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過幾個星象,談論了一番‘天人相應’的奧理,天子的手在太子肩頭攏著,以指輕拍,像是說到了開心處:“觀星之妙處,在於觀其變化。其實萬物皆是如此。變化,往往才顯出本質。”
李承乾幾乎是從腦海深處反應出了那句經典的兵家之語——“比如‘兵無常勢,水無常形’?”他接道。
李世民笑了:“孺子可教也。”
爽朗的笑聲,誇讚也顯得親昵而輕快。
縮在天子鬥篷內的太子不由借坡而上:“陛下征服強敵,百戰百勝,不如和兒講一講兵法裡的變化吧。”
太子的臉仍然因酒意而暈紅,話語裡頗有些撒嬌意味。
李世民面上浮現出自秦王時期就早為人見慣的睥睨之態,其中還夾雜著一絲猶豫——從哪裡講起呢?
“你知道‘奇正’之論嗎?”他忽然道。
“知道。”
“你知道為何會有‘奇正’之論嗎?”
這回李承乾略思考了片刻,才答:“因為兵勢無常,正可為奇,奇可為正。如此,奇、正相生,如循環之無端,沒有窮盡。”
他看見陛下點點頭:“你的兵書讀得不錯。”
“用兵的變化的確沒有窮盡,我今日不講戰例,隻同你講幾個‘變化’,你來日研習用兵韜略,自會領悟。”李世民淡笑道,“比如,虛和實。在我看來,在於‘調動’二字。”
“調動軍隊?”李承乾問。
“調動敵軍。”
“利用虛實之變,關鍵在於其中的‘專與分’、‘強與弱’、‘勝與利’、‘攻與守’、‘形與勢’、‘知與不知’。”
“‘專與分’意味著兵力調度,集中優勢,誘敵時藏實就虛,分散敵之核心,待敵化實為虛,再以我之實,擊敵之虛。‘強與弱’即接敵之時,敵我之態勢,可打則速戰,不可則退求戰機。”
“‘勝與利’乃統帥所慮之大局。‘勝’乃戰略之追求,‘利’乃戰術之追求,為了‘勝’,有時要舍棄‘利’。這其中,‘勝’在於君將道和,為君者,要在‘廟算’之中掌握大局;‘利’在於武將之應變權衡,即要給外戰者足夠的主動權,讓其裁奪取舍,來達成最終的‘勝’——對於君主來說,這就意味著要知人善任。”
這一番論述已不局限於兩軍對戰了,一字一句,莫不是教授帝王心術,以大局量戰局。李承乾聽得頻頻點頭,將要點默默記下。
“‘攻與守’呢?通常‘攻與守’依據‘形與勢’判斷。首先,我軍所處利弊如何?其次,敵軍之動向,要猜算其中變化,一旦攻守易形,要及時做出改變。攻的目的有時是守,守的目的有時是攻。這其中的效用多不可數,如鉗製、消耗、誘騙、鯨吞、蠶食、聯盟、分化。”
“至於這‘知與不知’嘛……”李世民忽然提問:“承乾,你說這是什麽意思?”
李承乾本就聽得入神,腦子飛快轉動,此刻不假思索,立即答道:“情報。”
“對!”李世民讚賞地撫了撫太子的後腦,“‘知己知彼’至關重要。所以軍情要密,情報要周全。譬如,在當地經營內探,以獲知地勢、水土、氣候,以備凶險;用諜謀,知敵後方、朝局,測算敵軍動向,乃至誘敵。總之,要善能知敵,而不為敵所知。”
李承乾聽得又是一番深思:“兒受教。”
李世民看著他認真的樣子,不由調侃道:“從沒見你這麽聚精會神地聽過我的講評。”
李承乾被說得頰上一紅,與酒後暈紅混在一處,悶不吭聲了。
皇帝的手指輕輕在太子額頭點了點:“你呀…你的那些師傅不知奏陳過幾次,說你喜好狩獵、兵戈遊戲。今日見你癡迷兵法之心,可見你是真的喜歡,只是不朝正道去走。”
李承乾低下頭,悶聲認錯,聲音乖巧至極,說完,移出了鬥篷,勸道:“時辰不早了,陛下該歇息了。”
李世民看了看天色,確實有了倦意,伸手輕掐了下少年依然泛紅的小臉,“你也睡吧,不要再偷偷傷心了。”
李承乾撫著臉,怔怔望著轉身離去的陛下。
不多時,宮人們侍候太子回寢殿安歇,正更衣完畢,將要合紗帳、熄座燈時,卻瞧見內侍迎著李世民進入中殿。
李承乾穿著中衣起身,向旁取了袍子、革帶,匆匆束上,出內殿迎駕。
“陛下?”
