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霧山腳下終年霧靄沉沉,正值雨季,濕漉漉的空氣讓遠山林間穿行的燕雀好不甚自在。
後面的一些事孟桓記不清了......
隻記得有天晚上在牛地主家睡覺,外面吵吵嚷嚷的讓他翻來覆去睡不著,隱隱約約有人隔著他房門說些什麽,似乎是在念叨他的名字,孟桓並不甚理解,甚至有些膽怯,待到安靜下來後很晚才沉沉睡過去。
只是第二天當他醒過來,踩著有些陰晦的晨霧,去牛地主家廚房取來定量的饃饃喊他爸爸起床吃飯時,再不見了那個頂著一頭烏黑短發的中年漢子...
當他被牛地主趕出來,渾渾噩噩趟著沉重步伐回到家中時,愣在門外許久許久,連手上的饃饃掉在地上粘了沙土也不曾意識到......
是啊...那個像柱子一樣的男人以前從來不賴床的,對了,這些天他還總跟我講大山另一頭的故事,什麽仙、什麽靈啦,什麽異獸呢,反正念念叨叨、神神經經的,他以前從來不念叨的,他可是村裡鋤頭揮的最快、最能乾的人...是了,你還說什麽要我照顧自己...每次不都是我給你燒菜,我當然會照顧自己呐,可是...可是為什麽孫婆婆她們都說是我害了你,嗚嗚...。
貼著院牆,又想起這些日子周圍人的指指點點和流言蜚語,孟桓軟軟地塌了下來...
“爸爸,你在哪裡...你...能不能回來嘛,你還沒告訴我媽媽的事呢,嗚嗚...我再也不惹事了...回來吧,爸爸,嗚嗚嗚。”
年少時的哭泣沒有人回應,只有少年自言自語的哽咽聲一陣一陣飄蕩到小屋村的上空伴著空中飄蕩的嬌弱花朵隨風漸行漸遠了罷...
......
小屋村學堂......
陳波強挺著腰杆用手拍了拍陳舊掉皮的課本,把一些遮住他視線的紙屑拭掉,這個動作似已不知重複了多少遍,接著用他那粗獷的嗓門一遍遍重複讀著課本上的文字。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轉眼近了中午。
看著下面這些已經有些心不在焉的娃兒,暗自估摸了一下天色,道:“今個的課便上到這,崽子們回去把我今天跟你們念叨的這些字和詞都好好的學習鞏固了,特別是我課堂上念的那首著名大家作下的詩...哎我去,三胖你跑個球,勞資還沒說完呢,喂!”
只見著一個長的黑黑胖胖的男孩提起裝書的竹筒從第一排墊子上騰的一下站起來,縮著脖子飛快竄了出去。
茅草堂的卷簾被小胖打開了一條縫隙,濕冷的山風穿進草堂,引的眾人下意識緊了緊衣服。
陳波也隻遠遠聽得一句“先生,俺家今天燉大狼骨...”
想到他老爹的凶樣,又搖了搖頭,舔了舔有些發乾的舌頭,感同身受的歎了口氣:“算了算了,咦!對了,王馳,看誰呢?就是你,有空帶個話給三胖。”
王馳坐在台下一臉懵圈道:“先生,我家在村北,徐三胖家在村南呀?”
“昂,是呀,要不為啥讓你去,瞅你胖的那樣,還不動彈動彈,村口那長了一千多年的竹子都沒你的腰粗。還記得上次勞資在河邊洗衣服,親眼看到我隔壁馬大嬸想抱你,抱了半天愣是把手箍到你脖子上。”
“先生,那我現在去追,來不來得及...”
陳波瞥了一眼沒理會他,接著布置作業去了,留下一臉苦澀的王馳。
‘唉,當胖成了一種原罪,當吃淪為一種負擔,這個世界是多麽的悲哀呀...’王馳念叨著。
揉了揉站的有些發酸的腿,孟桓默默靠到牆上勉力支撐‘呼,總算是結束了’。
面對第一次上課的孟桓,陳波還是沒有為難他,只是讓他靠著牆邊清醒了清醒。聽到先生說了下課後,孟桓小心翼翼地貼著牆坐回了自己的墊子上,沒有人指責他,孟桓不禁暗自松了口氣。
“好了,就這些,都散了吧。”陳波合上書本說道。
“下課嘍!”
“我要當第二個出去的!”
“哎,遛雞的,你別跟我搶。”
“小花,小花等等我,我有個地方沒聽懂。”
“欸,刀哥,別跑啊,書筒沒拿呢!”
上竄下跳的,手舞足蹈的,提前收拾好東西撒腿就跑的應有盡有。孩子們亂七八糟的聲音,吵的茅草堂上安睡著的稻草都差點背過氣去...
