來。一時間,本已明顯失衡的虛境世界被搞得徹底烏煙瘴氣。思蔭還不滿意,後來甚至將那種一對多的體驗技術也用在了傾銷哀品之上。就連貝雨見了都開玩笑說他現在簡直是有點喪心病狂了。身處虛境病態內的貝雨跟思蔭自然也會被這病態所影響,只是無法在主觀上有清醒的認識,他們看到周圍的人在使用了各種廉價哀品之後的那種頹喪,更是想要把這一切推到極致。而虛境深處的那個朦朧模糊,對自我的存在感知還不太明顯的高階意識體在最近的這番瘋狂刺激之下,已經漸漸活躍起來。它開始形成了些清晰的思路,盡管是那種沉醉於消極情緒之下的悲觀思路,但畢竟是越來越主動了。這份主動,又在暗中影響著其中包含的每個人,包括貝雨跟思蔭。到了後面,兩人行為的思想來源,已經分不清多少是來自原始的初衷,多少是來自這個高階意識體的暗中使動了。
兩個世界就如他們的所願,裂痕明顯擴大。剩余的一些盡管喜歡樂品,但又舍不得離開虛境世界的人也有很大部分隻得逃離。現實世界中,已經傾盡全力進行恢復性建設的進度完全跟不上再次湧入的迫切需求。基本的生活供水是最大的問題所在。幾乎全部的水資源都用在了虛境系統的大洋內,此時又從哪裡去弄呢?前陣子僅憑增加一些循環處理系統來臨時緩解一下,可到了眼前這個地步,用什麽來循環呢?找虛境總務部索回一點?按往常的經驗來說,這幾乎是不可能的。首先,藝澀可沒那麽好打交道。再者,畢竟虛境裡面還有那麽多人在正常生活。向虛境系統要水,分明是要天下大亂的。可這不正就是自己想要的結果嗎?於是,聞秋天天逼催著藝澀索要盡量多的水資源,說是要解燃眉之急。這自然在很大程度上是真的。藝澀看著那麽多人在現實世界中受著煎熬,也無法置之不理,隻得從虛境系統中拚命擠出一點水資源來應付聞秋不停的進逼。本身就沒什麽豐富執政經驗的羿痕在過了近五百年的安穩日子後,哪有處理這種異常局面的能力。那幫天天圍著他轉的基因近同者們也隻具備讓他自我感覺良好的特殊技能,此時幾乎是毫無用處。因此,然雲跟聞秋的時空總務部在形勢的倒逼之下,不得不重新拿回了諸多的實權,整天忙得腳不著地。不過,讓他們頗為失望的是,在目前日漸明顯的這種兩極分化趨勢中,還是沒能發現什麽能夠翻盤的機會。畢竟虛境內的人佔了絕大部分。另外,也沒什麽新理由去向時空修刻工程發出挑戰。羿痕的統治根基此時還並未真正動搖。
一時沒什麽好主意的聞秋又約了爐言碰面。地點還是選在王廷的那個教堂之中。爐言自然是第一次來這兒,當他進到這片開闊宏偉的空間之內後,望著頭頂那些莊嚴肅穆,生動活躍的各式人物,突然感受到了一種沉重的壓迫。這些神話中的,宗教故事中的人,或是怪,他們的思想,他們的行為,他們的言論,似乎都是一種極度的雜亂。這些雜亂代表著千萬年來人類的各種情緒,這些雜亂也引發了人們的各種爭論與殘殺,這些雜亂也攪亂了人們思維的理性跟冷靜。人類需要這麽多不同類型的情緒嗎?爐言不禁這樣問了自己,也問了聞秋。聞秋聽了之後,也想了一陣。人類的情緒變化過於頻繁,過於隨便。這些變化不被主觀意識所掌控,於是又造成個體決策的猶豫跟矛盾,以及整個群體之間的各種內耗與紛爭。每個個體似乎都是一個狀態不定的微粒子,就像布朗運動中那些行動方向會突然發生改變的小點兒一樣。人類社會就是由一群這樣的微粒子組成。從宏觀上來看,就好像是一鍋熵值過高的熱湯。諸多的能量、精力、智慧,都被這種狀態不定所內耗掉。若是能夠從根本上去對這種狀態進行改變,減少情緒的複雜度,讓這鍋熵值偏高的熱湯增加點有序度會如何呢?聞秋想到這裡,發覺此時的兩個世界似乎正是在往這種方向轉變。一方面是虛境中消極情緒的遮天蔽日,另方面則是現實世界中的積極樂觀開始日漸抬頭。或許在將來,人類真的只會存留下這兩種情緒了吧?不過這兩種狀態分明,甚至是對立的情緒能夠共存嗎?聞秋這樣回問了爐言。爐言認為很難。 畢竟情緒習慣具有很大的慣性,如果習慣了其中一種,便會不自覺地將這種情緒保持下去。若想切換到另外一種,必然需要外部環境的強烈刺激才行。在這種二元情緒的狀態下,應該很難發生像原始情緒般異常複雜的各種隨機變化。聞秋聽了歎道,看來今後要想再去改變虛境內的狀態肯定是很費勁的事情了。爐言覺得也是,至少時間上不會很短,但還是可以辦到的。這種情緒切換的條件估計也存在一個閾值。如果從外界幫忙實現不斷向閾值靠攏,虛境內的消極傾向還是有可能持續轉變,最終跟現實世界的積極樂觀實現統一的。
聞秋細細想了想。那些無法脫離虛境世界的人們,其實並非是在什麽極樂園之中,這點在他們心底其實也是清楚的。也正因如此,他們在逐漸失去了對未來的憧憬之後,只能囚縮於這個虛幻的所在了。幾百年來,羿痕不斷地向他們強調一點——未來就是此刻,未來已經到來。既然未來就是這樣了,那還能怎樣呢?深層裡的這種消極心態才是虛境中人難以回頭的根本原因。倘若能夠讓他們看到未來重新開放,希望重新回歸,即使包含著一些不確定性,蘊含著一些風險,那些人在經歷了一定的適應期後,應該還是會重新回到這個不完美的世界的。打破羿痕對未來的囚禁勢在必行,只有這樣才能解放在虛境中無法自拔的龐大群體。爐言聽後,開始設想起人類如果真能夠實現全體保持積極樂觀的一元情緒會是怎樣一番情境。那種狀態會造成對風險跟危機的弱化與輕視嗎?那會是一種真正理想的持續幸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