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城西南角坐落著一間酒肆,名為福滿樓。福滿樓外觀典雅,青磚瓦礫砌成的牆面,兩扇木質大門上雕刻著精美花紋,門前的朱紅色柱子鐫刻著祥雲紋樣。窗戶為古老的木質格子窗,糊著宣紙,兩側掛著紅燈籠。長久以來,此處都乃人們消遣的好去處。
石墨與其掌櫃在此小聚,卻見店小二與人起了爭執。
兩人上前查看,張福滿板著臉問道:“怎麽回事。”
“掌櫃的,這人不僅胡言亂語,還身無分文,我正要將他攆走。”
石墨望向小二口中之人——粗布舊衣,想來是剛飛升上來的凡間修士。這樣人他平日見得多了。
那人道:“初來乍到,囊中羞澀,但我也算君子,絕不吃白食。這樣,我抵押一些……”
那人翻遍口袋,什麽也沒翻到。一攤手,又道:“你看,誠不欺你,確實羞澀吧。”
張福滿正欲開口,石墨卻張手作攔:
“算了,福滿哥,這位兄台的酒菜錢我付了。”
石墨為人素來仗義,宅心仁厚,這一點倒是像極了他叔父年輕時。
張福滿面露讚許之色。他本也是下界而來,個中酸楚他比誰都了解,原也不想為難對方,故而順水推舟道:
“怎能叫你付錢。永傑,給這位客官上副碗筷,再端些酒菜來,這一頓算我的。”
店小二還有些忿忿,但掌櫃的都開口了,只能照做。
那人倒也沒客氣,說句“謝了,朋友”,便坦然坐下。
石墨他們並未在意。小小插曲過後,二人歸座,繼續把酒言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石墨與張福滿皆微微有些醉意。石墨醺醺然道:
“福滿哥,時候不早,今天先到這裡罷。”
張福滿也知石墨不易晚歸,遂應允,張羅著送他出門。
須臾間已至黃昏,酒肆內依舊熱鬧,各式各樣的人齊聚一堂,推杯換盞,好不快活。
行至門臉處,石墨與張福滿相互推讓,連聲“留步”,忽然心中一凜,腳步慢了下來。
殘陽如血,映照在張福滿那雙眸子上。
張福滿的眼神變了。
打認識張福滿以來,石墨從未見過這等眼神。凶厲、憎怨、歹毒,仿若盯上獵物的野獸般,眨也不眨地盯著他。
下一瞬,無事發生。張福滿的眼神恢復正常。
“墨弟且慢行,擇日再聚。”張福滿仍在客套著。
石墨晃了晃頭,心中自責道:“喝的實在是有些多了,居然出了幻覺。回去又要被老爹責罵。”
他頷首示意,轉身就要離去。
陡然間,方才那股心悸的感覺再次襲來,還未及回頭,身後傳來“砰”地一聲巨響,石墨被一股狂暴的氣息掀飛出去。
身子搽著地面飛行一段距離,才狼狽地停了下來,在地面留下條深深的印跡。石墨抹掉嘴角血跡,不可置信地望向那狂暴氣息的源頭。
不知何時,張福滿已浮在半空,散落的頭髮無風自動,眼瞳深處,詭異的深紅色在迅速擴散。
仿佛變了個人。
短短幾息,他的氣息再度瘋狂暴漲,下方的酒肆都是跟著震動起來,青磚亂舞,瓦礫四濺。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得所有酒客呆滯片刻,隨之而來的便是訝異與驚駭。
“這氣息……是散魔!”有實力不弱者已是辨識出。
散魔出現在安平城!
隨著消息傳出,這片區域猶如沸油澆下冷水,瞬間炸裂。恐慌如病毒般自人群中蔓延。
石墨依舊木然立於原地,直愣愣地盯著張福滿。
半空中,張福滿漠然注視著這一切,似笑非笑地咧動了一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一道陰森的聲音自他口中傳出:
“死……都得死!”
隨即並攏枯枝般的五指,悍然出手。
“嗤!”
數百道鋒利血刃浮現,夾雜著滔天的殺意射向人群。尖銳的慘叫聲相繼響起,被擊中的人如斷了線的風箏,倒飛而出。
感受著血刃所蘊含的威力,石墨的瞳孔猛然收縮。
車馬境!
饒是以石墨心性,此刻心中也不免出現劇烈波動。
放眼整個安平,車馬境恐怕未超兩掌之數,隨便拿出一個,都是威震八方的大人物。哪怕石家之主石碑,也不過才堪堪摸到車馬境門檻。
現如今,張福滿竟從兵卒境直接躍至車馬境,此等事簡直聞所未聞。更匪夷所思的是,此前還好端端的張福滿,怎會突然間入魔。
不容他細想,一道血刃已是直奔面門而來。石墨忙凝煉仙氣,手中猛然結印,低喝道:
“禦守環!”
乳白色的仙力頓時暴湧而出,形成了一道氣膜圓環,氣膜似磨盤般緩緩轉動,覆蓋於石墨周身。
這是一道防禦術法。通過調動體內仙力,將其以氣旋形態外放,結成堅不可摧的護盾。
“鏘!”
血刃與圓環相觸,發出類似金屬物撞擊的沉悶聲響,雖擋住了這一擊,可那迎面而來的巨大衝力,仍是將石墨震退數十米。
以石墨兵卒境三段的實力,僅是一擊,便令其難以招架。
這就是車馬境。
此時,在場類似石墨這般實力還不錯的修士,也是開始試圖反擊。霎時間,各式閃耀著絢麗光澤的術法齊出,如驟雨般傾泄而至。 而張福滿正是那眾矢之的。
一連串如鞭炮般的炸響過後,煙塵滾滾,想那張福滿縱然三頭六臂,也是難以抵擋。待煙消雲散,所有人滿懷期待地望去,不禁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張福滿懸空在原處,毫發無損。
眾強者驚懼之余卻仍有不甘,再度掠起,一齊攻向張福滿。
面對如此駭人聲勢,張福滿面無表情,深如血潭的眸子掃視一圈,隻輕揮了下袖袍,一團血色火焰在當空炸開。
“轟!”
如異性相斥的磁石般,一道道身影倒射出去。完全是單方面碾壓。眾人心中升起一陣無力。
可就在眼看諸多強者黔驢技窮時,變故再生。卻見那張福滿身軀猛然一震,面容浮現痛苦之色。緊接著,大量仙力不受控的自他體內溢出,喉嚨處發出“咕嚕咕嚕”的怪音。
石墨稍一思索,暗道不好。旋即竭力吼道:
“大家快逃!”
仙域修士本是煉仙氣,一旦入魔,體內仙氣就將化為魔氣。可畢竟這二者似那水火一般,勢不兩立,所以在這轉化過程中甚為凶險,極易爆體而亡。顯然,張福滿目前正是處於這等危險狀態。
轉瞬間,張福滿溢出的氣息已達極點。以他為原點,一陣陣能量漣漪漾出,附近建築接連轟塌,山木皆焚,整片區域哀嚎四起,宛如地獄。
“要救下福滿哥。”
此刻石墨心中隻這一個念頭。只見他微閉雙目,迅速調整已有些紊亂的仙力,隨即豁然睜開雙眼,如一道流光般閃掠而起,向張福滿直衝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