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拿到錢再放我。我保證讓你拿到錢,從現在開始,咱倆的目標一致,幫你得到兩百萬。”
白甜鵝很認真。
“不全是錢的事。”沒話接的邱波找了句話說。
“你還想要什麽?要我的身子?”
邱波惱羞成怒,但不能動手,又伸不開手打電話亭的玻璃出氣,只能跺了下腳,罵了句家鄉的髒話。
“我可能不是上海最美的人,但我可是所有上海男人都想得到的女人。”
邱波惱羞成怒,“我又不是上海男人。”
邱波和白甜鵝對話的時候,白甜鵝把臉轉到邱波面前,倆人幾乎臉挨著臉。
邱波聞到了白甜鵝嘴裡的一股香味,生來就帶的味道,似曾相識,小時候在鄰居家的漂亮姐姐身上聞到過。
雖然白甜鵝鼻青臉腫一腦袋土,但眼神卻感覺有點東西,一般女孩眼神裡沒有的東西,是那種似乎很懂自己的眼神。
然後,他和白甜鵝的貼的更近了,從後背就感覺到了她的心跳和喘氣的起伏。
邱波自慚形穢,面對這樣的女人都要生雜念嗎?自己的品味是不是太低級了。不過她真的是畫像上的那個人嗎?雖然面目全非,但輪廓似乎是那麽回事。緝捕的畫像上不會畫出一個人的眉毛,只會突出這個人長相結構和特征。
“兩百萬,你可以要現鈔,也可以兌換等值的黃金。”
白甜鵝說話時噴出的味道又撲在了邱波的臉上,邱波不由自主地去聞,去吸入肺腑。邱波覺得自己很猥瑣,但就像自己的大鼻涕一樣,抽進鼻腔咽下去,雖然惡心,但只有自己知道。
“我命裡沒有兩百萬,一百萬就夠了。”
“就算你拿到一百萬了,你這輩子到死那天,都會為當初沒拿兩百萬而抱憾。”
“一百萬夠了。”
“你這種人的人生就是這夠了那夠了拚拚湊湊出來的,回首從前全是缺憾和未彌補缺憾打的補丁。”
“階下囚還有資格點評我!”
“我是給你開竅呢!你兩一百萬和兩百萬哪個多哪個少都分不清楚,再說李長江的錢是你能拿得了的嗎?”
“李長江有信用。”
“那都是小報和像你這樣沒見過李長江憑一知半解的道聽途說就臆想出來的,你見過歷史上哪個講信用的人成了氣候當了大哥!”
邱波是上過大學的人,歷史難不倒他,白甜鵝的話他無力反駁。
電話亭的玻璃被倆人說出了哈氣。
“你這種螻蟻他每天隨隨便便散散步就能踩死一片,他給你一百萬的理由是什麽。你換位思考一下,你是李長江,你會這麽做麽。”
“我必須給啊。小兄弟不容易。”
“所以你不是李長江,你只是個獵頭,還沒有真本事,連同行的看不起你。”
“你再說一個字,我就往你臉上打拳了。”
“反正你就會打女人。”
“你對我來說已經不是女人了。”
“一百萬就能讓你放棄性別了,還有你的底線。你真廉價。”
“一百萬不少了!”
