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恨沒能領到書，心情有些鬱悶，雖然他能理解，畢竟自己才來二天，成夫子又不是神仙，早就準備好了一套書，等著自己來，但是他太愛那書，太渴望得到，他是愛書中的文章智識，渴望和它們在一起，熟悉它們、理解它們。

　　他將阿爾金的書掏出，理平順了，又放進去，不甘心地問凡凡:“遊學大概要多久?”

　　“一個多月。”

　　“啊，可惜，太可惜！”高恨拍腿惋歎道。

　　凡凡問他:“怎麽啦?”

　　“要是今天能領上書，我就能看很多。”

　　“你這樣，回頭阿爾泰和伊麗麗會對大眾進行分組，二二一起，你分著誰，和他商量一下，讓他帶上書，到時候就可以借著看。”

　　“那我和你在一起。”

　　“我不行，我力氣小，乾活少，誰和我在一起會被拖後腿的。”凡凡笑著道。

　　高恨忙道:“我有力氣啊。”

　　“也行，待會上外課時，你不要熬到最後。”

　　“為什麽?”

　　“那是排名次的，你要保存體力，能排個中等就行，快走吧。”卻是凡凡見大眾都走光了，便讓高恨先去場地，她要去上一下廁所，沒好意思和高恨說。

　　高恨走著走著，遠遠看到場地中間，大眾圍在一起起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便加快了步伐，走近一看，但見大眾分開二廂，中間讓出一條道來，一個人影，將衣服歸攏在腰間，敞著上身、展露四肢、雙手和雙腳輪流著地，涮涮涮涮，如同轉輪一樣，朝自己這頭滾來，既快又穩，姿勢非常好看，幾下便到面前，稍稍站定，腳下一彈，身子又像轉輪，涮涮涮涮，朝著那頭滾去，又是轉眼到頭。

　　人群彩聲一片，更有人高呼:“阿爾金，再來一下側空翻。”

　　高恨這才看清那人是阿爾金，想不到他還有這一手，但見他此刻意氣風發，將腰間的衣服緊一緊，身子一側，單手著地，跟著另一手和雙腳輪流接地，也像轉輪一樣，側身朝自己這頭滾過來，幾下便到。

　　他也不停頓，才要向那頭過去，聽到一聲大喝:“阿爾金，你又在幹什麽?”

　　卻是成夫子突然出現，大眾全都鴉雀無聲，阿爾金趕緊停下，連忙去松衣服，急切之間，卻隻放下下半截，上半身仍然光著。

　　成夫子走近了責罵他道:“看你這個死形樣子，隻不好學練，數你能折騰，是不是嫌衣服不夠破啊，有這個空閑也不知道趁你師娘今天在家去請她幫你縫縫！”

　　烏倫烏海替阿爾金解釋道:“夫子，他是在為我們表演空翻呢。”

　　“就會這些個花裡胡哨的東西，你給我說說，有什麽用?”

　　阿爾金晃了一下身子道:“夫子，假如有猛獸突襲，我躲避不及，緊急關頭，我只要雙手按住它頭，腳下一彈，就躍到它身後;假如腳下有危險，我也是這麽一下，就可以退後一大截或者閃在一邊。”

　　“嘖嘖，你學智識時要是也能像這樣突然冒出靈感就好了，給我到庫房搬器械去！”又和其他人喝道:“你們不還隨阿爾泰列隊上課！”

　　大眾趕緊走開，只有高恨剛來，不知怎麽列隊，正在猶豫，阿爾金道:“夫子，我讓高恨同去。”見成夫子沒有反對，又招呼高恨道:“走啊，一個人不好搬。”

　　高恨隨著阿爾金邊走邊問:“搬什麽器械?”

　　“待會要練投擲、跳躍用的，有繩子、短標槍、練習板等，不重。”

　　“哦，這次遊行你的書包帶不帶啊?”

　　“帶它幹什麽，每天乾活累死了，沒空看它。”

　　“帶上吧，一個多月呢，有空就看

　　看，抽空再修補修補。”

　　“要帶你帶吧。”二人一路說著話，抬著一大柳條筐的器械來到場地中間，見大眾已熱身畢，正排列整齊開始練立樁，成夫子在隊伍中邊走邊看，見到姿勢不對的，就上前說一句話或腳踢一下提醒，有的還講解示范。

　　二人也加入隊伍中，高恨看著大眾姿式，與姨和媽媽所教的大差不差，便也照樣練起來，他基礎扎實，有暇注意身邊，到了中途，有人陸續堅持不住，退出隊列，也有人剛想退下，被成夫子看到，覺得他在偷懶，便又將他喝住，讓他繼續。

　　他又看到凡凡在悄悄示意自己，卻還是堅持了一會兒才退下。

　　一直瞄著他的阿爾金才也解脫，往地上一坐誇張道:“媽呀，累死我了！”

　　接著練撐身，早退下來的凡凡又在悄悄提醒高恨，高恨騰出一手，朝她輕輕一擺，又看到阿爾金正好也在注意自己，便握起拳頭和他意加油。

　　阿爾金也想跟著他學，可是一隻手還沒有來得及握拳，另一隻手便支撐不住，人翻倒在地，衣服好像也嗤啦了一聲。

　　他旁邊的阿爾泰聽了輕聲問道:“你怎麽了?這才多久！”

　　“我怕繃壞了衣服，可是還是-”

　　“你趕緊去找師娘幫著縫一下吧。”

　　“我這不是等著你們一起去嘛。”

　　“我們要晚上才去和師娘辭行，可是天黑了恐怕她的眼睛看不清。”

　　“哦，那我得早點去。”阿爾金見成夫子正在指導一名同學，走過去和他請假，他也沒答腔，便又回來拉高恨道:“你和我一起去見師娘，請她幫我縫衣服。”

　　“我去幹什麽?”

