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理道人又歎了口氣,盯著那身紅色嫁衣,繼續平緩的說著,也不知具體是在對誰講。
“我當時就質問她,為什麽殺人。”
“她說老八是個登徒子,說了下流話,冒犯天顏,就該被打,打死也活該。”
“我就奇了怪了,即將拜堂的丈夫,講些男女之情,算不上登徒子吧。”
“結果她牙尖嘴利,還挺會狡辯。”
“說她是長公主,是代表九色仙朝,來彌盈完人閣和親的。”
“當初隻說是要嫁給我的弟子,並沒有寫定要嫁給老八。”
“兩人不算是定親,也沒有拜堂,只是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老八就是登徒子。”
“非得這麽講理的話,好像勉強也說的過去。”
“我正理道人最為講理了,出了名的講理,欺之以方也沒事。”
“老八就是該死。”
“那我好人做到底,也不讓她白跑一趟。
“我要再收個徒弟,正兒八經的把她娶過門。”
“不能辱沒了她的身份。”
“前天夜裡,我就派人貼出皇榜,廣邀天下未婚男子,要為她找個萬裡挑一的好夫君。”
正理道人側過頭,看向了泰昊,雙眼深邃如寒潭。
平靜的表面下是翻滾的波濤,每一絲漣漪,都透露出仇恨。
“結果,我就選中了你這個徒弟。”
“你個夜香郎,就是她最為合適的和親人選,一定讓她滿意的無話可說。”
“你可不能學老八,只會嘴上花花。”
“等拜過了堂,一定得和她好好過日子,讓她死心塌地的,多和你生幾雙兒女。”
望著正理道人那枯寂的眼神,泰昊渾身冷汗都下來了,連忙拱手應道。
“師父,弟子出身於市井,您說的意思,我、、我都明白。”
正理道人嘮嘮叨叨,話裡沒說仇,也沒說恨。
但字字句句,全是血淚。
正理道人覺得是自己害了老八。
如果不撮合這門親事,如果管教的沒那麽嚴厲,如果多賜予些護身的法寶,如果、、
有太多太多的如果,老八都能活下來。
他悔,他恨。
他就算法力通天,也無力挽回。
真正的怒,不是大吼大叫,而是這種無聲的冷峻,是深藏在心底的狂風暴雨。
把無盡的悲痛與悔恨,化作傷人的利劍。
刺出去。
所以,大日龍櫻也得品嘗這股滋味。
天縱奇才的英俊夫君,她給打死了,那就把她嫁給滿身臭糞的夜香郎,還是最老最醜的那個。
等洞房花燭,這張黑黃歪斜的老臉,壓在她那金枝玉葉的嬌軀上時。
她也悔,也恨,也無力挽回。
而且這種心理和身體的雙重折磨,可以持續很久很久。
正理道人有的是法子,可以延長她的壽命。
等千年過後,歲月摧殘,就可以再次質問她,當初為什麽殺人?
這仇報的才爽快。
“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正理道人挺滿意新徒弟的知情識趣,出聲詢問道。
泰昊正想的出神,被問及姓名後,連忙答道:“弟子名叫泰昊。”
正理道人奇道:“你這名字,可有些過於文雅,你父母讀過書嗎?”
這是泰昊上一世的本名,他可不敢實話實說,只能裝糊塗。
“弟子也記不清了。”
“嗯。”正理道人也沒深究,朝著大日龍櫻說道:“你可得記清楚了,你往後一輩子的夫君。
名為泰昊!”
大紅色的倩影紋絲不動,她被極高明的法術製住,連顫抖都做不到,只能靜靜的聽著。
泰昊這會,已經完全琢磨過味來,也明白了自己的身份定義。
就是正理道人專門找來折磨大日龍櫻的。
自己越讓人惡心,大日龍櫻越痛苦,正理道人就越痛快。
痛快痛快,越痛越快。
第一天徒弟死了,第二天皇榜廣而告之,第三天就開始上手段。
這師父確實是個行動派,這仇報的也快。
從直到現在才詢問自己名字就可以看出來,關於自己的情況,正理道人不關心,也不在乎。
自己也不算是真正的徒弟。
自己就是個工具人。
不,嚴格來說,應該是個刑具人。
如此想來,自己拜了師父,除了迎娶一位身份顯赫的妻子外,其余之事,就很難說了。
究竟是福是禍,實難斷定。
屋中的三人,各自想著心事,很久都再無動靜。
直到日頭半落,陽光透過窗欞,斑駁地灑在屋內。掃塵老道童帶著人回來,才打破了這裡壓抑的氣氛。
他身後跟著兩個丫鬟裝扮的嬌媚少女,進來後看著屋內幾人,對視一眼,齊齊上前屈膝行禮。
“奴婢雪兒、蓮兒,見過老祖師,見過老爺夫人,給主子請安。”
穿淡綠色丫鬟服的是雪兒。
肌膚白皙細膩,欺霜賽雪,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紅潤,氣質清冷。
穿花粉色丫鬟服的是蓮兒,
大眼睛清澈透亮,面龐嬌俏可愛,帶著幾分稚氣,笑起來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顯得特別甜美。
她的身形嬌小玲瓏,行動間透著一股子靈動勁兒,好似初綻的蓓蕾。
兩女的骨像,四肢比例極佳,只是亭亭玉立的站著,就給人一種美的享受,各自散發著獨特的魅力。
多欣賞兩眼,心情都會變得好起來。
但泰昊僅是抬著眼皮掃過兩女,就垂下了目光,蔫頭巴腦的沒吭聲。
他這會真沒心情欣賞美女。
站的時間太久,又累又餓,身體有些撐不住了。
從昨天晚飯到現在,近乎一整天水米未進。
要不是早晨得空,眯了一會,說不定現在已經暈倒在地。
泰昊明白自己就那麽個回事,地位太低,也不敢央求正理道人,怕擾了他的思緒。
正理道人打量著兩個丫鬟,點點頭,算是受禮,看向掃塵問道。
“事情交代清楚了嗎?”
