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仙在住院部又躺了一月有余,車禍的傷逐漸愈合,只是走路還有些困難。
窗外淅淅瀝瀝下起了雨,滴在空調外機上,劈裡啪啦的,還偶有雷聲。
此刻病房裡只有他和老醫生,老頭是他的主治醫生,一個退休返聘的教授,一輩子都貢獻在了外科臨床上,年紀挺大了,但看起來依然精神矍鑠。
“怎麽樣了小夥子?下肢能發力了沒有?”老醫生淺淺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說的普通話還有些方言口音。
“王主任好...現在感覺好多了,不過還是得坐輪椅。”
“頭昏不昏,夜裡睡覺怎樣?”
這段時間,王主任總是格外的照顧他,有時候下班了也會過來坐坐。看看傷口情況,做些額外的循例檢查,聊聊天。
像這個年紀的醫生,總有一種長輩的情緒在裡面。
“小陳,我在醫院做了四十多年手術,碰到過的特例不少。但稱得上奇跡的,僅僅,只有兩個人。”主任娓娓道來,用手指比了個二。
“你是其中一個。”
沒有人知道陳仙的境遇,除了他自己。他雖然不敢確定自己所遇到的事是真還是夢,但總是覺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巧合有些太多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醫生,聽著窗外的雨。
“什麽叫奇跡?醫學,是一種現代科學。”王主任接著說了起來。
“現代科學,是有理有據的,有法可循的。無論如何,都有一套基本的因果在裡面。”
老醫生拿起他自帶的茶杯,打開抿了一口,那玻璃杯的內襯,早已被茶漬布滿。
“我們屬於西醫,哪怕是中醫,其實也是有他們的一套道理的,只不過是治療的方式方法不同。”
他搖搖頭。
“奇跡是不需要的。”
“為什麽我總是來看你...其實我是幸運的,能在退休之後碰到你,每天記錄你的恢復狀態,體內的各項指標。”
“雖然你自愈的原因不得而知,但是你的狀態我卻可以記錄。”他擺了擺頭。
“這對於以後的外科界,甚至整個醫學界,也是一種貢獻。我也有自己的私心在裡面呀...”
王主任對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年紀大的人,尤其是長輩,對晚輩,總是會不由自主地說教。有的說教是令人厭煩的,有的卻不是。
陳仙並不厭煩,他覺得王主任很親切。不過,他很好奇,好奇王主任口中的另外一個病例。
王主任又喝了一大口茶,才把茶杯放到桌上,面朝窗外,若有所思。
“您不是說還有一個奇跡?沒有記錄嗎?”陳仙終於開口問道。
“唔...記錄了,也沒有記錄。”那白衣老頭兒沉吟半晌,才吐出幾個字來,和剛才健談的狀態完全不同。
他好像不太樂意去談那個病例。
“能不能跟我說說?我一個人在這也有點無聊。”陳仙說道。
王主任看了他一眼,又繼續看向窗外的雨,仿佛陷入了思考和回憶。
“這...其實算是我的失職。”
這老醫生不管水平還是態度,在陳仙眼裡都稱得上是一流和謹慎,他這麽一說反而勾起了陳仙的興趣。
“怎麽說?”陳仙問道。
“差不多七年前,我還是隔壁江北市的中心醫院的辦公室主任。碰到一個病例,那個人倒不是因為車禍。他是右臂被人砍斷,自己拿著右臂到醫院來急診,人暈倒在院裡。”
“這麽血腥?!”陳仙難以想象那樣的畫面,臉上很不自然。
“那個小夥子,三十歲出頭吧。我們科裡當時就準備給他手術縫合,推上台,那支斷臂剛剛拚上去,竟然開始自行生長愈合,是肉眼可見的那種。”
......?!
“真的假的?”陳仙難以置信。
“你沒有親眼見到,不相信也是正常。就連我和我們當場的幾個同事,親眼見到的,都難以相信。”
王主任激動地顫抖著手說道:
“我們手術準備都做好了,最後一刀沒開。幾個人就看著他的手臂自己慢慢接合到身體上,當時記錄的是四十多分鍾,自己就接好了。但是那個人在醫院昏迷了有一天半的時間。”
“你說這不是奇跡,又是什麽?”
“......”陳仙看王主任描述得繪聲繪色,一時間也不知道該信還是不該信,畢竟這事任誰聽了都有些離譜,權當個茶余飯後的故事消遣消遣時間,也不錯。
他可能一時也忘記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也很不尋常。
那王主任說得心緒難平,喘了兩下。
“自己痊愈了不是很好嗎?那為什麽說失職?”陳仙又問。
“失職啊!這個人當時就引起我院高度重視,列為重點觀察對象,這是立了項目的。結果他醒了之後,被院裡強行安排做了個登記, 趁護士不在自己偷偷溜走了,跑了。”
“是我沒看好他。”
“後來,我們去市警署想查這個人,動用了院裡的很多關系,都查不到,查無此人,就這麽失蹤了。”
眼前的老人唉聲歎氣,望著地板怔怔地搖著頭。
“那個男人的名字我到現在還記得,叫林...林真。”
林真?
靈真?
好像一道閃電劈中陳仙大腦,他猛地一驚,心房裡有一處好像被戳了一下。
“哪個林,哪個真?”他飛快地問道。
王主任有些詫異地看著他。
“呃...樹林的林,真假的真。怎麽了?你認識?”
王主任眼裡閃過一些期待,兩個奇跡病例難道互相認識?這可又是一大發現!
陳仙搖搖頭,沒有說話。
......
王主任又歎了口氣,拿起茶杯說道。
“好好休息,小陳。”說罷就轉身走了。
......
陳仙連招呼也沒有打,只是半躺在床上。
有兩個影子好像重合在了一起,在陳仙心裡久久揮之不去,那兩個影子太模糊了,他在腦海裡伸手去抓,終究是竹籃打水。
他總覺得有些事情不太對,有可能是太巧了,很多天南海北的人和事,總是有些關聯,但是他一時間也說不上來。
林真。
這個名字很熟悉,但陳仙能確定的是,在他十八年的生命裡,他從來都不認識一個叫林真的人。
那麽這種熟悉感從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