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雲自謙了一下,李陀倒覺得自己說得很真誠:
“哪裡哪裡,不是謬讚,我也是寫小說的,你要真是瞎寫都能這麽厲害,我一頭撞死算了。”
“好了,其實我還想和你約稿《十八歲出門遠行》的創作談。”
“什麽?創作談不應該給《山花》嗎?”劉雲疑惑地問道。
創作談,即關於作品的創作思路、靈感等作家自身與作品故事之間的一切。
一般情況下,文學雜志會把創作談當做發表作品的配套設施一起發表在雜志上。
李陀有些悵惘,他和《山花》搶稿,都不是為了一己私利,只是為了文學的明天,為了一份堅持而已。
“《山花》可能來不及發表《十八歲出門遠行》的創作談了。
他們沒幾天就要發行新一期雜志了,到時候《十八歲出門遠行》會先發。
等不及你的去稿。所以把稿子交給我了。”
李陀沒說盡的是,《山花》主編擔心自己可能在《山花》待不久了,發完《十八歲出門遠行》,他可能就要被處理。
劉雲聽懂了,“李哥,你們都對我恩重如山!
舉著骨頭當火把,照亮我的前路。”
幾人素不相識,一番緣法,都是文學結下的。
李陀聞言眼神一亮,欣慰地說道:“舉著骨頭當火把,劉雲,你這話深刻啊!”
李陀拍了拍劉雲的肩膀,“放心,有我在。我馬上又要坐火車去京師,去的越早,越有利。
稿子一發表,勢必會引起爭議,會讓大把大把人攻訐,我去與他們周旋。
放心,不管是要挨板子,還是死人,我和《山花》主編何銳,在你前面,你大膽地往前寫!我們在後面盡全力為你保駕護航!”
千金易得,知己難尋。
有李陀在,只要《十八歲出門遠行》能渡過這一劫,以後劉雲的文學道路,一往無前!
現在已經是傍晚,夕陽的點點光輝灑落在李陀身上,劉雲看著李陀,眼裡全是感激。
李陀用他富於爽朗的悅耳嗓音,用他那熱忱厚道的真誠態度,再度向劉雲約稿:
“你寫好《十八歲出門遠行》的創作談了嗎?
我到《京師文藝》後,會轉載你的文章,如果能配上創作談一起發表,能把你進入文壇的第一炮打得更響亮。”
劉雲知道李陀的好意,連忙帶著李陀往校舍裡走,“李哥,你跟我來,我老早就把創作談寫好了放宿舍了。”
李陀很快跟著劉雲往縣中學裡走。
圍觀的人群見兩人往學校走,紛紛猜測起來劉雲的身份:
“怎麽這兩人往縣中學走啊?那個年輕人是裡面的老師嗎?”
“我看跑不脫是個老師,一定是老師才能這麽有文化噻,我們縣中學竟然還能出個大作家,了不得了不得。”
當人群在討論劉雲是教什麽的時候,此前那個一直給圍觀好事人群做解讀的縣中學老師面色凝重,“不對,他不是老師。”
有路人問:“你怎麽知道他不是老師?”
老師答道:“因為我就是學校老師!我能不認識嗎?”
縣中學現在規模小,老師不多,老師與老師之間都認識。
路人驚呼:“難道是學生?這還了得?這麽有才的學生,縣中學的老師怎麽教啊?尤其是這個學生的語文老師。”
老師聽了這話,面色更差了,喃喃自語道:
“是啊,怎麽教啊,我越看他越熟悉,原來是我今年要帶的高考複習班的學生,我是他班主任,還教語文!
新生資料的照片上,他穿軍裝戴軍帽,脫了軍裝我還沒認出來。
直到他往學校裡走,我才確定他是學生,才認出來他馬上就是我要教的學生。”
劉雲入學報名的時候,填了一份資料,上面要求貼照片他就把以前在部隊上給照的照片貼上去了。
那個老師,應該是看過了資料。
這位劉雲未來的班主任,心態有些崩,他一把歲數,五十來歲,也有過文學追求。
但寫了這麽多年,沒能在文學雜志上過稿。每每聽到牆外“啪嗒”一聲,他就知道,是郵差把稿子退回來了。
每一次“啪嗒”,都是一次心碎。碎啊,碎啊,碎到今天,他才知道,語文和文學之間的距離深如鴻溝。
旁邊的路人誇他,“老師好,能教到這麽個好學生,你一定是個好老師。”
老師擺擺手,“他了不起,我比不上。”
言罷,失落地走了,步態踉蹌,雙目失神,精氣神為之一衰,路人看他,已經看不出是活著的人,還是遊蕩的鬼。
......