孟桓沒有書筒,只有冉家老大給的一本有些褪了色的書本...
可能是因為小屋村很久沒有用過新的課本的緣故,陳波講的東西在這本裡也都能對應到,既然不用買新的課本,倒也不用單獨做一個竹筒去裝,但是陳波坐垮掉的竹椅子就不一樣了...
看到孟桓拿起書本朝草堂外面走去,陳波拍了拍手叫住了他。
“孟桓,你過來我這椅子因你而壞,你拿去修了,修的直楞點,最好再做兩個扶手。”
孟桓在村裡是出了名的‘憨厚’,不管是打他還是罵他,讓他辦什麽事情,他一般都不會拒絕你。和往常一樣,孟桓沒什麽神情變化,隻接過陳波遞過來的椅子看了兩眼構造。
點了點頭低聲說:“好的,先生。”
得到肯定的回答,陳波下意識又加了一句“沒有什麽事的話,再把講堂打掃一下。”沒等孟桓回答便滿意的先一步離開了。
孟桓握緊了雙拳,看著陳波離去的背影咬了咬牙,又松開了拳頭,隻走到角落拿起一把用種穗做成的苗子笤帚默默清掃起來。
待到打掃完事,肚子有些餓的孟桓把書本揣進衣兜裡快步出了學堂。
待到回了家中,他從鍋裡盛出點早上剩下的稀飯,又從院內晾繩上揪下幾隻自己用從河套抓的小魚做成的魚乾,往嘴裡快速扒拉兩口,匆匆對付起來。
自從幾周前冉老太太去世,冉家大門便對孟桓關上了,沒了人家周濟,孟桓又變得和往常一樣只能天天吃些便宜的糠糧度日——吝嗇的牛地主每次隻給他幾個銅板。
......
再說這冉老太太一家,為了躲避戰亂,才在一年前從雲霧山南邊的村莊搬過來的。
若不是那些時日空氣乾燥也沒些個雨,山中雲霧升騰,野獸逐著雲霧裡散去,冉老太太一家或許根本到不了小屋村。
當時,冉老太太身子骨不好,還沒到小屋村便支撐不住倒下了,冉家一行還有小娃娃要照顧,經過長途跋涉也是再無多余力氣,機緣巧合下撞見了正在北坡給牛地主家放牛的孟桓。
靠著孟桓牽著大青牛將冉老太太送進了小屋村,又去請了村裡的郎中及時醫治才讓冉老太太堪堪保住性命。
冉老太太醒轉後得知了搭救她的小娃娃是半個孤兒,也是不顧家裡人的反對,執意把孟桓認作了乾兒子。
冉家六口人很能乾,會弄到些許魚和肉。
每當這個時候冉老太都會拄著拐杖走上幾條巷子叫上孟桓一起。這種寵愛程度,一度嚇得冉家的大兒子冉平樂以為冉老太太要把家產都分給他,在冉老太走後也是毫不猶豫的將孟桓拒之門外了。
盡管知道家裡人的反對,但冉老太太也還是掛念孟桓,臨走前再三叮囑冉平樂送孟桓去村裡的學堂上學,為了順老太太的意,冉樂平當即便是去村長那求了一個讀書的名額給孟桓,讓冉老太太安心去了。
......
吃著吃著稀飯,孟桓情不自禁的想起了冉老太太,這個與他並沒有什麽血緣關系的人卻待他那麽好,好的讓孟桓做夢都會夢到她的身影,若是夢裡還有一鍋熱騰騰的飯菜,那對孟桓來講那真的是再好不過的美夢了。
勉強填了填肚子,已是到了下午。
孟桓收拾了碗認準方向東拐西扭進了村南面這座蓋著破布的牛棚。
牛棚兩側的外圍是用磚石砌成的,在裡邊則是幾塊大石頭粗糙的拚在一起,有些腐朽的褐色木頭支在一起,橫豎交錯,拚成了一排看著頗為簡易的圍欄,這上了年代的牛棚能擋住雨已經殊為不易。
走到牛棚前面,眼見一個穿著帆布衣裳的青年,孟桓連忙走上前去搭話:“徐貴哥,我來牽大青了。”
徐貴聽了這個熟悉的聲音,放下手中的活計,用胳膊擦了擦額頭的汗珠,轉過身去。
“是小桓呀,今天怎麽晚了些。”
徐貴並不是太了解孟桓的過往,對於這個有禮貌,還頗為厚道的少年很有好感,此刻便也是帶著打趣的意味一邊說著,一邊從舊皮箱裡翻出鑰匙走進牛棚打開了一處圍欄。
孟桓眨了眨眼,又撓了撓頭,不知該怎麽搭話,學生說老師的壞話是小屋村的大忌。敷衍著隨便編了一個外出打水,做飯遲了的理由孟桓便從徐富手裡接過套繩,往熟悉的位置走去。
當下站定,孟桓看向圍欄裡一頭甩著尾巴的藏青色大牛。
縱使圍欄開了,這青牛也沒有向前靠,只是挪到水池旁,湊向近處咽了兩口水。
“過來大青,我來帶你出去吃草了!”
