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愛林對上肖國漢的目光,全然不懼,從容淡定的回道。
“五二年我林業三師的前輩奉命挺進小興安嶺林區,貴校同年成立,五六年後又同屬於林業部管轄,咱們兩家說是一奶同胞的兄弟這不過分吧?”
肖國漢沉默了,不自由的將雙手十指交叉,他是實在沒有想到眼前的年輕人竟會說這些。這算是什麽門道,他一時間也拿不準。
偏偏對方講的都是實情,根本無法反駁。
“五八年貴校與我林區合作,成立椋水林場,用作實驗區,後又在戴嶺成立分院,用以教學。在此事上,我們林區出人出力任勞任怨,說貴校欠我們一個人情這不過分吧?”
薛雙哲豎起耳朵仔細聽著,他十分好奇徐兄弟是怎知道這些的,林學院的歷史,連他這個內部人都沒有這麽清楚。
他是七七年恢復高考後第一屆大學生,畢業後直接留學任教,工作了三個月就被派到首都進修,這才剛回來不久,還從來沒聽人詳細講述過本校的歷史。
肖國漢想張口說話,醞釀了半天也沒憋出一句話,隻好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他心中十分的好奇,接下來這年輕人還能講出什麽花兒來。
徐愛林拉過辦公桌前的椅子,直接坐了上去,學肖國漢的樣子,將手交叉在胸前。
“動蕩時期,貴校全員下放,各系分在我林區十七個林場,這期間我林區職工對你們照顧有加,送糧送菜就不說了,光是喜結連理的有多少對兒,您能數得清嗎?我將這稱為救命之恩不過分吧?”
徐愛林的聲音鏗鏘有力,直接將肖國漢帶入了一段回憶中。
他當年去的是美奚局,一邊勞作,一邊學習。沒事兒的時候也會去各個林場尋師訪友,他老婆是比他小一屆的機械系學生,被分配在了翠巒局,倆人也就是在那些年感情愈發深厚,執手相伴至今。
本以為只是一兩年就能回到省城,誰知道又遇見上山下鄉的政策,在林區一呆就是八年。
肖國漢他們這個年齡的林學院職工,有時候喝多了時常會幻想,要是沒有這停招的八年,說不定他們現在就是國內林學的頭把交椅。
徐愛林看著肖國漢的表情變化,又淡淡的補充了一句,“貴校有多少我們林區的職工子女,我們林區又有多少貴校畢業的幹部,這些不用我說了吧?
不知道這個情,肖教授還滿意嗎?”
要是換成其他學校,徐愛林還真就沒啥說辭,可要是提到林學院,那他敢說自己怕是比他們內部一半的人都要了解。
沒辦法,兩邊實在是交纏太深,他上小學的時候,代課老師就有林學院的學生,之前那個趙宏軍要是沒記錯,好像也是林學院畢業的。
從局裡到市裡,那林學院的畢業生就更是數不勝數了。
肖國漢不知道自己的臉色此時有沒有變化,但他不得不承認,徐愛林講的這些句句屬實,還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畢竟大小是個領導,他腦筋轉的很快。
“小同志,我承認你說的這些歷史,可林區是林區,你是你,你可代表不了林區?
再說了,就算於情你說得過去,那我也不能同意,畢竟沒有這個道理。”
徐愛林冷笑一聲,“首先,人民群眾才是歷史的主體,我本身就是林區人,怎麽就不能代表呢?
其次,那我就和您講講這個理,您從我進門就誤以為我買種苗是為了倒賣賺錢,根本沒有給我解釋的機會。
買種苗是因為我承包了山林,負責山林的管護工作,這其中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植樹造林。
大山裡環境惡劣,普通苗難以成活,這才想跟你們林學院合作,再說了我又不是不付錢,您上來就拒絕,您難道不是錯了?”
徐愛林說罷,又覺得這段話沒什麽力量,總感覺少了點升華的意味,於是回憶起那些年讀過的報紙。
“往小了說我這是響應上級號召,為林區建設添磚加瓦。往大了講,我這是在為祖國的青山綠水無私奉獻!
您就說您應不應該將樹苗賣給我?”
肖國漢愣住了,同樣愣住的還有薛雙哲,要不是看徐愛林的穿著打扮十分寒酸,他還真會將其誤認為是在首都一起進修的同窗。
徐愛林默默的盯著肖國漢,心想自己都白話成這樣了,你總不能再拒絕了吧?
只見肖國漢將鋼筆重新拿起,在紙上龍飛鳳舞的寫下一段話,伸手遞給薛雙哲。
“小薛啊,你把人帶出去吧,我一會兒還有個會!”
說罷他就拽過衣架上的外套,拎起公文包,一套動作行雲流水,頭也沒回的出了辦公室。
隻留下三個年輕人面面相覷。
“不是,這啥意思?逃了?
你還沒答應我種苗的事情呢?”
徐愛林忍不住吐槽, 這開會的理由還真是天下通用哈!
薛雙哲低頭辨認著紙條上的指示,隨後便又像抽風似的搖晃起徐愛林的肩膀。
“徐兄弟你太牛了,竟然把我門院長說服了,走,我帶你去定種苗!”
徐愛林拿著種苗的采購單和收款票據出了林學院。
踏出大門之前,他還回頭看了眼辦公樓的方向,小聲呢喃道,“這事兒不算晚,老子遲早會再回來的!”
“老五,這事兒就這麽辦成了?伱這張嘴是真厲害,都能把大學院長說跑,我以前還真是小瞧你!”
齊火車這時候才剛剛從震驚中緩過神來,也沒了之前的扭捏,手舞足蹈的唾沫橫飛。
“二哥,你先別激動,你知道百貨商店怎走嗎?”
徐愛林急忙製止他,時間已經不早了,還有件大事兒沒乾。
好不容易來趟省城,還賺了一大筆,怎麽能不給家裡人買點禮物。
雖說在藥材公司賣參的巨款,轉眼間就送給林學院一小半,可買禮物的錢是絕對不能省。
媳婦剛懷孕,正是沒胃口的時候,可得買點好吃的備著。
還得多買兩件衣服,那肚子可說大就大,現做是來不及的。
還有老丈人和老娘,為自己沒少跟著操心,也得好好孝敬一番。
跟著齊火車擠上一輛老舊的公交車,直奔松百大樓。
松花江百貨大樓,在去年才重新恢復秋林公司的名號。
老式的巴洛克建築前人流湧動,徐愛林輕輕拍了下口袋。
兜裡有錢的感覺就是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