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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貞觀太子李承乾》第18章
  黑夜閃爍著星星點點的輝光,似乎有著神秘而宏大的力量在操縱著天地間的一切。

  他李承乾,在這天地間的神秘與宏大之中,渺小得比螻蟻還不如。

  數年來,他眼見許多事發生了改變,卻終究沒有逃過原先的軌道去。這重生,究竟是轉圜的機會,還是無間地獄往複折磨,不到最後,他也難揣天意。

  懸於頭頂的利劍時刻威脅著他,可挽回一切的欲望,也真真切切牽扯著每一分力氣。

  謀算應對早已充塞了他全部的生活,四年了,做這般驚弓之鳥,讓他頗有些厭倦了。

  且伴駕一年以來,陛下旋轉乾坤、萬邦俯首,又令他欽服之余,益發自慚形穢起來。

  厭倦和迷茫交相纏繞著,催發了前世的種種輪番找上心頭,連一杯濁酒竟都成了勾引他痛苦回憶的餌料。

  夜裡愈發地寂靜了,除了遠處宿值的衛士,只有太子一人坐在石桌前喝酒的聲音。

  稍遠處,一張漆黑的鬥篷也在星夜下緩緩移動。

  鬥篷很大,將人完全裹住,即使被風吹拂起來,也似乎令人不易瞧見有一個人站在那裡。

  年輕的皇帝攏住鬥篷,不知何時住了腳步。

  太子仍獨自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淚掛在臉上,神情卻是空洞的。

  李世民怔住。

  若非親眼所見,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此刻所見的畫面。

  太子如今隨侍天子,殊蒙慈誨,本該快意從容,意氣風發,何以會在夜裡獨飲流淚呢?

  察覺到了很淺的腳步聲,李承乾慌忙抹掉了眼淚,卻見是陛下朝他走來。

  太子慌忙掩飾,顯然是不想讓人瞧見這一幕,李世民便裝作沒有瞧見,帶著絲淡笑負起手來:“好雅興啊。”

  太子又恢復了平素的得體之態,行了禮:“陛下也睡不著嗎?”

  李世民沒有回答,反而看著那杯斟滿了卻沒有人喝的酒,輕輕揚了揚下巴,“這一杯是給誰的?”

  “獨飲無趣,敬天地。”李承乾微笑著抬起手迎李世民入座,“既然陛下來了,就敬陛下。”

  李世民順著他的邀請入座,很是給面子地執起玉杯一飲而盡。清甜的濁酒帶著絲絲涼意,爽快極了。

  他放下空杯,望著李承乾:“我來了,讓你不自在了。”

  這是陳述的語氣,不是問句。

  陛下頗是深邃的目光投過來,也不知究竟看穿了什麽,李承乾自然是不自在了,但他竟是謙然一笑,低下頭道:“臣為一國儲君,本就無所謂自在。”

  李世民忍不住笑道:“照這麽說,朕為天子,更加無所謂自在了。”

  李承乾抬眼,凝望過去:“陛下夜裡獨自出來散心,大概,也不全是為了山頂的夜色吧。”

  這句話道中了至尊獨有的孤獨體會,李世民輕輕一笑:“再同你喝幾杯。”

  李承乾聞言起身,執起銀壺,又為陛下傾了一杯,笑道:“本以為陛下會教訓我,不該這個時辰在這裡飲酒的。”

  “我有那麽煞風景嗎?”李世民拿起玉杯,放在鼻前輕嗅,“嗯……這酒不烈不濃,倒是消暑解倦。”又飲下一杯,回味著齒間殘留的清甜:“可見人喝酒,往往不止是為了喝酒。”

  思緒驀地飄至遙遠的一個深秋清晨。

  校軍場上,馬蹄聲亂中有序,時不時地響起一陣金戈之聲。塵土之間,指揮之人玄甲明亮,按劍而立,沉著如遠山。

  陣形依令鋪開,時而如群雁散掠,時而如群星聚拱,變化之間隱匿著無數殺機。

  一番演罷,傳令官回到點將台上,敬候右領軍大都督示下。

  李世民依舊眉峰緊鎖,從中點選著先鋒與跳蕩,末了去察視戰馬。

  前番的多日大雨、不利敵情,還有將要耗盡的糧草都擾亂著軍心,雖說可以臨地調度,但他們疲憊之師,多一份變故,就是多一份未知的危機。

  前日他極力苦陳強勸,手段使盡,乃至於在主帥帳前嚎啕哭諫……到底還是扭轉了決策,但想要打勝仗,只靠空泛的念頭是絕對不夠的。

  他一面查看戰馬體力,一面對著身畔精銳部將又是一番大開大合的剖徹,議論了三條‘必勝之理’,對敵我細細拆解,然後才論及戰法實際。

  這番議論由大到小、由遠及近,環環相扣,生死相關,直聽得眾將也跟著提起心來。

  返回中軍,帥案上竟放著一壺新酒,主帥——也就是昔日的上皇,特請他一杯。

  正當他訝異之時,主帥笑道:“糧來了,酒自然也來了。”

  仿佛是一種同安軍心、共仇敵愷的默契,這隻小壺裡裝下的,分明是最高統帥堅定的意志和調度的成果。

  他恍然而笑,心頭的擔子似乎松快了一半,前日中軍帳內父子相爭的不愉快在一瞬間消散。

  “好酒啊…好糧食。一個驅寒,一個飽腹。二郎,你不飲上一口嗎?”

