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先理會羊兒,朝家的方向跑去,遠遠的看到一處新土堆,離最後一頭葬羊的坑不遠,判定這就是媽媽的墳,但還要去和她確認,便走到曾經的家門口,站了一會,聽了一會,猶豫了一會,大聲喊道:“姨,我回來了。”
卻沒有聽到回音,心中陡然緊張起來,急忙進去,稍稍適應一下,見她正在她的鋪席上朝裡側臥著,一點兒動靜都沒有,他又伸著脖子連喊了二聲,她才回答:“我沒有死。”聲音有氣無力,還很生硬。
高恨這才松了口氣,雖然反感她這種生疏無情的態度,還是耐著性子問:“外面那墳是媽媽的嗎?”
她沒有回答,高恨稍稍沉默,卟通跪倒地上,哽咽而問:“姨,外面那墳是我媽媽的嗎?”
“是。”
“葬得還好?”
“好。”
“姨,我去媽媽墳前住了。”見她不理也不動,站起來,憋著一股氣,回到媽媽墳前。
媽媽的墳堆得勻稱整齊,拍得密實無縫,周圍的雜草地也被鏟平乾淨,雖然不大,也還明顯。
他畢竟孩子氣,找了根樹枝,小心的四面戳了一下,知道了媽媽的睡向,又在二頭各戳了一個稍深的洞,趴下身去許願道:“媽媽,我想通了,回來了,你如果有話就和我說罷。”
然後退後幾步,盤腿坐下等待,發現剛才心中的悶氣也不知不覺地消失了。
夜幕降臨,他席地而眠,因為心靈的安頓和身體的疲累,不久就睡著了。
他一覺醒來,先回憶了一下,也不失望,媽媽說不定已經來看過自己,沒有和自己說話,只是因為她覺得兒子已經長大懂事,沒有什麽要交待的,盡可放心。
他於是閉上小氣口,看了幾次家門口,都沒有那位長輩的動靜,隻好先去看看羊群。
現在,天氣已經變化,不再炎熱,除了正午過後一小段陽光稍烈,其余時候都非常涼爽,草尖已經成熟發黃,養分屯積已經最高最足,羊兒就像藍天下的白雲一樣安然悠閑,散散落落地自由啃齧,飽食養精,實在是一年中最愜意最滿足的時候。
高恨置身於它們之中,目光掃視一下,他不要去點數,沒有猛獸、沒有災難、沒有人的算計,數量怎麽會無緣無故地減少呢?他發現羊不僅像計頭說的和人一樣,只要有得吃,心情好,身體也就長得好,但是它們又不和人一樣,在長身體的時候還被要求長智識,所以它們不長腦子,頭腦中只有對主人的依賴和親近,這不,有幾頭羊看見了他,馬上向他靠攏,那麽自然隨意,毫不記得自己曾經殺了它們那麽多同伴。
故而高貴者可以對低賤者憐愛與施與,但就是不能與它們平起平坐,多少年後,高恨在福德山生靈大會上才明白:生靈喜歡親近四少的人,即酸氣少、冤氣少、濁氣少、邪氣少;或者四多的人,即血氣多、正氣多、慧氣多、仁氣多。
他又望了望家的方向,歎息一聲,自言自語道:“生靈記主不記仇,快生快長解人憂。”
看了一陣,肚子餓了,回到那位長輩的家中,瞄了一眼,她還是那樣側臥著,也不多問,隻說一句:“姨,我看過羊了,現在去打水。”
拿著水袋來到河邊,看看現場有草有薯豆有苞米,順便烤了一些,一起帶回來,仍然說一聲:“姨,水和口糧和放這兒了。”
自己再回到媽媽墳前吃喝休息。
之後,他又跑了幾趟,將收成的薯豆和苞米用一塊小氈布打包,都搬回來,先放到豁口中間的羊圈中。
這一天下來,他反思自己所做並無不妥,對那位長輩沒有出來也沒有感到不安。
來日他去取水袋時,發現口糧絲毫未動,水倒是用了一些,當下自己把食物吃了,重新去打了水,送上食物,還是那樣稱呼,而那位長輩也依然不理不睬,又是一天都沒有出洞。
高恨不免感到失落,本來自己回來時就想好了對她敬而遠之的,現在倒好,自己敬是敬了,反倒是她老人家對自己疏之遠之了。
他回來的第三天一早,她終於出來,拿著水瓢、拎著水袋,一步一搖,風燭殘年般走向河邊。
高恨沒有想到她這麽早出來,這麽早要用水,本想上前效勞,但是一看到她雖然身體孱弱,卻精神剛硬的勁頭,隻得心說:你要強就讓你強吧,我還是跟著,到時候把水拎回來便是。
隻好在後面相跟,走不二步,就聽到玄龍的呼聲,一拍腦袋:這些天暈頭轉向,倒把這個夥計給忘了。
連忙返身,回到豁洞中,見它安身的骨管這麽多天竟然原封不動,說一聲:“難為你了。”撿起來塞入懷中,去追老人家。
玄龍一入他懷,即刻大發牢騷:“高恨啦高恨,你無情無義,我聞所未聞。”
高恨腳下趕路,口中冷冷道:“怎麽啦,這麽激動?”
