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千字十塊?”
劉雲沒忍住,喊了出來,沒有接過信封。
千字十塊,很高的稿酬了,四十年後多少網文撲街寫手都拿不到這個價格。
十年後的余華,倒是能拿到這個價格。
路人們又在議論了。
“怎麽回事?怎麽嘶啦啦地喊起來咯?這兩人對話的東西我怎麽聽不懂呢?”
“是啊,我也聽不懂,這兩人講的是什麽鬼東西?”
還得是那位看熱鬧的老師見多識廣,為大夥解讀:
“啊呀,是這樣的,這兩個人擺談的是寫小說的事情,那個年輕些的寫的小說好得很,被人爭著要,給的錢還多。”
“我聽說寫小說的作家都是了不起的先進人物,看來我們縣出了個了不得的大人物。”
“是啊。”“是啊。”“是啊。”
......
“李哥,我多少知道點行業情況,這稿費標準怎麽會這麽高?給我這麽多稿費?”
劉雲疑惑地問著。
李陀面露難色,表情不斷變化,憤慨、惆悵、無奈最後再到釋然,他回答道:
“這就是我沒搶贏你稿子的原因了,他財大氣粗。”
李陀不禁回憶起早上和《山花》主編何銳爭吵時的那副情形:
“李陀啊,這樣吧,一直吵也分不出個高下,你今天不是還要回京師嗎?
我們既然一戰定不下乾坤,那就二戰即決戰!”
《山花》主編何銳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胸有成竹,有絕對勝利的把握。
何銳挑釁地看著李陀,仿佛在說:你過來啊!
李陀自然沒在怕,有什麽好擔心的,搶不回來稿子,那就二戰!
“好,一戰不行就二戰,你想怎麽戰?”
李陀的腦海中浮現出無數中應對方式,他做好了從泰勒斯戰鬥到馬克思,從諸子百家戰鬥到變革名家的準備。
何銳伸出右手,五個手指頭緩緩張開,“我出千字五塊的稿費!”
“什麽?你要跟我談錢?”
何銳回道:
“沒錯,我是《山花》主編,有定稿權,也有稿費的定價權!我說給這位作者千字五塊,就能給他。
正常新人作者也就千字一兩塊錢,你欣賞他,多不過給他千字四塊,我比你給的多。”
說完,《山花》主編怕李陀覺得自己是掉在錢眼裡的人,然後以己度人矮化來稿作者劉雲,又補充道:
“你應該沒仔細看來稿的作者自我介紹部分,作者劉雲家境貧寒,現在又要讀高考複讀班,參加今年高考,缺錢缺得緊。”
李陀光注意看稿子去了,還真沒注意到這一點,連忙拿過稿紙去看。
李陀越看,臉色就越難看,他知道自己可能要輸了。
他是要回京師,去當《京師文藝》的編輯,但只是普通編輯,哪怕發稿也要費盡心力,他很難為劉雲爭取更多的稿費。
《山花》主編笑嘻了,他就知道,這招絕對有效!
何銳從自己的座位上起身,拍了拍李陀肩膀:
“小李啊,我呢,多走幾步路,還是有點優勢的哈。
這裡面水深,你把握不住,還是交給領導我來把握!”
何銳比李陀年紀小,也就長得比李陀老而已。一口一個“小李”,拿起搪來,擺領導架子,一副賤兮兮的模樣。
著實把李陀給氣著了,“你可不是我領導,過些年指不定誰領導誰呢。”
這話確實,要是李陀回京師後,要是想在含權量大的位置上乾,歷練幾年,誰是領導還真說不準。
何銳笑笑不說話,他現在對《十八歲出門遠行》這篇稿子十拿九穩,虧得是作者家境貧寒啊~
劉雲窮嗎?窮!缺錢缺得有那麽緊嗎?那倒是沒有。
那是《山花》主編何銳說謊了嗎?也不是。
劉雲在稿件的自我介紹部分故意把自己寫得很慘,目的很明確,就是想多弄點稿費出來。錢多不壓身嘛~
李陀想了想還是要爭一爭,總不能敵人一來,自己就怕了,他也不是沒有一點招架之力。
“呼~”的一聲,李陀長吐一口氣說道:
“我能從普通工人調回去當編輯,你應該能猜到我和《京師文藝》的淵源不淺,我出千字五塊五!”
何銳輕蔑一笑,“也別有零有整的了,我出千字七塊!”
千字七塊,是去年,即1977年,國家給出的最高稿酬標準。
1977年,國家管理出版局定的著作稿的稿酬標準是千字一到七塊。
壓力給到李陀,李陀現在肩上感覺如負重山,他思索半天,繼續出價:
“你知道,京師比築城經濟好得多,《京師文藝》的財力也寬裕得多,我努把力,千字七塊五!”
雖然上面有標準,但是雜志出版社如果刻意想多給,上面也不攔著。
定這麽個標準主要是保證最低稿酬不要太低,保護作家利益,讓作家們有尊嚴地活著。
喊出這個高價時,李陀的心都在震顫,可能發了這一個高價新人稿子的稿費,反響不好的話,他在《京師文藝》編輯部接下來都不好混了。
反響太好也不行,有危險。
《山花》主編表面雲淡風輕,但是內心深處也有點虛,倒不是給不起,而是怕潛在的負面影響,心道:
“編輯部下面的其他編輯會不會懷疑這個劉雲是我的親戚,跑去檢舉我吧?
要是有人打我小報告的話,恐怕有點吃不消啊。”
新人作家得到頂格稿酬,就很了不得了。超額稿酬,太引人注目。
何銳這個《山花》主編,雖然是個領導,但他是那種上面沒有領導、下面沒有鐵杆的領導,出了什麽事,上面領導要換下他,沒有一點顧慮。
但轉念一想:
“怕什麽,我都豁出去發這樣注定要帶來爭議漩渦的稿子了, 我還怕什麽?”
一念及此,何銳果斷出價:
“一點點拉扯沒意思,千字九塊。”
李陀手裡捏把汗,他是真不能再出價了,他沒有說服自家主編出更高價的底氣。
李陀知道,自己輸了。心道:“《山花》財大氣粗我比不上,但我能為貧困作者劉雲爭取到更多利益!”
李陀打算惡意抬價,讓《山花》給的更多。
當然,《山花》不繼續出價也沒事,李陀是個厚道人,大不了他個人出資補價就是了,絕不坑人遭人埋怨。
李陀接著出價,為了裝得像些,語氣裡滿是破釜沉舟的衝勁:
“千字九塊二!哪怕主編給不到這個價,我來補!”
何銳聞言笑了:
“不把你逼得太緊了,我出千字十塊。
不過,小李啊,不要衝動啊,我後面是整個《山花》,你後面可沒有整個《京師文藝》啊!”
李陀點點頭,認輸了。最終劉雲的稿費被定到了千字十塊。
......
“事情就是這樣。”李陀雙手一攤,表示無奈。
“那李哥你就為送一趟稿費,千裡——啊不對,百裡迢迢地從省城下來找我?”
築城離息烽百裡地而已。
“我想來見見你,在我看來你已經走在華夏文學的最前列了!我得見見你。
從你開始,華夏未來可能要面臨一種新型作家和我們都不大熟悉的寫作了。”
劉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謬讚,謬讚,李哥你謬讚了,我也就瞎寫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