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份的東北，已經很熱。

　　這個時候的火車上，更是熱到崩潰。

　　站在臥鋪車廂和普通車廂之間的吸煙處，關昊沒有繼續看下去的想法，一道門之隔，那邊絕對稱得上是熔爐。

　　坐在靠窗位置的人，不一定喜歡車窗全部開啟，那樣他會覺得風打在臉上不舒服，只是在火車停靠的時候開啟，行駛過程中，總有受不了的會打開窗戶，蹭點風就好了。

　　過道裡全都是人，行李架上堆滿了行李，甚至連座位底下都躺著人，墊幾張報紙，不擠了，還涼快。

　　滿頭大汗是輕的，有中暑跡象的都不在少數，整個車廂內再去混雜一些臭腳丫子臭汗味道。

　　出行，僅僅是為了趕路，完全談不到體驗感。

　　給大茶杯續上熱水，滾燙的熱水激發了茶葉的香氣，關昊返回到自己所在的鋪位。

　　這是燕京通往羊城的火車。

　　南下熱，在最近幾年達到了巔峰，無數年輕人到南方去淘金，去進貨，去進行他們所謂的貿易。

　　返回到鋪位，一同出差的廠辦韓慶陽主任和采購處的沈雪副科長正在熱聊，而穆黑臉則躺在自己的中鋪鋪位上閉目養神，你也不知道他睡沒睡。

　　看到關昊，兩人暫停了一下聊天。

　　韓慶陽衝著關昊說道:“小關，來，坐。”

　　關昊在下鋪韓慶陽的鋪位邊緣坐下，過道的兩個座位，其中一個坐著上鋪的旅客，三十多歲的年紀，文質彬彬，拿著一本書翻看著，沒有與人聊天的意思，也沒有在下鋪稍作休息的意思。

　　上鋪另一個鋪位則是個女孩，劉海很長，跟頭髮一起配合，加上低頭，遮住了大半張臉，也不太看得清楚長相。上車就沒有下來過，耳朵裡塞著耳機，正沉浸在卡帶收音機播放的音樂海洋之中。

　　或許是感覺到自己的到來讓兩位熱聊的人陷入了短暫的停滯，關昊試圖加入其中，發現這兩位，一位是端著點領導架子，一位是八面玲瓏，聊天風格還真就不適合自己，過了一會兒，也表示自己上去休息，爬上自己的鋪位。

　　對面的穆凱睜開眼看了他一眼，見到他並不是真的要休息，而是拿出一本武俠小說翻看，遂重新閉上眼睛假寐，跟這個年輕人一起出差，他那個當帶隊大家長的心思淡了許多，也敢安心的睡覺休息，以便於晚上精神一些。

　　臥鋪車廂雖說在安全系數方面高了很多，還是免不了會有一些高級賊偷混入。作為保衛處隨同出差的任務，不管隨行人員身上是否攜帶貴重物品或是大量數額的鈔票，他們都需要確保一行人的安全問題。

　　白天還好，臥鋪車廂旅客流動量小，即便是這樣，關昊也理解穆凱的意思，兩人至少有一個要保持清醒。

　　這一次出差，實際上沒有貴重物品需要保護，韓主任的身上也只是攜帶著一些文件和相應的支票，現金不多。

　　四個人都是接到的臨時任務。

　　鋼廠這邊在羊城的采購人員，出事被扣押，目前具體消息還不有完全弄清楚，廠子方面已經與羊城方面相應的部門聯系、相應的關系戶聯系，傳過來的消息是這批采購人員，是違規操作，想要購入一些廉價商品，以賺取跟廠子收購價格之間的差價，但這過程中，出現了問題，使得他們不僅錢被騙了一部分，還得罪了原本的供應方，對方似乎還是那邊比較厲害的宗族體系生意人，人直接被扣，要一個說法，並且對於采購人員的行為要予以屬於他們的懲處。

　　鋼廠這邊得到的消息，在那邊由於發展速度過快，很多城鎮鄉村都被納入到城市體系，各類工廠也是拔地而起，尤其是一些非主體的加工輔件原材料，北邊沒有南邊有，選擇到這邊找合作方進行采購，長期合作，似乎這個合作方還是宗族企業，諾大一個鎮子，有族譜那種七拐八拐都是親戚，遇到事情來，隨便一招呼，上百號人可以在短短幾分鍾集結。

　　不要說東北或是西北民風彪悍，看似給人人畜無害說話客氣的南方人，真涉及到一些事情的時候，他們動起手來，敢下狠手的更多，用他們其中一些人的話說:“怕什麽，斷胳膊斷腿，族譜上有咱一號，以後家裡能被族裡照顧，真要是為了族裡死了，妻兒老小，一輩子都會得到最優質的照顧，每年上香，咱的牌位，那也得是排在前面的。”

　　虧得雙方合作不是一次兩次，對方在當地的有關部門介入後，也沒有難為那些采購人員，直言讓鋼廠這邊去人給一個交代，他們等著，這段時間也不會為難扣押的人，保證他們有吃有喝。

