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你們所見,這些來自諾克薩斯的商人很友善。”
年逾花甲的尤爾根長者顫顫巍巍的介紹道,一雙黑色的小眼睛盯著他們左前方的一位體型彪悍的屠夫,後者正熟練地使用著他的切肉刀,手起刀落,運使如飛,濺起肉末無數。艾瑞莉婭感覺他更像是是一名受訓已久的熟練戰士,“一直以來諾克薩斯人的凶暴在符文之地廣為流傳,但來到艾歐尼亞後,他們已經漸漸改變了自己的乖戾性格,努力融入我們當地的生活。”
作為加拉琳的伯爵,尤爾根對於這些推動城邦經濟發展的外來者們顯得很滿意。
“隻是目前為止。”卡爾瑪回應道,他們漫步於加拉琳市集的街道上,青石板的道路潔淨光滑,兩旁是飽含艾歐尼亞特色的紅木樓宇,碧綠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顯得晶瑩剔透,虎豹龍蛇的石雕從屋脊探出頭來,炯炯有神的野獸之眼堅定不移地凝視著藍天。
“根據德瑪西亞人的情報,諾克薩斯的人馬不久便會踏上這片土地,到了那時,這幫商人顯然樂於協助自己故鄉的軍隊打開城門。”
卡爾瑪放慢腳步,深棕色的眼睛嚴肅的瞪視著尤爾根長者,語氣中卻透著一絲請求,但後者執拗地抗拒了這一言論,就像夏恩哈爾和納瓦瑞爾的長者一樣。
“如果諾克薩斯的軍隊出現在加拉琳的城外,我會親自前往他們的營寨,勸說他們退兵,加拉琳一直與他們有著密切的貿易往來,並且縱觀歷史也從無兩國交戰的先例,我們不會乾預他們的政治,也允許他們到我們的土地上來共同開發豐富的資源,當然,如果他們樂意,我們還會與他們共同分享數千年來艾歐尼亞的精神文化,與他們一道修煉心性,共塑和平。”
多麽迂腐,陳舊,愚昧的想法,艾瑞莉婭悲哀的想,“當你無法戰勝對手,你就永遠沒有與他談判的權力。公正與和平取決於真正證明自己的強者。”父親這樣告訴她,自然也曾告訴過那些受訓於他的艾歐尼亞劍客,但這些長者……
艾歐尼亞的和平安寧延續了太多年,長者們或許從不知道戰爭的滋味,雖然我也沒有,但至少我能嗅到其中的恐怖,他們卻興高采烈地向著毒蛇張開懷抱。
“諾克薩斯人從不會妥協,他們視戰鬥的快感為生命的意義,他們不會同意你的提議,相反,他們會踏破加拉琳的城牆,殘殺和奴役艾歐尼亞的子民,將整片土地化為無法再生焦土。我們必須團結在眾星之子的身邊,整合所有城邦與教會的力量,共同禦敵。”
市集的狹窄小路已到盡頭,卡爾瑪擋在尤爾根長者的面前,這一次她的語氣更加低沉,修長的眉宇下燃起最後一絲希望。“加拉琳絕不會輕易發動戰爭……”
“不是發動,沒人願意主動挑起事端,但面對心懷不軌的敵人,我們必須予以堅決的回擊。”艾瑞莉婭唐突的打斷了他,作為劍術大師裡托的女兒,她無法容忍對於侵略行徑的無動於衷,更不能接受故鄉的土地任人蹂躪。
“裡托大師是我的故交,小姑娘,”尤爾根長者強硬地回應道,一雙黝黑深邃的眼眸中閃耀著不悅的神色,“但這並不意味著她的女兒可以目無尊長,肆意撒野。”
