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小人譖言不可聽,可前世久積的怨怒究竟已被那位‘剛直不阿’的‘賢臣’挑了出來。
幾次倒霉,在狼狽不堪之後,這位早在秦王府就教導太子的大儒,終於不敢置信地發現,始作俑者就是那位朝野稱頌的神童太子。
哈巴狗兒見自己手段得逞,不由得意。然而太子既已泄出怒火,便不那麽需要他的無聊笑話了,轉而在閑暇時聽佛論道,怡養心氣,讓他從此失了寵。
過了幾日,太子被天子召至兩儀殿偏殿。
李承乾進了殿,陛下正在閱卷宗,頭也不抬地讓他等候,但不教他坐,也不教他出聲打攪,他隻得立在書案前。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仍未被理睬,他方後知後覺是在受罰。
好容易等陛下閱完卷宗也批過奏章,展了展肩背,起身,他忙垂首道:“臣知錯。”
陛下聞言,終於慢慢走向他,俯看著他眼觀鼻鼻觀心的模樣:“既然知錯,你說,該怎麽辦?”
他想了想,回道:“臣會驅逐小人,向師傅賠罪。”
陛下點點頭:“再有下次,可不會這般輕饒。”
“是。”李承乾垂首,眉頭卻輕輕挑了挑,五味雜陳地回味著這份自以為威懾住幼子的、煞有其事的語氣。
太子未許空諾,回了東宮,便按所說處置。哈巴狗兒憑著好一段時日的苦勞,到底沒有怎樣,只是被趕了出去。
少了聒噪的聲音,倒顯出些清靜之趣。
某日午後,李承乾閑來無事,欣賞著池子裡的遊魚。
他看著看著,向旁伸手,取了宮女遞來的魚食,拋了一把,觀看著一大群魚兒擠破頭湧來的熱鬧。
這樣的熱鬧,前世是屬於魏王府的。
而東宮?才能凋零、人脈碎散。
是因為魚兒沒有食嗎?不盡然。東宮早就是魚兒們心中的一片毒水了,紛紛心懷忌憚,避而遠之,甚至力求毒水乾涸以趨利避害。這裡,何止是沒有食?他這毒水的源頭深陷困局不可自拔,終於墮落以至於自毀,而他的陛下,英明神武,卻不曾願意伸下尊手收拾這樣的爛攤子。
這簡直太合理了——太子既然不成器,在陛下心中,大約隻堪得到“咎由自取”四個字。
聽說陛下又適當賞賜了受委屈的右庶子。
李承乾望著那一閃一閃的奮力搖擺的紅尾,唇角牽出苦笑——這樣的情形真是熟悉之至......
這次,他不可重蹈覆轍了。
手一抖,一顆魚食砸在了魚眼上,激得魚兒瑟縮著退開了去,剩下的魚卻趁機擠了它出去。李承乾看著,露出幾分愉快的笑意。
我這片水域,要的是群魚歸附,何必隻盯著幾尾小魚?
暑去寒往,元旦已至。
天子於太極殿賜宴太子諸王群臣,皇后於鹹池殿宴請眾妃公主及命婦,民間也端出了早已釀好酴醾酒,張門神,燃爆竹,出遊登高。
尚書右仆射杜如晦臥病多時,無法赴宴,天子特加節禮慰問一番。
而宴席之上,節慶之際,話題也仍離不開正當緊張的戰事,可算是一個不甚輕松的佳節。好在群臣中不乏能言善道者,多有吉言,一場宴會才不至於在緊張中收場。
元日宴畢,天子察知太子數月以來日日研習理政方略,簡居守靜許久,加之東宮被削減了用度充軍資,一眾臣屬只有陪著幼主吃清靜苦,即賜東宮除節禮外的食、用之物許多,太子上表致謝。
幾日後,到了人勝節,戰事愈見緊張,李世民沒甚興致張宴慶賀,只在宮中賜食七寶羹,上至親王宗室下至宦官宮婢,皆食之祈安。
晌午,太子攜節禮入立政殿請安。
節禮是命宮人擇來了長安百家之味,做出一道熱氣騰騰的長命面、一道五色煎餅,討個彩頭,道是祈願耶娘集百家福善。
皇后自然喜歡,讓李承乾意外的是,陛下也少見地在他面前像個尋常父親般,湊到冒著熱氣的湯面、點心跟前嗅了嗅,立刻嘗了兩口,笑著點頭。
用過節禮,李承乾竟瞧見陛下從衣襟裡取出了一枚由彩紙、絲帛、銀線所製的花勝,親手簪在愛妻的發髻上,笑稱“這可是麗質姐妹親手做的”,愈發像個尋常丈夫,讓他心頭的疏遠感淡了不少。
乘此時機,他忍著不適作孩童態撒嬌道:“阿耶,我的禮物呢?”
