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東郊有棵古樹,存在的年月比安平更久,盤根錯節,枝繁葉茂。
據傳,古樹每十萬年才結一顆果,那靈果什麽功效無從得知,因為沒人見識過。因此人們對它從未給予太多關注,其更多存在意義,是見證安平的興衰罷了。久而久之,倒成了娃娃們嬉戲的樂園。
石墨年少時便常在這裡玩耍,摘摘樹枝撿撿樹葉,玩累了就攀到粗壯的樹乾上,就著微風煦日,美美地睡上一覺。
某日,少年石墨於此小憩,卻被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擾醒,抬起眼皮,見一矮壯青年正伏於枝葉間尋找著什麽。石墨向來視古樹為自己“領地”,於是叫道:
“你是何人,在這裡作甚?”
矮壯青年被驚了一跳,身下一滑,從枝乾摔了下去,只是他反應極快,在空中輕盈地扭轉身軀,穩穩落於地面。
石墨不禁喝了聲彩:“好身法!”
矮壯青年卻頗為拘謹,圓坨坨的臉上還殘有汗漬,胡亂伸手抹了一把,誠惶誠恐道:
“小修飛升至此不久,已幾日未進食。今日實在饑餓難耐,便想尋些野果充饑,不想擾了仙童歇息,還望仙童恕罪。”
“你從下界來?”石墨好奇道。
“正是。”
“太好了!老早便聽大哥講,下界比仙域有趣的多,快給我說說,下界有什麽好玩的?”
矮壯青年被問的愣住,一時竟不知從何講起。
石墨笑了,一躍而下,拉起青年的胳膊,稚聲道:
“這樣好了,我先帶你進些吃食,然後你再細細講與我聽……”
這便是石墨與張福滿的初識經過。
過往回憶歷歷在目,石墨心中悲痛,腳下卻未停,腳掌間似有雷電若隱若現,在空中留下道道殘影。
“快看!那裡有個人!”
“好像是石家二公子啊,他在那麽危險的地方做什麽?”
遠處觀望的避難者中,有人驚呼道。
石墨孑然一身,如同激浪中逆流而上的扁舟,又似撲火的飛蛾,在劇烈的能量漣漪壓迫下,踽踽獨行。
他咬著牙,將一身仙氣運轉到極致,衣衫在暴風的肆掠下發出獵獵聲響。奈何那能量風暴過於恐怖,若換作修為低一些的修士,可能已被這毀滅性極強的衝擊所撕碎。饒是石墨,也已寸步難行。
天色愈加昏暗。張福滿的軀體肉眼可見地在膨脹,橫溢的仙力相碰撞發出陣陣音爆,周身空間已出現裂痕,那是即將破碎的前兆。
種種跡象看,不出一袋煙的功夫,張福滿必將爆體而亡。
石墨的仙力已近枯竭,雖距張福滿僅有不到數百米,可就是這短短的距離,儼然成為一道天塹。更令人絕望的是,一名車馬境強者自爆所產生的威能,完全足以奪其性命,而體內仙氣已不足夠支撐他逃離爆炸范圍。
“沒想到,今日要隕落於此了啊。”
石墨面色蒼白,苦笑著想。
塵土彌漫,狂風卷積。石墨用僅余的一絲仙力,再度施展禦守環,只是那氣膜幾乎不再轉動,效果與先前不可同日而語。
他隨意找了塊掩體,倚靠著坐了下來。感受著體內仙力的殆盡,圓環也漸漸黯淡下來,石墨的雙眼失去焦點,緩緩閉合。腦海中最後一個念頭居然是:
“娃兒就叫石鎖吧。”
就在此時,一道身影背立於他眼前。
石墨呆了一下,抬眼望去,天空投下最後幾抹光亮,為那身影勾勒出一道金邊。
還不及石墨思考,那身影已暴射彈出。下一瞬,頓覺眼前白茫茫一片,亮的石墨睜不開眼。
待視覺逐漸恢復,石墨卻是敏銳感知到,能量風暴不知何時已消散。再看張福滿,雖仍浮於半空,身體卻陡然凝滯,然後整個身軀徐徐化為齏粉,直至烏有。而那位神秘修士,也悄然不見。
沒有想象中驚天動地的爆炸,甚至沒有任何猛烈氣息波動,張福滿,就這樣消失於天地間。
突如其來的轉變,令石墨一時有些難以消化。他癱坐在原地,心中五味雜陳。一方面是劫後余生的慶幸,另一方面是失去好友的悲惘,還有那滿腹的疑團。諸多複雜情緒交織在一起,石墨隻覺喉嚨湧上一股腥甜,終於不支,一頭栽倒在地。
石宅。
“墨兒的狀況如何了。”
“才探查過,氣息尚且不穩,體內仙力卻也恢復的七七八八了,有我在這裡守著,還請爹放心。”
“一葉,你連著數日未眠,且多歇息。”
“孩兒心底有數。”
石墨迷糊醒來,頓覺口乾舌燥,渾身無力,隱約聽到這番對話,艱難起身。
首先看到的,是神色疲憊的一葉,由於連日照料,膚如凝脂的臉頰已是蒙上一層淡淡倦色。
立於另一側的,則是面容凝重的石碑。
“有水麽?”
石墨聲音微弱道。
見石墨醒來,一葉面露喜色,忙倒了涼茶,遞與過去。一旁的石碑也是長舒口氣。
“咕咚咕咚”喝下兩碗,石墨終於感覺好了一些。他向一葉詢道:
“我睡了多久。”
“足有三日。”
石墨慢慢合上雙眼。居然昏迷了這麽長時間,現在想想那日情景,恍如隔世。
屋內,聞訊趕來的其余家人圍坐一團。石夫人與虹嬸抹著眼淚,噓寒問暖著;石筆與石碑在低聲交談,不時關切地望向石墨一眼;甚至平日最為調皮的小石硯,此時也乖巧地幫一葉嫂子忙活著。
“好了,墨兒應已無大礙, 你們出去吧,我有話要與他說。一葉,你也先去休息。”
石碑平靜的聲音響起。
石墨知曉,父親是要向他詢問當日之事了。
待眾人離開,他原原本本向石碑講述了那天所發生的一切,當講到本已放棄希望,那位神秘修士出現時,石碑打斷了話頭。
“那修士處於怎樣修為。”
“孩兒不知。”
“你是說,從頭到尾過程中,他沒有釋放任何氣息?”
石碑眉頭緊鎖。
石墨用力地想了想,隨即茫然點頭道:
“正是。我甚至沒有得見,他是如何出手的。”
石碑那飽經滄桑的面龐上,有著微妙的表情變化。他狐疑地盯著石墨。
“你當日喝了多少酒。”
“八兩不到。”
顯然,石碑未信這修士是真實存在,隻當石墨喝多了酒,出現幻覺。
其實石墨自己都感到難以置信,不釋放氣息的情況下,在如此短的時間將一名車馬境強者處理掉,至少也要在將帥境以上。而那種大能,別說在安平,放眼整個仙域也是一方巨擘的存在,怎會為這般區區小事現身。
隨著石墨講述完畢。石碑面沉如水,半天沒有言語。
“爹,孩兒所述,句句屬實。”
見石碑依舊存疑,石墨急道。
“好我知道了。你暫且安心休養吧。”
“哦對,那張福滿入魔因由,已由巡捕司介入調查。目前還沒進展,隻懷疑與其修煉的功法有關。”
說罷,石碑撚著襞須,若有所思地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