  又是一道寒風掠過,他忍不住接過,飲了一口,一陣火熱的暖意自喉道胃腹透向四肢百骸,確實驅寒。

  正覺溫暖時,可眼前卻倏地畫面變轉——是劉文靜將死之日滿目悲哀的面孔撞入眼前,絕望之中似蘊含著幾分滿含深意的期許:“保重!”

  話音落下,耳邊分明又響起一句話,那是他受鴆毒而痛損之時,陛下的問疾之語:“秦王素不能飲……”

  好個‘素不能飲’!

  眼前再次一閃,已變作了燭光下的淡黃紙面,濃黑的筆跡分明寫著——

  太白見秦分,秦王當有天下。

  ……

  李世民望著空杯,思緒將回未回,動了情緒,輕歎道:“就好像,人的無可奈何,也往往不止於不自在而已。”

  李承乾目光閃動,揣度著道:“陛下昔曾縱橫四方、睥睨天下,自能從這無可奈何之中,掙得許多‘可奈何’。千百年後,史書上、人心裡,銘刻的也許更會是那些‘可奈何’。”

  話至此處,思及他二人的‘無可奈何’宛如雲泥之別,他心頭驀地添了一分黯然,但陛下卻淡笑著親自為斟酒。

  “說得好。”李世民望著起身而謝的太子,“知道我因何樂意在此與你同飲嗎?”

  “臣愚鈍。”

  “因為難得。”

  李承乾詫異起來:“陛下難道少知己嗎?”

  李世民搖搖頭:“不少,曾經不少。”

  李承乾垂下目光,低聲一歎:“陛下至少還有阿娘。臣才是沒有知己的人。”

  這一歎絕不是小小年紀故作愁容可以發出的,李世民不禁又想起方才太子獨飲落淚的樣子,凝注著眼前的李承乾道:“你好像總有很深重的心事。”

  李承乾扯出一分平靜的笑意,將杯中酒敬了陛下,一飲而盡。

  “也許是天意要兒有那些思想。否則,方才怎能當得起陛下的一杯酒呢?”

  ‘天意’二字之中的深意,李世民自然無法知曉,但他執杯而飲,沉頓片刻,竟篤定道:“你當得起。你何止當得起我的一杯酒而已?”

  陛下言下所指的是什麽,再明顯不過。

  可是,我當得起麽?

  李承乾心頭一空,未曾升起預料中的驚喜。

  只因那漢子悲憤欲絕的語聲仍在耳畔回響,與之交疊著的,是遙遠的一日黃昏,東宮近衛的驚呼奏告——“殿下!死了…他死了!”

  “什麽死了?”太子尚未回過神來,隨口一問,身旁眾衛已接下了那剛剛‘抗命不遵’的衛兵的屍首。

  同這人一齊被吊起以抗命罪鞭刑的兵士有八九人,此刻大多哀吟微弱,另有兩人雖沒有死,卻也幾欲昏去。

  衛士們互相過了眼色,好些人心生憐憫,卻不敢表露出來,更不敢出聲。

  平日殿下責罰從命輕慢的兵士,都是令三五人圍毆一頓了事,只因遊戲是假的,刑責便也不那麽正經。

  可是今日,陛下令魏王入住武德殿,又說了許多頗有深意的褒讚之話,殿下回宮路上就已按捺不住怒火。偏偏不巧,這幾個新來的不長眼色,對殿下的號令遲疑數次,甚至憋不住面上笑意,成了殿下發泄的絕好靶子。

  “連你們都敢違令不成?甚至敢來笑話我了麽?難道我明日就要被廢了?即便明日被廢,今日收拾不了你們麽!”

  怒斥落下,便是密集的鞭笞聲與慘嚎聲。

  太子回過神來,細細看去,那屍首張口瞪眼,似是不堪鞭打,引起什麽舊疾發作,暴斃而亡,總之形容淒慘。

  詫異之後,方才發泄怒火的痛快蕩然無存,他驀地竟是一陣反胃。

  他竟不知自己何時已成了這副樣子。他何嘗不明白那幾人的笑意?他這樣的太子,屬實可悲、可笑、可恨。

  這本不算是大事,覷著太子殿下一副出乎意料、沒了主意的模樣,幾名心腹立即開口,善後的安排老練周全,幾日之間著人處理妥當,這事的影響便也就過去了。

  再後來,流放途中,他冷靜下來,所經所見,樁樁件件的衝擊,讓他一次又一次地清醒,耳畔回響著的,是那道來自陛下的詔令——

  “……桀蹠不足比其惡行,竹帛不能載其罪名。豈可守器纂統,承七廟之重;入監出撫,當四海之寄……”

  詔書上的一字一句,與陛下方才篤定的讚許同時回響在心中,顯得很是諷刺。

  “陛下不怕臣是金質其外嗎?”

