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他和一百萬就站在半平方米的電話亭裡,但是他又錯過了,老天不是不給他機會,是他不爭氣。一百萬,足夠拿回臉面和科學家的身份了。
痛苦來自於擁有。戒煙難,因為嘗試過,小鎮姑娘來到大城市,就再也回不去了。
擁有過兩個小時的一百萬,讓邱波感覺到丟失一百萬的痛苦。這種感覺是軟綿綿的,一點都不想從電話亭下爬出來。邱波突然感悟,孫悟空任由五行山壓在背上,並不是他起不來,是他起來也沒事乾。不如在被窩裡觀察四季變換,逗逗放牛的小孩。
他們都一樣,趴在地上不是逃避現實,而是現實對他們失去了意義。
邱波心想,好舒服呀。繼續壓著我吧,電話亭。
這時候,有人敲了電話亭的玻璃,是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和尚。
和尚坐在木板車上,拉車的兩隻羊駝正吃著道邊的綠化帶。
和尚收起錫杖,念了聲額彌陀。
邱波認出來了,他入行時沒有介紹信,沒有介紹信就弄不來許可證。
做捕手這行得傳承有序,起碼得有單位擔保。一般有武術門派,當過警察,有驅鬼經驗的優先。
邱波別說單位,回國後連身份都沒有,是個沒有履歷的散人。
他說自己雖然沒有派別,但身上帶著技術,就給面試官展現了一下電力,諸如弄亮個燈泡,拉個長長的電弧。
面試官很客氣,說邱波的才能比較抽象,白著說就是弄個糊弄老弱病殘的障眼法可不行。
邱波想著要是能電個人就不抽象了,但上千伏的電壓不是一般人受的了的,而且還不穩定,演示很可能是一次性的。弄不好就成了刑事案件,最輕也得賠償醫藥費。他就沒考下來資格證。
沒有資格證就沒法上崗。
在邱波準備偷偷一把火點了為您服務的時候,他被一個和尚勸了下來。
和尚也是一個簽約捕手,為了拯救邱波,他把自己的資格證讓了出來。出家人慈悲為懷。
邱波後來知道,這個資格證要了他黑市上十倍的價格,而且這個和尚因為年齡大了,資格證就剩半年的有效期。
老和尚用手臂撐著自己的身體,在板車上挪了挪屁股。邱波看著他的兩條腿像面條一樣軟弱無力。
“鬼谷子下山?該!”
“阿彌陀佛。”和尚說的一口粵語。“細仔,你仲唔記得我咩?老衲法號壁燈。”
“你冒充出家人,騙光了我所有的錢。”
“罪過罪過,我這副假牙,全托你的福。不過,我確實是出家人,只是拋妻棄子走出家門,沒有去廟堂皈依佛門而已。”
“那你穿什麽袈裟!”
“善哉善哉,你穿一身勞動布就是牛仔了麽。”
“老壁燈,我要是起來,先把你假牙摳出來。”
和尚拄著車板朝下探頭,“細仔,把證件還我吧,我還想再乾兩年。”
“呸!”
邱波想動一下側過臉跟和尚說話,但被壓的很死,臉只能朝下,一說話就吃一嘴灰。一聲“呸”,把自己的臉浸在了蘑菇雲裡。
“細仔,我聽說有個一百萬的活,你莫笑我,老衲雖老矣,但是有夢想為什麽不去追呢?”
邱波拱了幾拱,電話亭紋絲不動,他的大腿不過血,開始是麻,後來是疼,現在已經沒知覺了。再耽擱下去,估計也跟老和尚一樣坐板車了。
“你幫著把我弄出來,我把證給你。”
“阿彌陀佛,你給我,我再幫你。”
“壓身子底下了。”
“你喺呃人噶。”
“哦謀啊。”
邱波開始頭昏眼花,胳膊腿都軟綿綿的,要不了多久,他就得因大腦缺氧或者缺血而死。
老和尚像鼻涕蟲一樣,從板車上爬到邱波的身上,在他身上摸摸索索翻了翻去。
邱波感到自己被侵犯,用全身僅可以活動的器官罵著髒話。
“國家三令五申尊老愛幼,你霸佔我的證件,忍心讓老衲老無所依麽。”
“錢還來!”
老和尚收起和顏悅色,照著邱波的後腦就是一拳。“金錢名利都是身外之物,跟出家人提錢,羞煞我。”
老和尚騎在邱波身上揮著拳頭逼問邱波,然後抓起邱波後腦杓的頭髮把他的頭往地上砸。“俾我!唔好逼我破殺戒!”
邱波奄奄一息。
“老壁燈,你今天要是不弄死我,嘴裡那副假牙就不是你的!”
“叼你老尾!”坐在邱波背上的老和尚撲棱站了起來,“佛山無影腳!”