　　一次的違規是小事，不在他們那買也不是什麽大事，但這破壞了合作，甚至縱容那些騙子的行為，必須要嚴懲，免得給這雨後春筍冒出來的廉價供應商、騙子以生存的土壤。

　　怎麽廉價，無非假冒偽劣而已。

　　幾個采購的人中飽私囊了，產品出現問題，鋼廠找誰，肯定來找合作方。

　　這種行為，必須要說清楚，必須要嚴懲以杜絕。

　　再具體的事情，關昊也沒去打聽，其實接到任務的時候，他腦海中瞬間閃過韓廣財的樣子，旋即拋諸腦後。

　　別的亂七八糟想法都只是臆想，他也沒當真，更不覺得只是有這麽一個戰友自己能大包大攬。想著的是如果事情辦的順利，如果有個一半天的時間，聯系一下阿財聚一下，到是個不錯的選擇。

　　定位準確，我們是保衛處的，一路安保是職責，到了地方，兩個人雖說起不到多大作用，卻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小綿羊。

　　為什麽選擇關昊。他自己心裡是有杆秤的，真若是遇到一些僵局的時候，武力也是一種解決方式，哪怕身在異鄉別人的地盤，是龍得盤著。人的思維邏輯如此，總要派最好的過去，萬一呢?萬一能起到意想不到作用呢?

　　所以，穆凱和關昊這兩員猛將上了車，鋼廠給在省城聯系弄的臥鋪票，先到的燕京，在這裡時間剛好只是在站內停留了一個多小時，登上南下直達羊城的火車。本有能耐是弄四張下鋪，穆凱拒絕的，四個人在一個臥鋪隔間，彼此好照應。

　　坐火車，誰不願意在下鋪，方便寬敞舒適，穆凱拒絕了四張下鋪，他和關昊也就不必有任何遲疑的主動睡兩個中鋪。

　　上車時，硬座車廂那是一個人滿為患，都是從窗戶直接往裡爬，這要是爬慢了都不行。

　　人擠人，人挨人。

　　能夠安然的走在月台上，沒有擁擠的排隊進入臥鋪車廂，多多少少會有那麽點優越感，心裡也會覺得舒坦。

　　由於是出差，除了作為女人的沈雪帶了一個皮箱和一個包裹之外，剩下三人，都是簡單的一個小包，帶一套換洗衣服和隨身物品，負責送站的同志，買了一些熟食和水果。

　　到了車上，盡管盒飯味道並不好，能夠在旅途之中吃熱乎的飯菜也要比九成以上的乘客幸福。

　　對比省城到燕京的火車，這一趟列車每一站的停靠，都意味著大量乘車人員的湧入，很多地方乾脆不售票，很多人本來可以就近上車，不得不買到大站，在這裡買到票擠上車。

　　背著編織袋的打工人很多，南下熱這兩年進入到了快車道，都說那邊錢好賺，無數的人蜂擁而至。

　　火車第一天就遭遇晚點的安排，本來不足四十個小時的車程，在第一天晚上就在某處停滯超過三個小時，到第二天晚上時，已經宣告最少晚點六個小時。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穆凱和關昊沒有‘釣魚安排’，到了晚上，十點車廂熄燈，他和關昊兩個人，輪番就在過道坐著，守夜。

　　有人醒著，守的可不是四個人，而是附近兩三個隔間。

　　第一晚還好，第二晚熱鬧了，關昊也不睡了，他和穆凱都發現了，過江之後，火車上也熱鬧了許多，這時候的乘務員作用不大了，臥鋪車廂看似封閉的狀態也沒有多少作用了。

　　兩個人，眼睜睜看著，就在隔壁的隔壁隔間，晚上兩點多，有人堂而皇之的摸包劃包實施偷盜。

　　還不是一個人，看到他們二人坐在過道，還有人站在他們和那個隔間之間，拉起身上的T恤，露出別在腰間的卡簧，警告他們不要多管閑事。

　　穆凱和關昊都發現了，這車廂前後，多了好幾個陌生面孔，二人對視一眼，昏暗的夜燈下，穆凱躍躍欲試，關昊起身，站在他身邊，壓了壓他的肩膀，壓低聲音說道:“穆科，你去通知一下乘務員，讓他們和乘警過來。”

　　穆凱皺了下眉頭，沒拒絕，畢竟他們在家裡可以攜帶武器，出來身上是沒有武器攜帶的。

　　出來之前，許處專門叮囑了他兩句話:“出門在外，安全第一。遇事不決，跟小關商量一下。”

　　關昊翻身，踩踏兩步，上了中鋪自己的鋪位，靠坐在尾端，讓自己不出現在車廂過道，但如果有人到這個隔間，第一眼就會看到並沒有睡覺坐在鋪位上的他。

　　斜側上方的上鋪，那個女孩在這個時間段醒了，似乎是要去衛生間，點亮了手裡的手電筒照亮，看到中鋪坐著的關昊，她微微皺眉。

　　關昊比了一個噓的手勢，然後示意她不要下來，女孩的反應也出乎他的意料，直接關閉手電筒，扭動身體，不下來了，繼續躺好，將被子裹在身上，斜躺著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