“嗚!”“嗚!”“嗚!”火車的汽笛聲急促連響。
劉雲快步回到宿舍後,把《十八歲出門遠行》的創作談交給李陀後,李陀急著要走。
劉雲也不好留他親切的李哥吃飯,隻好一路相送來到火車站。
李陀的視線在劉雲交出的稿紙上掃動,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
“果然是卡夫卡!你還真受到了卡夫卡的影響!我沒看錯!”
劉雲在創作談裡寫:“我在某期已經不記得報刊名字和發行日期的報紙夾縫上,讀到一則新聞,一輛裝滿蘋果的卡車在路上拋錨。”
“住在附近的人把車上的蘋果哄搶一光。這則新聞給了我一種莫名的感受,我總覺得其中蘊含著某種人生哲思。”
“但我卻久久無法下筆,我不知道該怎麽把如此具體的事,寫成帶有抽象性的道理,我像是墮入了陷阱。”
“當我在陷阱裡大聲喊叫救命的時候,卡夫卡出現了!他剛好路過我,把我從陷阱的坑洞裡拉了出來!”
李陀越看越興奮,他為自己的文學嗅覺自傲,不過等看到下文的時候,他有些驚訝。
他發現劉雲不是受到卡夫卡那本著名的《變形記》影響,而是另有其作,那篇作品他還沒看過!
劉雲自述:“我讀到的第一篇卡夫卡的作品是《鄉村醫生》,給了我極大震撼,並不是說卡夫卡名作《變形記》不如《鄉村醫生》。”
“我如果先讀到《變形記》,我會西向叩首,高呼‘大師’!”
“《變形記》是一個荒誕的故事,卻是寫實的筆法。
主人公格裡高爾清早醒來變成甲蟲,不擔心自己的異樣,卻擔心無法養活家人。深刻展現了金錢社會對人的異化。”
“我的疑惑,是如何把具體寫實的事,寫出深刻抽象的哲理。《變形記》並無法幫到我,《鄉村醫生》剛好可以。”
“《鄉村醫生》剛好相反,是一個寫實的故事,卻是荒誕的寫法。醫生要在暴雪天氣坐馬車出診,醫生的馬已經凍死。
醫生心煩意亂地踢開豬圈的門,要找幾頭豬來拉車,結果豬圈裡有一個馬夫加兩匹強壯的馬。”
“一個個不合理的荒誕寫法,最後呈現了一篇完整合理的文章,不可謂不神奇。”
李陀讀到這裡會心一笑,這確實是卡夫卡的風格,雖然他沒讀到這一篇《鄉村醫生》,但這麽荒誕離奇,只能是卡夫卡!
不會是劉雲瞎編的,這就是卡夫卡,作品有著強烈的風格烙印。
李陀由此突然間就對《十八歲出門遠行》的理解深入了。
“劉雲, 你的寫法和《鄉村醫生》形成互文!好好好!”
李陀一連叫了三個好,繼續抒發感想:
“主人公‘我’十八歲的年紀,出門遠行,尋找旅店,搭人便車,被人搶蘋果,最後又回到原點,像夢一樣。
同樣是用一連串不合理,不合邏輯的寫法,最後呈現整體的合理性!”
劉雲笑笑不說話,這篇《十八歲出門遠行》,就是這樣的好。
李陀還想要再說,但火車汽鳴聲愈發尖銳,刺耳的聲音讓李陀不得不看低頭看自己的手表,“來不及了!”
李陀說完,連忙往火車上怕,邊跑邊對劉雲說:
“堅持下去!堅持寫下去!你至少會是華夏的卡夫卡!”
劉雲和李陀揮手告別,又一次提到卡夫卡,不得不感歎:
“不虧是現代文學之父的有力競爭者!”
卡夫卡,對現代文學影響很深,細說不得,說起來,十萬字都打不住。
淺說幾句他對華夏的影響吧,後來華夏作家的門面人物,早期在國內國際多少都被評論家門冠名“卡夫卡”。
莫言被叫過“卡夫卡”,余華被叫過“卡夫卡”,但前者加冕諾獎,後者憑借《活著》與自身幽默感高度出圈。
多少都擺脫掉這個名頭。
劉震雲擺脫了大半,但又沒完全擺脫。還是被意大利《晚郵報》評作“BJ的卡夫卡”。
最慘的是常年掛在諾榜賠率榜上的殘雪,寫了一輩子,到現在還在被叫“華夏的卡夫卡”,她的書籍出版後的營銷運作,總是少不了這個關鍵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