　　“快起來吧，邊走邊說，這樣好有一個證明，就說衣服是無意弄壞的。”

　　“你想讓我背禍?”

　　“咳，把互爭位置說成互相謙讓不就行。”

　　“嘖，被你消耗個沒完，人家都在學練，我卻要陪你做不相乾的事。”

　　“嘻嘻，外課沒什麽學的，全在苦練，不在乎一天半天。”

　　“那夫子也有心法訣竅要講，錯過了怎麽辦?”

　　“都是二句話，我說與你聽，立樁的口訣是:致虛守靜，以心領氣，二根一關，起在壯順，加上三直三平。”

　　“前面二句我懂，後面的是什麽意思?”

　　“就是力從腳底處起，在尾尻處被關，周遊遍身，用時任由意志凝聚。三直三平指的是外形，小腿、腰、頭頸要直，雙腿、雙臂、肩要平。夫子說力氣，其實是力量意志，憑意志練習才能壯而蓄、憑意志優勝才能起而勢，從而達到不可思議的效力。”

　　“你也懂道理啊，怎不好好學練?”

　　“我外課不差，可達中上，就怕內課，一看到字就頭暈，一聽到要背記就犯困。”

　　“是心虛發怵吧?”

　　“可以這麽說，所以我怕進課室，隻好磨蹭，常常走神。”

　　“你這樣不好，自甘下流，越走越低，用夫子的話講，對不起基地、對不起父母、也對不起夫子他啊。”

　　“我知道，我其實壓力很大，自己努力撐著，心中早有想法。”

　　“你說。”

　　“先說基地隊員，不是所有的隊員都冒尖跑前、甘當大任，我只要一名基層隊員，甘為基地一塊石，能基地擔當多少就擔當多少，說得直白一點，只要自己所做的貢獻能和基地養我的那一塊持平就行，怎麽樣?”

　　“想法是沒問題，再說說你怎麽對得起父母?”

　　“這個說來落寞，不怨父母怨命運。”

　　“年紀輕輕，怎麽談起命運，說不怨父母，口氣中明顯有遺憾。”

　　“我問你，你覺得大眾中誰最優秀?”

　　“伊麗和阿爾泰。”

　　“正是，若看表面必灰心，不知先進有原因。阿爾泰與我從一處來，我最知他底細，他小時候，他姐姐嫁給我們那地方的頭，那頭有點智識，他經常過來，阿爾泰也常往他身邊跑，他說什麽，阿爾泰的父母都都讓阿爾泰記著;他做什麽，阿爾泰的父母也讓阿爾泰照著去做，阿爾泰若偷懶或完成不了，必被父母責罰打罵，關在家裡，留在身邊，總要完成了才可出來和我們一起玩，我們嘴上笑話阿爾泰，其實心裡面羨慕得不得了;再說伊麗，是知情人說的，她是學政的女兒，從小受學政熏陶培養，經常因為貪玩不自覺被學政批評得哭鼻子。所以說啊，人的習慣態度是從小養成的，及時受啟發得開智不是人人都有這個好運氣的，做父母的懂得智識、喜歡智識，又肯操心，讓子女也去接近智識、接受智識，這才是愛，越嚴越愛，不然，大多數做父母的對子女不聞不問，自己睡睡懶覺、曬曬太陽、浪蕩浪蕩，或者就是上心一點的也只是領著子女隨大流，多省心！照這樣，我父母也從來沒想到我會有出息的，又有什麽遺憾?所以啊，是我不聰明，也是我運氣不好。”

　　高恨聽他說的道理，更加對姨和媽媽在自己很小時候就開始傾注的強烈愛心而感動和驕傲，就和阿爾金開玩笑道:“你這個態度，就是有伊麗和阿爾泰的好運氣，也比現在好不到哪裡去，還要挨夫子批評、責罵、揪耳朵、刮鼻子、鑿腦袋。”

　　“你是不是覺得我對成夫子又怕又恨?”

　　“不是嗎?”

　　“只怕不恨，我怕他，是怕他放棄我，不再關心我的前途、不再為我操心、不再管我、視我如不存在，那樣我會很灰心很絕望，我知道他批評我、責罵我、懲罰我，一是覺得我還有藥可救，一是為了給其他人樹立一個典型，好時不時督促他們不偷懶、不退縮，他表面看很嚴厲冷漠，其實很有愛心，所以要說我這樣不上心學練對他不起，我認可，他是一個合格的、有責任心的、令人尊敬的夫子，師娘她人也很好！”

　　高恨聽他說得激動，自己也很感動，鼓勵他道:“那你就要盡量上心、努力、堅持！”

　　又想到成夫子對自己的態度，眼神口氣甚至背影都非常冷漠，比陌生人還陌生，不禁不寒而栗，幽幽歎道:“也是，夫子對你雖然嚴厲，畢竟關心，對我卻是冰冰冷。”

　　阿爾金馬上安慰他道:“你剛來，不適應，他對誰都這樣，是從嚴要求來著，前面到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