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官運亨通的大作家。
兼有文化精英和政丨治精英雙重身份。過幾年就會當上文化部部長,可以說是位列卿相。
這履歷,能讓李白豔羨,溫庭筠流淚,柳永自歎不如。
受到儒家積極入仕的思想影響下,我們的古代文學家都想做官經邦濟國,考公才是歸宿。
未來幾十年,全華夏會寫書的,沒他政丨治地位高,政丨治地位高的,沒他會寫書。
在當代世界,能在文壇和政壇都能有此成就的人不多。
如果十年前,拉美作家略薩成功選上總統,倒是能兩方面碾壓取勝。
聽完李陀的耳語,王蒙也有些拿不準。他知道李陀的人品,但李陀這作派,又實在太像幫一些沒什麽本事的二世祖走後門的樣子了。
想了一陣,王蒙心道:
“算了,我信得過他,哪怕先看看呢?看看總不吃虧。”
王蒙開口道:
“好,你把稿子給我看看吧,這是什麽稿子?”
王蒙這是在問文體,小說、詩歌還是散文。
李陀答道:“小說,短篇小說。”
末了,李陀又補了一句,“很特別的小說,現在文學評論家們的所有‘袋子’都裝不進這篇小說。”
王蒙聽了李陀這個比喻,來了興趣,“哦,袋子?什麽袋子?”
李陀也不解釋,只是讓王蒙看稿:
“這是這篇小說《十八歲出門遠行》的作者劉雲創作談裡提到的內容,你看了就知道了。”
“你這裡外裡都是讓我看稿,行吧,我也要看看你李大編輯傾情推薦的好稿子!”
王蒙打趣了李陀一句,李陀也不在意。
“嗯,字不錯,給我的第一印象很好。”
劉雲前世是老文青,一手好字還是信手拈來的。
而且劉雲也知道,一手好字,在投稿中的重要性,這個年代很多作家都有自己一些別具一格的字體。
一個編輯對接一百個作家,可能就要認識一百種字體。
所以,寫一手漂亮的小楷,能讓編輯看稿子時心曠神怡,增加過稿概率。
“柏油馬路起伏不止······”
王蒙輕聲念出開頭,很快就不再繼續念,他被《十八歲出門遠行》吸走了心神!
王蒙看得很快,寫了四千多字的幾頁稿紙根本不禁看,王蒙看了第一遍,又倒回去看第二遍。
看完兩遍《十八歲出門遠行》小說稿的王蒙這才驚覺,自己被震撼到了!
“李陀,我相信這不是你寫的了,你寫不出來這種好東西。”
李陀笑了笑,倒也不回話,不去駁斥王蒙,因為他確實寫不出來。
“李陀,你有沒有從中讀到加繆,讀到存在主義?”王蒙抬頭看了一眼李陀。
“加繆?存在主義?王蒙,還得是你!我看了十來遍,只看出卡夫卡。
劉雲確實在創作談裡寫到了加繆和存在主義對他創作《十八歲出門遠行》的影響。”
王蒙擺擺手,“嗨,卡夫卡是最明顯的。”
不過,聽到劉雲竟然知道他自己在寫什麽,王蒙更覺得這個作者了不得。
“李陀,你確定他知道自己在寫什麽?”
這個問題看著簡單,其實不然。
很多作家在創作中的行為是無意識的,他們受到時代浸染和文化塑造,會下意識寫出自己都不知道源頭何在的東西。
但是,這些作家如果一直無法知道自己寫出來的東西源頭何在,他們一輩子也無法創作出來更好的東西,出道即巔峰。
李陀給了王蒙肯定的回答:
“是的,我能確定他知道自己在寫什麽。”
王蒙用讚許的目光看著李陀,“李陀,你做的對,極對!我要是你,我一定更加大力地支持這篇小說,虧得你把他發掘出來了!”
李陀聽到這話,像是想起來了什麽傷心事,表情有些難過:
“可是這篇稿子能發嗎?”
李陀沒直說,但是王蒙明白他想說什麽,無非擔心官府方面。
“放心,絕對能發,官府不會管!”