孟桓笑著說道,這兩年來他只有呆在大青牛身旁時才能真正放松下來。青牛哞哞叫了兩聲慢悠悠的渡步到孟桓面前任由他將那個套繩系在他的鼻拘上。
孟桓拍了拍青牛的大角笑罵道:“你這家夥,怎地這般機靈。”便引著它出了牛棚。
徐貴做著手頭的工作,嘴裡隻念叨著“小桓,今日濕氣有些重,或許有雨將至,且速放速歸,莫要染上風寒。”
應了兩聲,別了徐貴,孟桓帶著青牛出了村口,向南行了七八裡左右,便是雲霧山的主峰,且看:
雲霧悠悠,浮升有度。不適清光,不貪熠影。
白瓷映水,飄渺無詬。散於空谷,自畫雲樂。
坡上碧草蔥饒盎然,漫漫延伸到雲霧之中,嵌在山嶺之間好似一片綠海,隨著山風搖曳著。
走到熟悉的山坡上,確認周圍沒人後,孟桓便解下青牛的繩套,拍了拍大青牛看向青牛的鼻拘,輕歎了口氣說道:“有機會,我定要將你這鼻拘卸下,放你去更遠的地方,而不是像我一樣被困在這群山中,連吃一頓熱飯都要看別人臉色。”
大青牛似是聽懂了,又似是沒有,默默湊上去用頭蹭了蹭孟桓的臉。
“哞”
孟桓見大青牛叫了一聲,甩了甩頭換了一副笑臉抱了抱牛脖子“去吧大青,多吃點。”大青牛眨了眨它的烏黑的小眼睛用角蹭了蹭自己的後背,示意讓孟桓上來。
孟桓卻搖了搖頭道:“不了大青,我今天想自己走走。”
“哞!”
大青牛的眼睛閃過一絲幽怨低頭咬下一口草,慢悠悠的甩著尾巴往雲霧中去了。
孟桓看著在雲霧中正一點點消失的大青牛並不擔心,偶爾不騎著青牛時,想回去時一個招呼青牛也就回來了。
看著懶懶散散的青牛,孟桓突然想到了什麽,又小聲補了一句:“還要讓你去學堂讀書上學,先讀一百節吧!”
大青牛當然沒有聽見後面這句話...
躺到這碧潑蕩漾的草甸上,孟桓望著雲霧怔怔出神,忽然回想起這裡還是大青牛帶他來的呢.
......
自那晚父親‘失蹤’, 他便沒了經濟來源,尋遍各家也只有牛地主願意給他一個放牛的活供他安生。
事實上,很久之前小屋村方圓幾裡的土地早就沒了野草,即便一代代小屋村人拾外面的草籽回來播種也無濟於事,這泥土裡就是長不出一根草,而牛沒了草食欲又大為下降,想要鮮草喂養家畜就要去好遠才能挖到,而運回來又是個難題,乾脆小屋村村民也不強求了。
牛挑食,坐吃無草,便自去尋草。
小屋村也算是托無草的福多了兩種就業崗位——運草工和放牛郎。
......
兩年前,管牛棚的還不是徐貴而是他的哥哥徐富。
徐富向孟桓交代了每頭牛的脾氣,習性,甚至將祖傳的養牛寶典借給他看了兩晚。
待到進牛棚挑牛,徐富標注中的兩頭性格溫順的都對孟桓愛答不理,只有這頭特意被標注凶猛的大青牛一眼相中了他,樂樂呵呵的任其觸碰。
給徐富看的一臉懵,‘好家夥,我摸你時,你是蹬鼻子踹臉;這小子摸你時,你是死皮賴臉,這頭牛難道喜歡醜的不成?’五歲的孟桓五官尚未張開,確實算不得俊朗。
那天晚上,徐富摸著在自己看來棱角分明的俊臉,默默掏出祖傳的養牛寶典在牛的喜好一欄添上了一個‘醜’字,突然覺得這個字眼有些熟悉。
仔細一看原來在這行的下面已經有了一個‘醜’字...
徐富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拄著下巴,猶豫了一秒鍾,將這行字的下面的那個‘醜’一筆劃了去,“這字真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