“想要什麽,直說。”
他知陛下不喜人囉嗦,直言道:“兒以為東宮之製尚不完備,想請陛下鑒賜。”
陛下輕笑一聲,不知是在笑他今日有求而來的小小殷勤,還是笑他如此直白。
“說說。”
“兒自入學以來,共師傅們談論歷代得失,常有所得,但仍覺不足。思來覺是淺知故事,少識政體之故。求陛下遴選當朝文武,重組東宮詹事府及左右春坊,以全東宮政體。”
太子正襟危坐著,口中沉穩道來的,是向天子請求一個更加成熟壯大的東宮。
他這樣子……李世民心道:倒真有幾個月前他提起的那位少年宰相甘羅的風范。
承乾不似青雀般貪戀父親的慈愛,可以忍受嚴厲,不卑不亢,只因志向不同。
這豈非正符合期望麽?
天子輕輕撫須:“太子懂得經世之學致用以成,好啊,是我疏忽了。今日就為你裁度人選。”邊想著,邊說出一連串人名及履歷,如數家珍,“你看這些人好不好?”
聽著那些熟悉的名字,李承乾心頭一動,眼前又浮現出數月前那群魚兒擺尾而投的畫面——當下最大的那兩條......
“兒想......”
李世民見他吞吞吐吐,道:“你想要誰?”
“兒想時時向房公、杜公求教。”
“房玄齡、杜如晦?”
見太子點了頭,李世民沉吟道:“你剛剛拜了少師…這樣吧,玄齡現在公務繁多,就讓他先兼任左春坊通見的輔臣,時時為你答疑解惑。克明臥病已久,你才去拜慰過,日後可以拜望,余事暫勿打擾。”
“是。”李承乾持禮道:“謝陛下!”
又聊了一陣,太子推說要去給玩伴們備宴,告退回宮。
皇后看著太子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承乾如今深明大義,真是難得。”
李世民頷首:“我看這是天佑大唐。”
皇后卻漸漸蹙眉,“陛下,依妾看,承乾如此早慧,心思也會更為敏覺,縱然極容易增拔才具,也比尋常孩子更易走偏。”
“走偏?我看他律己之嚴,連我都覺得苛刻。”
“妾要說的就是這個。”皇后正色道,“孩子無有不貪玩者,尤其聰明孩子,承乾無非是在抑製。‘小利不圖,必有大謀’,承乾不貪圖眼前享樂,是有更遠大的所求。”
李世民點點頭:“這個我也看出來了。”
“陛下,現在東宮雖有賢臣教導太子,可是承乾天資聰慧,太有主見,而且大膽,加之他有時急於求成,妾擔心…若是他走偏了路,後果要比尋常孩子會犯的錯大得多。”
說著,挽住丈夫的手臂:“自古以來約束儲君,是君體為主,韜略為輔。先明白為君的正道,智謀心略乃錦上添花。臣子勸諫只是輔助承乾兼聽則明,但承乾最需要的還是陛下的言傳身教啊。”
李世民聽著也沉思起來,良久,才歎道:“還是你心細,我都沒有想到這一層。你說得對……承乾早慧,不該等閑視之。我會常常關注他。”
皇后松開眉頭,展顏一笑:“那就再好不過了。”
撫上那隻挽在身側的手,輕輕拍了拍,皇帝的語聲裡似蘊著無限愛意:“我和承乾身邊有你,才是再好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