邱波還沒反應過來,老和尚的腳已經踏在了後腦杓上,緊接著就是第二腳,第三腳,連綿不絕。
邱波心想,丟了一百萬,還搭上一條命,老話對,禍不單行。
牛逍遙快馬加鞭,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打出串串脆響。
牛逍遙和邱波的起始地和目的地是一致的,都是“為您服務”。他之所以剛進天津城區,是因為他迷路了。
他不承認自己走錯了路,把責任怨在諾曼身上,因為自己造成的失誤而越想越氣,半道上還停下來打了諾曼一頓。
他回手摸了摸屁股後面麻袋裡的諾曼,一動不動,然後使勁捏了兩把,還是沒有反應。
牛逍遙慌了,通緝令上的人死在捕手手裡是大事。捕手畢竟不是警察,被抓的人的安全由捕手負責,少一根毛都不行。這是行規。
牛逍遙找了個背人的地方解開麻袋,萬一要是死了,好尋思出來個主意怎麽處理。
諾曼只有出氣沒進氣了,在馬屁股上顛了一宿,已經吐泡泡了,這時候見了亮,哼唧了一聲。
牛逍遙松了口氣,砸開藥鋪的門,逼著坐堂的大夫不管用什麽辦法,都得把諾曼弄醒。
大夫說諾曼受了內傷,氣血全漏出去了,氣血沒了,魂就散了。要想治好,得慢慢調,少則半載,多則好幾個半載。牛逍遙聽到這裡就火了,編瞎說諾曼是個跟八十老婦耍流氓的惡人,讓他挺過一天半天交了差就行。大夫的老母恰巧八十,情不自禁就共情了。
大夫說有個一次性的辦法,下猛藥補,把魂先守住,然後針灸堵住血脈,防止真氣流通,但如此一來,濁氣也被封在了體內,患者會很痛苦。可一旦放開,汙穢會推著氣血像奔騰入海的江河一樣噴出體外,隨之一命嗚呼哀哉。
牛逍遙大手一揮,治!
當大夫這麽多年,把人往好了治難,往壞了治還不容易,裡外都是治,終歸是予人方便。
諾曼之前為保護師妹去戰鬥吃了很多豆子。豆子是為了放屁,放屁是為了激活毒氣的成分,也可以說是屁是引信,藥引。
吃完豆子的肚子本來就積滿了氣,現在被下了活血化瘀提神的藥,氣越聚越多。
諾曼肚子裡的氣竄的五髒六腑滿哪都是,他又被封了穴道,不但堵了肛門,肚臍也塞的死死的,諾曼好不難受。難受地都醒過來了。
人活著得靠元氣,諾曼用屁替代了元氣。
充滿了氣的諾曼渾身關節都打不了彎,沒法再裝進麻袋,只能跟牛逍遙一塊騎馬。
牛逍遙害怕被同行看見,以防諾曼猝死賴在自己頭上,便走了後門。
白甜鵝去碼頭坐船要穿過城區。此時天色天色微明,路上行人越來越多,白甜鵝不敢走大路,專挑背人的小道。路過飯館門口的時候,她抓了把灶下的爐灰抹在臉上,又在舞廳門口撿了朵假花插在了腦瓜頂上。
白甜鵝仗著鼻青臉腫披頭散發衣衫襤褸裝瘋賣傻,與幾個捕手擦肩而過都沒把她認出來,其中一個還嫌她埋汰特意繞了過去。
別人認不出白甜鵝,諾曼可是一眼就把白甜鵝認出來了。但諾曼除了眼球能動,哪裡都不能動,他可勁給白甜鵝使眼色,擠眉弄眼把眼珠子都快擠出來了,白甜鵝還是沒看到。
白甜鵝沒注意,牛逍遙可注意了。
牛逍遙法眼通天,認出了白甜鵝。牛逍遙心想,他為了救諾曼做了易容,跟了這麽久牛逍遙竟然全無察覺,看來多少有點身手。
而且在牛逍遙走錯路的情況下能一直堅持尾隨,這種克制,是個高手。
牛逍遙快馬加鞭甩開白甜鵝,直奔為您服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近生意難做,捕手搶捕手的事時有發生,趕緊交差,萬事大吉。
