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是站在前面的劉大疤瘌,硬著頭皮走出來,躬身應答。
“稟告仙長,小的們是都城裡的夜香郎,走夜路運糞的下人。
今早這不幸碰倒了糞桶,搞的滿地都是汙穢,冒犯了仙家。
還請您大慈大悲,允許我們仔細收拾一番,將功贖罪。”
他打了個晃,不敢說打架的事,隻說糞桶倒了,想要大事化小。
中年儒生哈哈大笑起來,沒有在意滿地的臭糞,反而誇讚起眾人的營生。
“夜香郎好啊,又臭又俗,我在天上一眼就相中了你們,好得很,妙不可言。”
眾人面面相覷,真不知道自己當夜香郎好在哪。
平時遇見個人,都是滿臉嫌棄的躲著走,今個怎就招仙長稀罕了呢?
劉大疤瘌只能尬笑,也不知道怎麽回話。
中年儒生笑完後,臉色一正,問道:“你們可皆是未婚之士,此行來向公主求親的?”
劉大疤瘌垂著手,老實說道:“小人已有妻子,今日是來瞧熱鬧的。”
仙家手段莫測,他可不敢在這種事情上真個撒謊,趕緊交代了。
中年儒生沒說什麽,抬眼看向其他人。
“小人也已娶妻,也是來看熱鬧的。”髒魁首的門牙被打斷一顆,漏著風含糊答道。
他也不敢撒謊,他的眼力比平常人要高上不少,知道儒生修為極高,縱然在修行者中,也是法力高深莫測之輩。
前些年,都城裡舉辦過水陸大會,各路仙道異人齊聚,也有會飛的。
但都得掐訣念咒,開壇設法,費上好大一番功夫,才能晃晃悠悠的飛起來,哪能像仙長這般輕松。
中年儒生盯著他滿頭的髒蘚,和身子不成比例的大臉,凝視片刻,連連歎氣。
“真是可惜,可惜啊!”
眾人聽後莫名其妙,不知道可惜在哪,但也不敢詢問緣由,只能老實的挨個說出來意。
“小的未婚,但可不敢妄想娶公主,只是想來領那三十個銅板的賞錢。”
“小的也是來領賞錢。”
“真的不敢有那賊膽,就是來謝貴人恩賞的。”
“俺也是、、”
眾人七嘴八舌的說著,都有那個自知之明,就是為錢來的。
中年儒生對這類回答還算滿意,捋著短須點評道:“逐小利而不謀大事,短視之行,不錯不錯。”
他又在人群中巡視片刻,心中一動,飄到了泰昊和鄭六子面前。
兩人傻傻的看著仙長,也不知道作何反應,腦袋裡一團漿糊,像兩隻短脖子呆鵝,滿臉蠢相。
中年儒生看著兩人,有些糾結,不知道該選哪個好。
“夜香郎裡,就數你倆最醜,一個相貌險惡至極,一個猥瑣生厭,都有可取之處,不知年歲幾何啊?”
鄭六子下意識答道:“我四十三。”
泰昊跟著道:“我五十。”
中年儒生聽後,視線聚焦在泰昊身上。
他盯著那張歪斜的老臉,越看越是稱意,越看越是開心,仰天笑道。
“五十半百之年,活的又醜又臭又愁,千行百業中,真是難挑這樣的人才。
妙,真是妙。
你很合我的眼緣,也和我有緣啊。”
泰昊雙眼茫然,覺得單句話都能聽懂,合在一起就聽不懂了。
我這種最下賤的老漢,怎和你有緣了?
有緣……
他突然福至心靈,顫顫巍巍的跪進滿地的糞水中。
“小人請求仙長收我為徒,修行仙道!”
中年儒生讚道:“不錯,有些悟性。”
泰昊大喜,雖然不明白為何如此,但這可是仙道機緣。
夜香郎命賤,也不值得人算計,別管拜師的是正道仙長,還是邪道妖人,只要能真個修煉些奇異手段,那就是一飛衝天,超脫凡俗。
他俯身就要叩頭。
“師父在上,請受弟子一拜。”
中年儒生抬手一點,定住了他。
“慢來慢來,師禮可不能這麽草率,你且跟我來。”
泰昊還沒反應過來,只聽見耳邊呼呼風聲,人已經到了半空。
地面傳來陣陣驚呼,人群小的像螞蟻窩,有人還叫著他的名字,仰頭望著他。
“咱們先去你住的地方。”
中年儒生抬起手,拇指依次點算指節,直直的朝泰昊睡覺的門房飛去,隻片刻功夫,就橫跨半個都城。
泰昊第一次衝上青冥,心中新奇興奮之余,直呼好家夥。
這便宜師父能掐會算的,不問自知,還真是個神仙中人。
兩人輕巧的落在院中。
門房是坐南朝北的倒座房,守著王老財主偏院的側門,一橫排有三間屋子,分成看門的、睡覺的,放雜物的房間。
泰昊恭敬地推開自己的房門,請便宜師父進去入座。
中年儒生環視屋內,似乎有些不太滿意。
這地方出乎意料的乾淨,一點都不符合夜香郎的氣質。
桌子、椅子、櫃子擺放整齊,地面一塵不染,床是壘的磚,搭的硬木板,被子也疊的板正。
泰昊乾的雖然是夜香郎的夥計,但本人是很愛乾淨的。
平時回來都是把乾活的衣服脫在外面,擦洗一番才回屋,盡量不在身上留味道。
要不然遭人嫌棄,也乾不成兼職門房的活計。
中年儒生沒多說什麽,很自然的坐在上首的椅子。
見泰昊正要跪倒在地,他淡淡的問道。
“你既然想要拜我為師,可知老道是什麽來歷?”