“我問你,你會用一百萬幹什麽,一百萬和兩百萬的區別是什麽?算了,讓一萬都沒見過的人去想象一百萬的事情,這是在難為你。但你不知道我可以告訴你,兩百萬比一百萬多一倍,我就在你手邊,你覺得是去上海找李長江的風險大,還是我的風險大。”
邱波突然醒悟。
“李長江有一百萬我相信,你說有兩百萬,我不信。”
邱波終於把白甜鵝說的啞口無言,在他得意大笑的時候,白甜鵝已經解開了鎖鏈,並在邱波思索一百萬和兩百萬的關系時套到了他的腳踝上。
白甜鵝突然破門跑了出去,邱波本能去追,腳上的鎖鏈拖倒了電話亭。
電話亭倒下來,把邱波扣到了電話亭裡。
天快亮了,那邊太陽在爬山,這邊下起了濛濛細雨。
邱波想起師父經常說給他的一句話。
師父是花旗國人,這句話是從師父從大清帝國的詩人朋友那裡學過來的。“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
邱波沒有反駁,出門在外,父親教誨忍字當頭。而且,父親從小就老跟他說這句話,比叫他的名字還要勤,甚至取代了他的名字,比如說叫邱波吃飯,“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吃飯了!”。生人以為前半句是語氣詞,表示抱怨生氣,熟人就會默認這是嚴父恨鐵不成鋼,把前半句當成了邱波的名字。
所以邱波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情感是複雜的,恨自己不被師父其中,聽起來又那麽帶有親切感。
若乾年後,師父因為忙於尼亞加拉瀑布的官司,再無精力其他,關閉了蓄電與電池實驗室,邱波才知道,“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不但是哲學,還是充滿了師父對他的愛。
師父說,世界上天才層出不窮,但大師鳳毛麟角。大師都是從笨人堆裡扒拉出來的。比方說同樣去纏一個電阻,天才用一天的時間就做好了,笨蛋可能要學半年。天才花的是一天的工夫,本事長在腦袋裡,笨蛋花的是半年的工夫,本事不但長在了腦袋裡,還長在了身體上的肌肉裡。
天才和笨蛋的距離,就是從這裡被拉開的。
邱波未必成為大師,但是成為大師的料子。師父是這麽評價邱波的,邱波是頂著大師料子的光環回國的,回來後發現光靠學識是不能報國的,犧牲也是需要資格的。
邱波的光環漸漸暗淡,連吃飯都成問題。回家,他沒臉面對父親,當初去花旗國是跟父親斷絕關系的代價換來的;送貨跑腿,短跑測試不達標;當夥計,不要沒工作經驗的;扛大包,在實驗室傷過腰;收泔水,歲數大的怕碰瓷,剛過完三十歲生日年齡超了。
奈何,邱波陰差陽錯當了賞金獵人,這一行三教九流什麽人都有,什麽事都乾。主要門檻低,做人沒底線就行。是最被人不齒的行業。
即便如此,邱波也不稱職,一來他要臉,二來他手無縛雞之力。
邱波差點就忘了自己手上掌握著全世界最先進,先進到讓腐敗的民國政府領導無法認知和理解。
在邱波為了吃飯去翻垃圾堆的時候,他在租借看到了花旗國的報紙(因為租借偶爾能吃到西餐, 畢竟邱波在外國待得時間長了),報紙上說師父無償向人類獻出交流電專利,他破產了,回到了故鄉,終止了所有的實驗項目——那些在星空下師父和邱波吹著明尼蘇達夏天的山風講述的那些夢幻都終止了。
邱波記得當時在垃圾堆裡撿到了藍紋奶酪,也可能扔的時候還沒有長出藍紋。他悲痛欲絕,信念和對夢想的忠貞有什麽用。他吞下了藍紋奶酪,如果還有一絲實現夢想的機會,他決定成為最卑鄙的人。
他連夜盜竊搞到錢,在廢品收購站贖回了他和師父手工製作的電池箱。
在賞金獵人堆裡,他學會怎麽不要臉,怎麽當壞人,方法簡單扼要一通百通,不把自己當回事,更不要把別人當回事。
跨越自我這道門檻以後,邱波發現自己並沒有迷失,而是找到了自我。回過頭看從前的自己,矛盾中庸自私虛偽貪婪陰險,現在反而光明磊落了。
他天晚上他感覺自己是一隻摘了殼的王八,每一步都輕松極了。不知道是哪家舞廳歌女唱的歌曲,“全都是泡沫,隻一刹的花火。”
他一無所有,但是,他還有花火。他還有電,電是驅動社會進步的關鍵,是他和恩師最後的牽連,是師徒對未來的展望和祝福,是對區分貧窮和富貴的鄙夷。
他要把世人電醒,讓世人知道電有多能耐,最好電到那些手握特權不作為把他拒之門外的人身上。他要幫助人們擺脫因為苦難對迷信的依賴,懲惡揚善還能賺取生活費。
他去了為您服務事務所當了一個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