白甜鵝不知道有個人正在揣測她,而且諾曼師兄為了喚起白甜鵝的注意用眼過度流幹了眼淚。
因為此時此刻,煎餅果子出攤了。
白甜鵝被正在攤平的煎餅果子吸引住了,天津的煎餅果子,中華煎餅之翹楚,扛餓解饞,小吃界裡橫衝直撞的王。
白甜鵝不但愛吃,兒時第一個夢想就是想擁有自己的煎餅攤,成為全世界最會攤煎餅果子的人。
白甜鵝在麗都舞廳當舞女的時候,一直想嘗嘗天津的煎餅果子,李長江為了追求她,從天津找來了最好的煎餅果子師傅。刷上北方的腐乳汁,她一頓能吃六七個。
李長江追女人從不露自己的身份,他享受靠自己的魅力征服一個女人。
靠地位和錢得來的女人不是女人,是肉體。
地位和錢是一層殼,隔著男人和女人挨不到一塊去,挨不到一塊去沒意思。
牛逍遙策馬奔騰,看到了不遠處站在煎餅果子攤前,正思考加幾個雞蛋不會影響煎餅口感的白甜鵝。
牛逍遙心裡一驚,這個打扮成氣概的人竟是絕世高手,如影隨形的身法已經出神入化。他不知道自己又走錯路了,從藥鋪後門出去,繞了一圈又回到了藥鋪的正門。
白甜鵝看到了牛逍遙和諾曼。
白甜鵝跑,牛逍遙追。
白甜鵝知道牛逍遙是賞金捕手,肯定是諾曼招了,暴露了她的身份。白甜鵝跑。
牛逍遙認為白甜鵝看到他對諾曼下了黑手,搶先去“為您服務”告發他違規惡行,他要追上白甜鵝滅口。牛逍遙追。
白甜鵝和牛逍遙各自想的不一樣,路線也是背道而馳。
白甜鵝領略過牛逍遙的本領,決不能像諾曼一樣不自量力落在他的手上。
就在老和尚壁燈法師神采飛揚地往邱波腦袋上踩無影腳的時候,白甜鵝從摩托車上抄起搖把,從身後給老和尚當頭一棒。
邱波答應了白甜鵝提出的條件,白甜鵝救下邱波。
天光即將大亮,到時城裡到處是捕手,白甜鵝的告示也必將貼滿街道,要想出城難上加難了。她得借力打力,利用邱波送她一程,邱波是捕手中的敗類,人人喊打的老鼠,沒有人會想到她會落在他的手上。
白甜鵝扣押了邱波的捕頭資格證,沒有證,就沒資格以捕頭身份領賞金百萬。其他的身份沒有保障,邱波不敢鋌而走險。作為回報,白甜鵝讓邱波護送自己到目的地,目標達成,白甜鵝跟邱波兌現兩百萬。
如果邱波耍花樣,她就暴露身份跟邱波同歸於盡,現在到處都是捕手和通緝告示,她的身價人盡皆知,可以說每個人都是邱波致命的競爭者。
邱波跟白甜鵝談妥,確定主仆身份,白甜鵝藏進挎鬥與邱波直奔碼頭。
水路雖然空間閉塞,但較陸路更加安全。
出發前,邱波從壁燈法師嘴裡摳出了假牙。
牛逍遙把諾曼交給“為您服務”,領了銀元,得了積分,重回捕手積分排行榜,成為十佳捕手。
一個牛仔打扮的捕手湊了過來跟牛逍遙搭話,“牛師傅,買賣興隆啊!”
牛逍假裝謙虛地擺了擺手,“罷了,這五塊錢賺的,東跑西顛,還遇上了邱波那個混子!我真不明白,這個行業到底怎麽了?門檻就這麽低嗎?”
幾個捕手圍上來,牛逍遙說的更起勁了,“我們這些名門正宗越來越難混,先前抓一個人十塊,現在五塊,這個市場都被這些學了兩天三腳貓工夫就出來騙吃騙喝的人攪亂了!像邱波這種下三濫的地攤貨也能跟咱們成為同門!我感到悲哀!”
牛逍遙指著自己發青的眼眶。“為了搶走我手上的逃犯,他把我打成這樣!”
眾人噓聲一片。
牛逍遙放低聲音抻著脖子。“還有什麽閆寶林,成天跟我們勾心鬥角算計這點血汗錢,讓我們還怎麽專心乾事業。”
眾人還在隨聲附和,牛逍遙立馬換了副嘴臉,原來看到了閆寶林。“閆哥!我把人給你送回來了啊!”