王蒙對自己的XX嗅覺有信心,他覺得風氣一新,大差不差就是今年的事!
李陀聽了王蒙的話,非但沒有開心,反而更加傷心了:
“唉,可惜了,《十八歲出門遠行》的作者劉雲,並不是我發掘出來的,是《山花》。”
“什麽!?”
李陀把事情的經過簡單給王蒙講了一遍。
“李陀,你是想讓《京師文藝》第一期,就轉載一篇其他雜志的稿子?”
李陀搖搖頭,“不,我是想讓你第一期全部轉載別人雜志的稿件。”
“李陀!你什麽意思!老舍先生泉下有知的話,絕對不答應!”不用王蒙發話,下面編輯已經忍不住了。
他們《京城文藝》是頂級大刊,複刊第一期,就全發轉載稿件?
下九流的雜志都要塞一兩件首發稿件!
李陀什麽意思?在一眾編輯的無端聯想下,這是在羞辱《京師文藝》。
李陀瞪了那個叫囂的編輯一眼:
“老舍先生泉下有知的話,一定會支持我!”
老舍死於羞辱,那幫人先是語言,再是文章,最後是拳腳。
以劉雲文章不合時宜的新穎先鋒性,弄不好的話,這一套東西,很可能他也得挨。
王蒙明白李陀的意思了,全都轉載省時間,能盡快發行雜志。
用兩家大刊的影響力讓更多人知道劉雲,為劉雲保駕護航。雖然有人會看不慣,但一定會出現有識之士出手相助。
而這個時代的有識之士,絕對不會是小人物。
同時也能盡快開辟一個除《山花》外的新陣地,和對手打論戰。
王蒙對李陀表示了支持,“好,我明白你的意思。”
“對了,這作者多大歲數,三十?四十?文風很年輕啊,不會是剛滿十八歲吧?
不會是因為他剛滿十八歲,就寫一篇《十八歲出門遠行》做生日禮物,獻給自己的青春吧?”
李陀為王蒙的想象力發笑,“你可真能想。那倒也沒有十八歲那麽年輕。”
王蒙放下心來,十八歲的話太驚世駭俗。“哦,那就還好,畢竟我也是十九歲才發表作品,踏足文壇。”
李陀扯了扯嘴角,被裝到了,他這個大器晚成的寫作者有些自慚形愧。
“那他多大年紀?”
李陀答道:“二十歲。”
王蒙還是吃了一驚,“比我想得年輕,你剛剛說‘袋子’的比喻,出自他的創作談?”
李陀點點頭。
“那我得好好看看。”
看完後,王蒙為這位年輕作家劉雲感歎:
“江山代有才人出, 各領風騷數百年。”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了不得了不得,我這位五十年代的青年作者,想和現在的這位青年作者對話。”
······
《劉雲談》·(節選):
“除卻卡夫卡的《鄉村醫生》外,對我影響最深的是加繆,是加繆的存在主義。”
“卡夫卡對我的影響更多在寫法上,他教會我如何用文學荒誕的筆觸完成我心中構想的故事。”
“但《十八歲出門遠行》的思想內核受到了加繆的影響,雖然加繆是存在主義還是荒誕主義有爭議。
甚至於該不該給加繆安上‘存在主義’這頂帽子都是問題。”
“但這並不妨礙我從他那學到東西。”
“《十八歲出門遠行》中超現實的荒誕,是加繆教給我的。開頭主人公出門尋找旅店,搭車,結尾又莫名地回到家中,被父親要求‘出門’。
就像不斷把巨石推上高地,又跌落山谷重來的西西弗斯。”
“我所寫的小說,不同於以前華夏與現在華夏流行的小說,是先鋒的小說。”
“拆除舊有藩籬的先鋒小說!這必將引起一場新的文學思潮!
以往的文學思潮都是批評家發明的,他們發明思潮的過程,就是編織袋子的過程。
他們提著各種袋子,把符合標簽的作品和作家裝進去,根本不征求作家的意見。”
“這次不一樣了,作家會自己出來編制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