迎著太子驚訝的目光,李世民在近侍伺候下脫了靴、去了外袍,一面道:“這個時辰你阿娘睡眠最淺,我一回去,免不了燈火響動,驚擾了她。倘若另尋一處宮室就寢,自然要叫醒許多宮人匆忙張羅,她們已經辛苦一日,剛剛歇下,我實在不忍。”
李承幹了然,招手命兩人準備洗漱之用,另四人忙碌往返,去清理整頓太子寢室,一面回道:“行宮內只有兒宮室尚未歇夜,請陛下屈居正殿暫歇一夜,兒搬到側殿去睡。”
忽然跑來將太子擠到偏殿去睡,李世民到底有些不好意思,讓宮女們不要折騰,隨便整頓下即可,又命將太子慣用的綃帳、香薰、屏風等通通挪去,不要落下,免得太子不習慣,睡不好覺。
又是一番折騰,至夜闌人靜,李承幹才又到睡榻上安臥,解了發,緩緩睡去。
後半夜裡,李世民猛地被一陣吃痛聲驚醒。
睜眼是陌生的寢室,他略反應了一下,辨認出是李承乾的聲音,顧不得披衣,起了身朝燈火掌起的光源處走去。
四名值夜的宮女正手忙腳亂地伺候太子,兩個按住腿,兩個進退遲疑地去捉太子的腳, 而李承乾的腳——以一種望之便難受的姿態痙攣著,李承乾曲起身體,臉憋得發白。
是抽筋了——今日走得累了,夜裡又著了涼,是很容易抽筋的。
“讓開。”李世民開口驅走了那兩個笨手笨腳的宮女,一手握住李承乾那隻抽筋的腳的腳踝,抵在身前,另一手扳住腳背,動腕力打著轉,以舒緩筋骨、流通血液。
李世民久經戎馬,打精神、解酸乏的方法早就熟練得本能一般,此刻揉按了沒幾下,李承乾的腳便恢復了。
他抬起頭,見太子不再叫喚,而是張著嘴,怔怔地看著他,像是看見什麽驚奇的東西似地。
“不疼了吧?”
李承乾怔怔地聽著這句溫柔的關懷,心頭泛起一陣雜著暖意的酸楚。
他遲鈍地縮回了腳,點了點頭,甚至忘記了向陛下謝恩。
與其說是他忘記了禮節,不如說是他忘記了陛下的身份,甚至忘記了自己的身份。
眼前這個懂得他、開解他,同他觀星象、聊兵法,還親手給他緩解抽筋的人,分明就是他的良師益友、他的知己,與前世那個淡漠疏離、高高在上的皇帝截然不同。
翌日一早,李世民醒來時,瞧見他的太子衣冠整齊,朝他請了早安,帶著一排伺候洗漱更衣的宮人服侍他,親手為他系上蹀躞帶、整理襆角。
李世民忍不住一直打量著忽然變得更加乖巧親昵的太子,李承乾卻在他的目光中垂下眼睫:“都是兒昨夜驚擾,陛下沒能好好休息。”
“罷了。”李世民擺擺手,叫太子一道去用早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