“兄弟,你辦事最穩妥。咱們所要是多幾個你這樣的老人,我得多踏實。”閆寶林懇切地說道。
牛逍遙邊寒暄邊掃了眼告示牌,“我看看今天都有啥活兒……”牛逍遙突然打了個冷顫,他看到了什麽,趕忙戴上老花鏡。
他指著告示牌上的內容大驚失色。“怎麽回事?一百萬?這女的?”牛逍遙認出了畫像上的人。
“你們還在這發牢騷,我告訴你們,這個活現在邱波拿著呢。”閆寶林笑呵呵地看著大夥。
“誰?”牛逍遙的聲都跑調了,吐沫星子崩了閆寶林一臉。
牛逍遙胸口一熱,差點倒下去,幾個捕手從後面一把將他扶住。牛逍遙掏出速效救心丸,倒出來幾粒拍進嘴裡,喉結一蹦,想明白了,撩開道褂前襟跨步離去。
閆寶林和捕手們盯著牛逍遙的背影品頭論足,“牛師傅的腿這麽短。”“我說平時怎麽老坐著呢。”,“老騎馬咱們也沒注意。”。
閆寶林往辦公室裡走,門外呼呼啦啦進來一幫人,只見趙國強帶著一隊警察走了進來。
趙國強朝閆寶林亮了下證件,除了掏證件的動作,閆寶林什麽都沒看見。
“我們是南京來的。”
閆寶林笑了笑,“南京來的?BJ來的怎麽樣!東京來的又怎麽樣?在我天津的地界……”
一聲脆響,閆寶林挨了一個耳光。
給閆寶林拍馬屁的捕手們擼胳膊挽袖子圍了上來,片刀飛鏢紅纓槍,酒瓶皮鞭擀麵杖全握在了手裡,決絕地就等閆寶林一個眼神。
趙國強身後的小隊乾脆利索地片步上前,掏出青光烏亮的駁殼槍劈裡啪啦拉栓上膛,有兩個擅長造聲勢的特意拆下槍梭,看著來人從彈夾裡推出子彈,又裝回子彈,再數清楚對方人頭。
趙國強一夥七人,清一色黑布、鞋黑短褂、黑禮帽,齊刷刷的身高,個個濃眉大眼,動作整齊劃一,是警察隊伍百裡挑一的精英。
整個天津,敢對閆寶林動手的除了女人,沒有男人。閆寶林憑多年走江湖的經驗感覺對面來的不是一般人。這一巴掌下去是讓對手清楚自己沒有留任何後路,直接亮底牌的都是狠人。
閆寶林趕緊讓捕手們撤了下去,其實捕手們也看出來了,除了相關單位,沒人能拎出來這麽新的駁殼槍。
閆寶林趕忙賠笑,“我有眼無珠,乾我們這行迎來送往三教九流,真沒看出來諸位是有公務在身的大爺,我妨礙公務,亂開玩笑,這一巴掌挨的不冤。”
趙國強繞開閆寶林走到告示牌前,看著布告上的信息。
閆寶林欠著身子站在趙國強邊上。
趙國強瞪著濃眉大眼看著閆寶林,“你的情況我們都了解了,說說吧。”
“啊?”
“嗯?”趙國強瞪著閆寶林。
“我手續都全,稅務乾乾淨淨,絕對沒有掖著藏著的死角。”
“我說和你說,結果可不一樣。”
閆寶林一籌莫展,再看大廳,門沒開過,不知道捕手們什麽時候悄無聲息地溜了。
“這上面的人,有消息了嗎?”趙國強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敲了敲告示板上的白甜鵝。
“沒有。沒那麽快呀,才剛得的信兒!”
“你這買賣的執照,知道是哪兒給你蓋的章嗎?”說完,趙國強嘴角上翹,微微一笑。
“哎呦大爺,民間緝捕是政府大力支持的呀,節約公務資源, 配合有關部門維護社會治安,我們這個行業是積極的呀!”
“行業是積極的,你可是消極的。”
“我是幹什麽的我明白,我保證全權配合警察工作。”
趙國強一把抓住閆寶林的衣領,“知道李長江是什麽人嗎?”
“知道知道,上海知名企業家,第二十五屆世界拉丁舞冠軍的獲得者,懸賞緝捕的白甜鵝,是她的姘頭,叫白甜鵝。”
“人在誰手裡呢?”
“一點消息都沒有。”
趙國強晃晃悠悠背著手視察工作一樣進了閆寶林的辦公室。
“你秘書叫潘美美,你倆都有家室,偷偷搞破鞋。潘美美的老公公是前朝的革命黨,老官僚不講道理殺人不眨眼,你只知道她是有婦之夫,不知道她老公公跟她還有一腿吧。”
“不知道啊。”閆寶林心虛了。
“你倆的事。他兒子倒沒什麽。萬一要是。她老公公可是半個軍閥。啊?”
閆寶林眨著眼睛一臉虔誠的點頭。
趙國強拎起電話機摔在桌上,“還用我說麽!凌晨那個電話!誰打的!非得告訴你竊聽了你的電話,搞得我們兩邊都很不專業。”
“是是是,我是怕惹上李長江。”
“白會計白甜鵝那個騷貨在誰手裡呢?說!”
“長官,我們和捕手之間是有保密協議的,要保護我們的捕手,互相尊重。”
趙國強把桌子拍掉了一個角。
閆寶林拉開抽屜,從捕手人事登記簿上抽出了一張照片遞給趙國強。
照片上是牛逍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