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半亮的時候,一行人溜溜達達就出發啦。
糞桶都找了相熟的院落存著,每人隻扛著自己的扁擔。
臭糞桶沒人偷,扁擔這吃飯的家夥事,需得看好嘍。
一根合適的扁擔,長度需要適中,木材要好,重心要穩,打磨的還要適手,對木匠的水平有一定要求,可不太好找。
眾人行到東城半途,遇到了其他街的夜香郎,打著招呼,合到了一塊。
裡面還有東城的糞霸,劉大疤瘌。
他身後簇擁著著四個黑色短衣的打手,仰著下巴,滿臉傲氣,看上去很是威風。
他雖然乾的也是收糞這個行當,但和夜香郎們完全是兩個階層,更像是道上混的。
劉大疤瘌也去菜市口,不是為了那三十個銅板,純粹是閑的,去看個熱鬧。
他身家豐厚,早已娶妻,小妾都納了兩房,還養著外室,都是貌美如花的女子,豔福不淺。
夜香郎們低三下四的上前問好,泰昊則低著頭,躲在後面。
泰好這老漢,年輕時候的人生夢想,就是當上糞霸。
他仗著學過兩手不入門的長拳,可是打過幾次狠架,後來技不如人,被教訓了幾頓,就徹底老實了。
劉大疤瘌四十來歲,兩人也是發生過矛盾的,現在湊上去,純粹是找不自在。
一行人腿腳麻利,很快到了菜市口。
這裡乃是向南的正街,因為戰時要過兵,從正南的朱雀門直到皇宮之前,都是坦坦蕩蕩的一條筆直大道,寬闊的足夠容納八架馬車並行。
大街兩側,更有東市西坊,乃至整個都城,甚或全國最為熱鬧,繁華的集市。
不要說諸般物產,就算是海外的香料,奇巧之物,都是應有盡有。
如今天時尚早,兩邊的商鋪都還沒開門,街裡面卻已是人山人海,都是怕來晚了,擠不進去的未婚男子。
四面街口有兵丁守著,正維持著秩序,街口裡面看上去並無特異的設置,也不知道公主到時候如何挑選夫君。
泰昊等人圍成一坨,左擁右擠著,受了一番累,總算是排上了隊。
兵丁簡單盤問兩句,確認尚未婚配後,當場就給發了三十個銅板。
走進去後,鄭六子撓著頭,奇怪道。
“今這些大頭兵怎麽這麽老實,一點吃拿卡要都沒有,也沒耍脾氣,搞得我都不習慣啦。”
泰昊將沉甸甸的一把銅板放進內襟,心情很是不錯:“肯定是宮裡下了嚴令,他們不敢惹事唄。”
“啥嚴令?”
泰昊拍拍口袋,無所謂的說道:“那誰知道,反正現在錢到手了,剩下的管他乾球,咱又不娶公主。”
鄭六子想想也是,也沒去瞎打聽,把兜裡的銅板放好,糾結著下午要不要去找白羊尾巴。
兩人找了個乾淨的牆角,往那一蹲,有一句沒一句的歇神。
菜市口裡面鬧哄哄的,泰昊也不在意,隨著太陽升起來,曬在身上暖烘烘的,周圍的糟雜反而成了白噪音。
他埋著頭,抱著懷,閉上眼睛,悠閑地打起了盹。
這一覺甚是香甜,最後要不是鄭六子搖他,說不定能睡一上午。
“吵起來了!吵起來了!”
鄭六子焦急的喊著,確認泰昊已經睜開眼後,提起扁擔就跑向了人群。
泰昊懵瞪的擦了把口水,也提著扁擔跟了過去。
這時候先別管是啥事,只要是和外人發生矛盾,肯定得先去幫忙,這是抱團的規矩。
人群裡正吵吵嚷嚷,百十個人分成兩邊,卷爹罵娘的,汙言穢語不斷。
泰昊簡單聽了兩句,就明白了怎麽回事。
夜香郎也是分地盤的。
東城由於地理位置較好,靠近皇宮和各方官邸,有許多豪華園林和深宅大院,通常是達官貴人和富商的居住地。
南城住的是普通百姓,包括作坊、商戶、手工業等人,他們這些區域相對來說,較為簡陋和擁擠。
北城大部分是軍戶,西城和內城則多是王公貴族,
對於普通夜香郎來說,只能掙東城和南城的錢。
按照區域劃分,也產生了東城糞霸和南城糞霸。
兩幫人因為中間的幾條街揪扯不清,或者一些其它莫名其妙的事情,很不對付。
今天南城糞霸髒魁首,就是來故意找茬的。
髒魁首原本叫髒瘌痢,大腦袋上都是皮癬,層層疊疊的白死皮,夏天經常趴著蒼蠅。
據說是腦袋裡面壞主意太多,往上衝的,眼珠一轉,就是十個孬點,憋都憋不住。
後來他成了糞霸,就沒人敢叫他髒瘌痢了,換了個文雅點的名號,叫髒魁首。
他現在帶著人來較真,說菜市口屬於南城,劉大疤瘌領著人來掙錢,就是沒規矩,得把每人三十個的銅板,分一半出來。
這說法著實是沒理,但硬扯的話,也是個找事的由頭。
“你他大爺個公雞不下蛋、、、”
泰昊聽見有人想搶他的錢,直接就急眼了,站在前面比誰罵的都凶,眼珠子通紅,仿佛瞪的是奪妻之恨的仇人。
一般這種倒灶事,吵吵嚷嚷的,推搡兩下就結束了。
但今天髒魁首早有準備,就是為了落劉大疤瘌的面子。
也不知道誰先動的手,一大杓臭糞就潑向東城一幫人,準頭奇好,有一截直接掉進了劉大疤瘌的嘴裡。
“乾他大姨子,這幫人扔屎!”