  饒是李世民已然窮通識人用事之能,也萬萬想不到一向重視被君父看重的太子會回了這樣一句話來。

  聽得話語之中的沉鬱之情不似矯作,不由更是不解:“此話怎講?”

  疲倦日久,李承乾矯飾張致的意願早已漸漸淡薄,而孤零之感日益加深,對著眼前難得的傾談之機,不由借著話頭,離了石桌,淺踱著步,自言自語一般,竟坦蕩道:“臣曾親昵奸小、戲於凶危,不思職守頹廢、失道寡助之戒,擾勞奢費於無端,至於愚心不悛,凶德彌著……”

  用詞頗重,只因他的感愧都是前世的實事,但在李世民心中,有所印象的,隻指向一年前東宮裡延續不到一月的恣意妄為而已。

  料是懲戒之時的一番勸警,太子實打實聽進了心裡,加之一年以來日日耳提面命、言傳身教,使得太子漸開志向,懷有了社稷之心,方才後知後覺,自責不已,心中不由頗有些欣慰。

  嚴於律己自然很好,只是不該動搖——他想要的,是一個心志堅定、經略天下的後繼,絕非動搖迷茫、只顧自責退縮的仁善君子。

  李世民帶了勸勵地再次開口:“你能如此評判自己,足以見得,你不再會那麽荒唐了。”

  他天性果決爽利慣了,這種溫勸的話再不想多說,看著兒子猶自怔然,隻故意問道:“如果,我要求你,永遠不能沾過分的戲樂,你難受否?”

  這一問是自信太子有了‘儲君之體’,李承乾果真不屑一笑:“陛下真以為臣天生是個荒唐人嗎?”

  這樣子,才教李世民覺得順眼起來。

  他這個兒子,胸有韜略,謀定而動,既敢作敢為,又善於隱忍,面上有多得體順意,心思就有多深沉百轉——想必,更有許多難言的苦澀不為人所解,否則何以會獨飲而泣?

  他自己曾經何嘗沒有過這樣的時候?

  “你自然不是。”李世民也起身踱開,淡笑道,“你是個驕傲的人,和我一樣。”

  “驕傲之人,絕不會自甘荒唐。除非……”皇帝的目光深深地望過去,“他很痛苦。”

  陛下的話是如此精準,精準得讓太子在震動之下定在了原地。

  自重生以來,無論他如何消沉悲觀、不安恐懼,乃至厭倦,旁人只看得見他是風光無兩的大唐皇儲,他的不同尋常之舉,也只會被解為驕橫肆意。

  他的痛苦,除了在心底反覆咀嚼,從未想過能有第二個人懂得。

  可是陛下竟懂得。

  一切具體的實情、細節,陛下不知,可是陛下懂得。

  就好像兩心之間靈犀。

  他從天之驕子淪為一個令人憎惡的罪人,在唾罵中死去,如同埋沉汙水之中定論終身,卻想不到會忽然之間被一隻手溫柔堅定地打撈起,證以他曾經明燦皎潔的本質。

  雙眼猛地一熱,難言的酸楚湧上心頭,激得他隻想放聲而哭。

  他忍著未曾放聲,但滾落的淚水早已製止不住。

  壓抑太久,孤獨苦悶,此刻他仿佛忽然懂得為何“士為知己者死”。

  李世民見他的太子淚流滿面,竟哽咽著又去夠桌上的酒壺,本欲抬起拭淚的手停在了半道上,等著李承乾又將兩杯傾滿,遞入手中。

  “再敬陛下。”

  李世民略一抬杯,一飲而盡,當李承乾還要再喝時,才將手按在了銀壺上。

  “酒雖不烈,但是時辰太晚了,還是傷身。”

  李承乾已經拭去了淚痕,面上又泛起熟悉的溫順笑意,只是雙眼還是紅紅的。

  李世民一陣心生憐愛,語氣愈發溫和:“醒一醒酒,再去休息。”

  李承乾放下了銀壺,不解道:“陛下要兒去哪裡醒酒?”

  “你看。”李世民偏過身去,抬手指向漫天的繁星,“從前戎馬倥傯,難得歇息,又需得警戒,便同諸將觀星。”

  此處涼風習習,觀一觀星,確實解酒。

  一陣風吹過,李承乾猛地打了個冷戰。

  還真不能小瞧山頂的夜風,貪涼穿少,還是容易被偷襲的。

  織物包裹的觸感驀地出現在周身,涼意也一下子抵禦住了,身側傳來極為貼近的體溫,李承乾側仰了臉,正對上陛下無奈笑意。

  他被陛下裹進了大大的鬥篷裡,像躲於羽翼之下的雛鳥。

  “觀星,可精天人之學。”李世民抬起空著的那隻手,自顧地感歎著,“朕相信,有許多玄奧之理就藏在星象之間,就像上蒼對人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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