如果你不那麽迂腐守舊,也許我會笑臉相迎。
“但我說的是事實,”艾瑞莉婭一字一頓的說道,
她竭盡自己最大的誠意,黑褐色的瞳孔幾乎就要滴下淚來。 “讓我們一同製止侵略者的暴行,不要讓他們邪惡的鐵蹄肆意踐踏我們的安身立命之所。”卡爾瑪輕輕移動腳步,與艾瑞莉婭並肩站立,面對著猶豫不決的尤爾根,她的語調鏗鏘有力,“讓我們相信眾星之子――我們的伸,沒有時間了,伯爵閣下,殘酷無情的諾克薩斯人會很快到來,我們會協助你布設防禦工事,遷走城中所有的諾克薩斯商人和學者,我們會在海岸抵禦他們的第一波攻擊,之後索拉卡和裡托大師會帶來北部的援軍,諾克薩斯決然無法戰勝眾志成城的艾歐尼亞人。”
她低下頭,目光中映出整個艾歐尼亞大陸的雛形,“擊退侵略者,聞風喪膽的他們不會再有勇氣滋擾我們的土地,從而換取我們所希冀的和平,眼下這是唯一的方式。”
她們急切地等著尤爾根的回答,艾瑞莉婭的內心一半被萬縷希望的曙光映亮,另一半則被無盡恐慌的陰影包圍,她們無可奈何地等待著,就像渺小的生靈不安地站在眾神的腳下,等待著命運的裁決。
“索拉卡的確擁有無人能出其右的修為,但這並不代表所有人都會聽從她的號令,艾歐尼亞是自由之地,任何人都擁有決定自己行為的權力。加拉琳不會打破傳統,我們借由先人的智慧,嘗試一切和平的努力。倘若真的無計可施,才會如你們所言,選擇戰爭。”
尤爾根伯爵的語調輕的如同飄落的羽毛,在凝滯的時空中緩緩墜落,但卻輕的讓她無法承受,每一個音符都如同鋒利的刺刀深深扎進艾瑞莉婭的心中,倘若真的無計可施,到那時,我們早已失去了戰勝敵人的先機。
“我們為你的決定感到遺憾,尤爾根伯爵。”靜默了良久,卡爾瑪幽幽的歎了口氣,她微微的擺著頭,半眯的雙眼似乎已經失去了再次張開的力量,無奈的目光毫無保留地傾斜在尤爾根蒼老的臉龐上,她回過頭,綿軟的右手扶住艾瑞莉婭的肩膀,然後輕輕地道一聲,“走吧。”艾瑞莉婭沉重了點了點頭,抿緊的嘴唇就像一個委屈的小女孩。
“加拉琳,夏恩哈爾,納瓦瑞爾會首先淪陷,整個艾歐尼亞的南方將被諾克薩斯佔領。”明亮的正午,喧囂的碼頭,長空碧藍依舊,艾瑞莉婭的心中卻是漫天黑雲,幾乎讓她無法喘息,卡爾瑪環抱著雙腿呆坐在加拉琳碼頭的長橋上,優雅的面孔深深埋入裙裾之中,艾瑞莉婭也癱在一旁,雙手機械般的擺弄著鵝卵石,然後漫無目的地丟進平靜的海面,濺起無精打采的浪花。
“我們失敗了,艾歐尼亞壓抑得太久了,”卡爾瑪抬起頭來,望著遠方,寬闊的海面上商船零落,巨大的船帆被強風充滿,向著碼頭踽踽而來,雪白的海鷗在桅杆上起舞。
“包括我所在的村落,長老們始終堅信艾歐尼亞置身事外的立場能夠讓我們永遠保持和平。諾克薩斯人才不講這一套。”她喃喃著,更像是自言自語,是啊,我們失敗了,我們沒能說服南方三省武力抗敵,我們讓眾星之子失望了,我讓父親失望了。