圍觀的人群本來瞧的津津有味,聞到散溢的惡臭後頓時嚇壞了,慌亂的後退,給兩幫人讓出大片地方。
“使勁潑,都賞給他們。”髒魁首笑的十分得意。
這就是夜香郎的獨門武器,今早他特意吩咐人留下幾桶夜香,就是為了打一個出其不意。
一會劉大疤瘌等人個個臭的和糞蛋似得,肯定不敢久留,要是衝撞了公主的聖駕,被當場打死都有可能。
髒魁首覺得自己謀劃的很完美,從今往後劉大疤瘌就是一笑話。
一個咥糞的笑話。
他這種底層小民,也就這點彎彎繞繞了,也沒顧忌弄髒了菜市口,自己也得吃瓜落。
反正先做了再說。
泰昊被澆了一身糞,當場就懵逼了。
夜香郎們平時玩笑幾句,可真沒用糞打過架,畢竟衣服是很貴的,弄髒了那是大仇。
有些窮苦的鄉下人,一家人只有一身衣服,誰出去辦事誰穿,這可不是笑話。夏天婦人赤身在地裡乾活,更是司空見慣。
一身能出門的衣服,真的是很重要的財產。
泰昊連忙向後躲,但人擠人的,能躲哪去,又被狠狠糊了幾杓。
稠的黏的,乾的稀的,還有婦人的經血,整了個姹紫嫣紅。
被澆透後,泰昊惡向膽邊生,反而不在乎身上的東西了,抄起扁擔就衝了過去。
對面驚道:“是泰愣子,這老家夥愣的很,快攔住他!”
泰昊衝過去,不管不顧,力從腰起,一扁擔杵了過去。
點住迎面之人的胸腹之間,只聽‘哎呦’一聲,直接撂倒在地。
“打他姥姥的,怕臭還不當夜香郎咧!”
東城的看見有人帶頭,嗷嗷叫著也衝了上去。
一邊有夜香,一邊有扁擔,纏在一起打的不亦樂乎。
就是苦了圍觀的人,臭的辣眼睛,看著夜香郎們頭髮上、臉上那些不可直視的東西,當即就彎下腰一陣狂嘔。
東城的夜香郎們士氣極旺,很多人抱著同臭於盡的想法,合身撲上去,貼緊了扭打。
劉大疤瘌更是恨極了髒魁首,一腳飛踢踹翻後,直接騎上去,掄著王八拳,左右換著捶。
泰昊倒不至於在地上翻滾,他握著扁擔,按照長拳的發力法門,舞的虎虎生風。
五十歲的老漢耐力可能大不容從前,但那股凶狠的刁鑽勁,極為老辣,打實了直接就讓人癱倒在地,動彈不得。
泰昊打的正過癮,忽然聽見周圍響起一片驚呼聲。
“仙人!”
“快看天上,有仙人在飛啊!”
泰昊也顧不上打架了,連忙抬頭去看。
只見一位中年儒生凌空虛渡,飄在百米高的空中,罡風吹拂,大袖飄飄,周身仙氣繚繞,青色衣袍仿佛與蒼天融為一體。
儒生的形象看似尋常,卻又仿佛大道賢師,洞徹古今,令人心生敬畏。
他向下觀望著菜市口,似乎發現了什麽趣事, 向下緩緩飄動,停在了一眾夜香郎面前。
眾人害怕觸怒仙人,扭打的也迅速散開,喧嘩漸消,戰戰兢兢地愣在原地。
這地現在肮髒汙臭,連鬼都不願意多待,怎麽就招來仙人了呢?
中年儒生饒有興致的挨個打量他們,仿佛在尋找什麽。
夜香郎們感受到他目光中的壓迫力,連忙躬身見禮。
“仙長在上,您萬福金安。”
“仙長在上,您萬事如意”
“仙長在上,您長命百歲。”
“仙長在上、、仙長在上、、”
眾人也不知禮,胡亂說著各種吉祥話,表情都很惶恐。
泰昊也隨大溜跟著見禮,聽見長命百歲後,扭頭一看是鄭六子,連忙瞪了一眼。
修行者求的是長生,祝人家長命百歲,那不是咒人早死麽。
泰昊還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大神通的修行者。
往那一飄,隔地一尺就如履平地,在空氣中站的穩穩當當。
不顯山不漏水,周圍的空氣就臭味全無,反而聞起來令人心曠神怡,如遊山中。
仿佛整個俗世都隔著天塹,沾染不得他的仙身。
泰昊雖然對修仙很是向往,但現在可不敢有什麽異動,生怕惹了禍事,只是老實的躲在人堆裡。
中年儒生突然問道:“你們這幫人,是幹什麽營生的?”
他的語調平緩而有力,每一個轉折都恰到好處,仿佛帶著一種魔力,能夠輕易吸引人們的注意力。
眾人面面相覷,也不知道仙家詢問,所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