“多少天了?多久了?人影都不見,不理也不顧,撂下我:沒有陽光、水、空氣,沒有感情和安全感,我又快變成石頭了!”
“我媽媽出事了,死了。還有一位老人家拚死也要把我耗著,我一點辦法也沒有,頭想破了也想不通,我找誰去喊冤?和誰叫屈?向誰訴苦?憑什麽就該記著你?你給了我什麽?就知道叫叫叫!”
“息怒、息怒!你總是容易衝動,我憋了太久,不過想發泄一下,又不是和你講真,你媽媽找相好想不開死了,也是意外、意外。”
“你說得輕巧,我沒有那麽快能擺脫悲傷,我們人類不像你們生靈,不講究感情。”
“也講,就是不像你們重視血緣、貫穿一生。唉,這次真是嚇死我了。”
“怎麽了?”
“我早就預感到大事不妙,就是沒有機會和你說,後來你一走了之,我天天提心吊膽,怕你那位長輩氣頭上來,給我來上一腳或者拍上一石頭什麽的。”
“你多慮了,她有那麽衝動嗎?真要滅你,你想必也知道她的手段。”
“不寒而栗!你現在跟著她,想幹啥?”
“你問我,我問誰去?所以我這一腦袋都是漿糊,沒能想到你也不是成心故意的。”
“理解、理解,我也是這樣想,怎麽說也是主人或朋友,怎麽會不問不管?待會兒可要記住放我出來吹吹風、透透氣、曬曬太陽、洗洗澡、喝口水什麽的。”
“知道了,快到了。”
他和玄龍一路對著話,心中還是負著氣,一路跟隨那位老人家來到河邊。
不料她臉也不洗、水也不喝,把空水袋往地上一扔,打理起苞米秸杆來,高恨丈二和尚摸不著腦袋,見她一攏一攏將秸杆抱著,摞積在一起,想起她和媽媽商議過:秸杆和薯豆藤收集好,冬天可作羊兒的應急飼料,現在又沒有其它事,她只能來忙這活,當下默不作聲地上前幫忙。
他年輕有力,動作快多了,很快堆成一個大草堆,正忙得起勁,那位老人家又去一邊撿起水袋,到河中灌上水,拎過來,將一袋子的水都灑到秸杆堆上,只是夠不著高,大多都落流在了草堆邊緣。
高恨更加莫名其妙,隻好又停下手中活計,拎起另一隻水袋,打水往乾草堆上澆,他負氣乾活,更加利索,那位老人家跑一趟,他能跑上五六趟,只不過他一上來,那位老人家又扔下水袋,去幹其它活計,高恨暗暗留意,見她從衣裳裡面縫著的一個口袋裡掏出一件物事,赫然便是隨身寶。
老人家另一隻抓過已準備好的乾草藤蔓,手臂伸處,有火苗呼的竄起,她將著火的乾草束放在秸杆堆下面,那秸杆本已乾透,因被澆了水,火勢被悶住,化成濃煙向上直竄,及至半空。
高恨瞠目之余,猛的明白,老人家是在應阿猜之約:焚煙求羊,默默一算,自己出走一個來回七天,回來後已有二天,今天正好是第十天。
他佩服她的較真,卻也內心哂笑:“阿猜那麽隨意的話也信?這意志真讓人且笑且哀。”但眼見她有板有眼地忙個不停:火起來了,急忙澆水;煙少了,急忙扔草,只要維持濃煙上升不斷,隻好也斷斷續續地一旁幫忙。
這樣也保持不了太久,那位老人家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地上,發現面前光光的,秸杆已收羅不著,便不多堅持,蹣跚走至水邊,坐下來哈哧哈哧喘氣,身上衣裳盡已濕透,卻是體力劇透現象,這還是大部分活都是高恨包了。
高恨見她累成那樣,不忍多看,一邊照顧殘火,一邊等她,見她起身,搶先拎起水袋,在河中嗆好水,道一聲:“我先送回去。”意思讓她慢慢洗,多休息一會再走,大步便回,一路上對她這一番行徑,絕不以為然,甚至以為糊塗。
他不放心,隻走了一小段路,就停下來等待,玄龍又開始抱怨:“倒霉,本想出來活動一下,卻被嗆得要死、熱得要命、顛得骨頭都要散架。”
高恨連忙放它出來,喂它喝水,和它清洗身子,看到它臃腫卻隻稍稍結塊的傷口,不好意思道:“我理解你,碰上這種傷,誰不煩躁?”
玄龍恨聲道:“這個鬼傷,我若能夠夠著時,一口咬掉算了。”
高恨看到那位老人家也起身返回,才繼續回走,走走等等,直到路程過半,才不再停頓,一口氣返回居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