艾瑞莉婭絕望的想,她深深望向這片繁華的港口,祥和寧靜的海岸很快就會擺滿諾克薩斯的黑色戰艦,而這欣欣向榮的碼頭很快便會湮沒在敵人的鐵蹄下。她靜靜凝望著那些裝卸貨物的碼頭工人,那些推著滿是牡蠣與貝殼的小車叫賣的小吃商人,那些在長橋上追逐打鬧,在淺水中尋找美麗鵝卵石的天真孩童,那些在廣場上與白鴿共舞,與伴侶打情罵俏的少女,那些在長椅上正襟危坐,翻閱布滿塵埃的遠古書籍,時而揚起腦袋向著藍天回想過往的老人……
和平與安寧轉瞬即逝,或許永遠都不再回來。
“我們回去吧,把南方的形勢告訴眾星之子和你父親,必須早作打算。”卡爾瑪建議到,黑白相間的典雅長袍微微蠕動,喉頭的粉紅瑪瑙石宛如被薄霧籠罩,艾瑞莉婭注意到一艘沒有旗號的商船,一位持劍武士的雕像立在船首,那商船輕輕靠岸,滿載貨物的木箱絡繹不絕地從船艙中搬運而下,隔著數米都能聽到其中魚兒翻騰的聲音。
“眼下,全艾歐尼亞的希望,都傾注在裡托大師和索拉卡的身上了。”卡爾瑪努力的站了起來,抖了抖裙擺上的灰塵,艾瑞莉婭卻注意到一個藍色鬥篷的精壯男子,他的臉孔隱藏在兜帽的陰影中,俊俏的下巴輪廓中,騰騰殺氣翻滾著向她湧來,艾瑞莉婭的心跳驟然加速,一種無形的恐懼海嘯般的將要把她吞噬,卡爾瑪注意到了她蒼白的神色,她伸手握住艾瑞莉婭的掌心。
“怎麽了,艾瑞莉婭?”她關切的問道,艾瑞莉婭匆忙別過頭,望向卡爾瑪深邃的眼眸,自己恐懼的神情倒映其中,“我……我不知道……突然感覺很不安。”她再次望向那商船的方向,凝固的慘白空氣中,只剩下碼頭工人忙碌的身影。在哪兒……為什麽……迷茫的她卻被鳥兒的嘶鳴打斷。
她望見卡爾瑪的肩頭靜靜佇立著一隻白鴿,“是魔法信鴿。”艾瑞莉婭說道,卡爾瑪隨意地點了點頭,所有注意力都聚焦在手中拆開的信箋上,“是索拉卡的信。”卡爾瑪的目光從那些攝人心魄的墨線中緩緩揚起, 憂鬱慌張的光芒在瞳孔中忽明忽暗,她倒吸一口涼氣,隨即閉起眼睛,在那一刻,艾瑞莉婭感覺她就像一個無助的孩子。
“眾星之子在自己的夢境中看到了黑色波濤間的巨大艦隊,這和她前不久預見的場景別無二致。”
她聲音低沉,冷汗從前額滑落,“她斷言,諾克薩斯的軍隊已經行動了。”艾瑞莉婭向後倒退半步,這意味著,諾克薩斯的軍隊最快三日就將抵達這片蔚藍的海岸,她甚至沒有勇氣正視卡爾瑪的眼睛,更沒有膽量去聽接下去的內容,但卡爾瑪抑鬱的聲音再度響起,就像揮之不去的刺耳音符,“裡托大師已經任命澤洛斯前往最以正義著稱的德瑪西亞求援。”這沒有用,戰爭學院不會允許德瑪西亞與諾克薩斯交鋒,她感到世界一片黑暗,沒有一絲希望的光芒。
“索拉卡在接下來的三天會進入例行的冥想周期,”不……如此一來,她將陷入接連七十二小時的昏睡狀態,為何偏偏在這種時候……
“我們別無選擇,艾瑞莉婭。”卡爾瑪揉皺了信,她的信心隨之一道破碎,任由那些白色的粉末隨風飄散,她用力抓住她的手,強作的堅定音調幾乎震碎加拉琳的天空,“我們必須馬上趕回北方,協助你的父親召集和部署艾歐尼亞聯軍。”
人生不比歌謠,但殘酷來的太過讓人措手不及。在離去之前,艾瑞莉婭不舍地遙望著波濤環繞的加拉琳城,陣陣留念與悲傷的劇痛襲遍全身,仿佛下一秒它就會沉入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