泰昊沒想到他身穿儒袍,卻自稱老道,這半儒半道也是稀奇,就低頭恭恭敬敬道:“弟子不知,還請師父明示。”
中年儒生悠然捋著短須,說道:“我乃岐山正理道人,傳承的是萬劫仙尊【彌盈完人閣】一脈的道統。
此為當世十大上門之一,從近古延綿至今,已有四十萬余年。”
泰昊驚訝道:“哦!”
他也不知道聽的這些名字是啥意思,反正四十萬年呢,很厲害就對了。
正理道人也不在意,伸手虛點,就見石磚牆上粉末漱漱而下,刻上了萬劫仙尊的名諱尊稱。
泰昊不認得此界的文字,只看見寫了很長一溜,筆力遒勁,龍蛇飛動,書法造詣極高。
“叩頭吧。”正理道人坐正身子,肅著臉吩咐道。
泰昊恭敬的磕了三個響頭。
一敬天地鬼神,二敬宗門祖師,三敬恩師授業。
起身後,再獻上一杯茶水,表示對師父的尊敬和誠心,拜師禮就算完成了。
泰昊不知道仙門如何拜師,反正俗世之中,就是如此。
想要莊重些的話,也就多準備個拜師帖,和請相熟之人前來觀禮,但都可有可無,不影響兩人確立師徒名分。
正理道人低頭淺喝了口涼茶後,哈哈狂笑起來。
他笑的眼淚都流出來,茶杯都端不穩,仿佛收徒弟就是全天下最得樂的趣事。
泰昊也不知道師父笑什麽,本著少說少錯,就靜候在一旁,耐心等待。
他也知道今天的事有蹊蹺,正理道人言談怪異,肯定隱藏著某種特殊的深意。
但那都無所謂,給他當徒弟就算有坑,踩了便是,自己當夜香郎已經是人生的最低谷了,肯定摔不疼。
等著唄,到時候就知道了。
過了好大一會,泰昊等的臉都木了後,正理道人才逐漸停下笑聲。
他又悠然想了半天心事,才開口道。
“從現在起,你就是我正式的徒弟了,得先告訴你一些關於師門的事。
在你前面,我一共有過八個徒弟,不過就在前天,老八剛被人打死,所以你以後排續就是老八啦。”
“是,師父。”
泰昊嘴上答應的快,心裡卻嘀咕。
前天老八剛被打死,今天就找自己當徒弟,師門內似乎頗為薄情寡義。
而且,老八的名號,真不太好聽。
按照常理的話,自己該排老九的,就算師兄死了,也不能佔位置,真不知道師父是算錯了,還是說順嘴了。
“你可有父母健在?”正理道人突然問道。
泰昊不知道師父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到底想說啥,他也不敢胡猜,老實答道。
“弟子雙親早亡,都已不在人世。”
“嗯。”正理道人似乎早知如此,肅然說道。
“都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父母不在了,我當師父的,自然應該幫你多想著點。
你年歲五十, 不說身外之物,早就到了該成親的年紀,我得幫你找一門親事,娶妻生子,成家立業。”
泰昊心中一稟,突然意識到,正理道人的語氣沒有商量的意思,只是在通知。
他恍然間有些明白,似乎這才是正理道人收自己為徒的真實目的。
送媳婦為啥要繞這麽大一圈?
難道師父要給自己找個巨醜的無鹽妻?或者那種壞到流膿沒人敢要的女人?
泰昊不敢多想,自己一個小小夜香郎,這時候疑心病可要不得。
就算師父給找個母豬當媳婦,自己也得歡天喜地的迎進門。
他扯著黑黃的老臉笑道:“謝師父恩典,全憑師傅做主!”
正理道人點點頭,朝著門外喊道:“掃塵。”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老頭佝僂著,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外。
他白須白發,蒼老到近乎極致,手上、臉上的皮膚只剩一張褶皺薄皮,透著光都能看到骨節,仿佛風稍微吹大點,立馬就能入土。
“童子在此,老祖師請吩咐。”
泰昊聽後才注意到,老者穿著略顯滑稽的童子道袍,懷裡抱著精致的拂塵,正是一身道童打扮。
“把人帶進來。”正理道人從椅子上站起來,似乎有些等不及。
“是,老祖師。”
老道童側過身,揮動拂塵,一道身穿大紅色嫁衣的倩影,憑空顯現,緩緩飄進屋,靜立在中央。
泰昊呆愣的看著,沒想到師父還真是個行動派。
上一句剛說定,下一句就把媳婦送來了,銜接的極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