老道童恭敬答道:“千叮嚀萬囑咐,都教會她倆了。”
正理道人頷首道:“那就別耽誤了,我徒媳婦說不定都等急了,正好趕快拜天地。”
他一揮袍袖,桌子上就出現了酒水、香燭、祭品,各色婚禮需要的東西,一樣不缺,看樣子是早就準備好的。
兩個丫鬟也是通曉內情,默契地走到大日龍櫻身邊,一左一右,從半空中往下一按,攙扶著她站在了地面。
四隻手緊緊地抓著她的肩膀胳膊,說是挾持也沒錯。
泰昊深吸一口氣,打起精神。
如今事到臨頭,想再多都沒用,娶妻又不是殺頭,以後見機行事再說。
他上前兩步,和大日龍櫻分列兩邊,就位站定。
掃塵老道童兼職了司儀的工作,沙啞的嗓門,如同老鴰子在送葬。
先是進香,求神明保佑,告祖先喜訊。
然後就是三拜的環節。
正理道人充當高堂的角色,穩穩地坐在上首位置,臉上笑的奇奇怪怪的,眼中隱約有些淚花。
可能是觸景生情吧。
大日龍櫻就像穿著嫁衣的木偶,隨著丫鬟的手,轉身,鞠躬,起身,再鞠躬。
泰昊大腦一片空白,隨著掃塵的聲音,像做體操般完成了一系列的動作,隻覺得身子累。
幸好儀式也簡單,夫妻對拜完就結束了。
新人在三拜之後,婚姻關系就算是正式確立。
從此,泰昊是夫,大日龍櫻是妻,結為連理,遵循人類最古老的契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泰昊兩輩子下來,這是第一次結婚,雙眼茫然,內心毫無波瀾。
這婚禮比他每天早上挑完糞,領銅板結帳還隨意。
真是把一切從簡,做到了極致。
他這會在想,這算不算違背婦女意願,屬於非法婚禮,算不得數。
但在此界,可沒有這麽先進的法治思想,別管是不是被迫的,拜完堂就算是結婚啦。
在禮法上來說,女子就算是被山賊搶去的,拜完堂後,也就成了山賊的婆娘。
家屬就算來贖人,聽見這消息後,也只能含淚留下嫁妝。
還有些病秧子,想要結婚衝喜,上一秒拜完堂,下一秒就咽氣,女子也算是成了寡婦。
別管緣由如何,她都得身著素服,祭拜亡夫,不改嫁的話,死後還要合葬在一起。
所以,不管夫妻兩人是怎麽想,這門親事都是覆水難收,已成定局。
“送入~洞房~~!”
掃塵老道童這最後一聲,喊的最為悠揚。
泰昊覺得這簡直就是下達判決,在恐嚇大日龍櫻。
他左右瞅了瞅,自己就這一間房睡覺,哪去再找一間洞房?
正理道人站起身來,朝泰昊招手道:“你和我到院子裡去,留她們在這裡布置。”
“是,師父。”泰昊忙跟著向外走去。
站在旁邊的兩個小丫鬟,見他路過,連忙向後躲,避如蛇蠍。
臉上厭惡害怕的表情壓都壓不住,小臉苦楚成一團。
泰昊算是知道了自己對女人的特攻殺傷力。
現在靠近五步之內,都是一種迫害。
泰昊身子晃悠的,差點沒摔倒,幸好中間扶了一下門框。
正理道人在院子中央等著,見他疲累至極的樣子,本來冷淡的眼神中,多了幾分讚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