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前,太平洋中心某座島嶼上方。
如血的夕陽在林褚蒼老的面龐上鍍上一層金紅色光暈,他坐在空中樓閣向外延伸出的觀景平台邊,望向過去十年間由自己親手造就的帝國,望向地球——這片無知而自由的樂園。人們在此,被設定好的規則蒙蔽了雙眼,卻依舊不厭其煩地爭鬥著。
真是滑稽可笑,如同巨幕舞台上的小醜。
想到這裡,他的內心竟生出一絲莫名的平靜。和十年前自己剛得知世界的真相時的心境早已不同,林褚現今唯一的執念,便是那位在將在未來出現,且由女王親自選定的繼承者。雖然自己窮盡一生所追尋的進入“真理世界”的方法依舊虛無縹緲,但他至少能以一種超越人類現有科技水平的方式繼續存活下去。當年那個自稱“月族大祭司”的幻象就這麽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隻留下無數令人嘖嘖稱奇的知識——這些跨時代的念頭造就了如今的林褚,將他從一顆被輕易丟棄的棋子轉變為隻手遮天的帝王。他已經擁有了凡人所能擁有的一切,而今,自己的全部情感、記憶和格式化的思維模式已經被存儲進了特定的容器當中,依靠自由意志穿行於賽博空間,那個脫離肉體束縛的極樂之地。
大祭司曾經告訴過林褚,人類若想打破屬於他們監察者一族——月族的束縛,真正進入“真理世界”,唯一的方法便是完成一場關乎世界的賭局。
人類所生活的世界並不是完全真實的,大祭司稱它為“相對現實”。在這裡,一切規則的生成都是由於每個測試世界配備的用於觀察該世界中自由進化生命的種族——監察者族群設置的鏡像膜。這種裝置能夠完全阻隔絕對現實的窺探,使宇宙中的其他文明無法發現這個悖論的單獨時空,同樣,人類不管如何努力,也沒有辦法使自身跳出地月軌道的束縛。過去整整兩個世紀中,人類的科技發展都處在月族的監視和操控之下,通過母星地球及其衛星月球上一到多個不等的瞭望塔相連,每當潮汐通道定期開啟時,其產生的能量可以給鏡像膜造成”充電“的效果——這些都是林褚在過去十年寥寥數次和大祭司的交流中了解到的,余下只能靠自己探索。
他一直很好奇,既然大祭司選擇了當時落魄的自己,那麽作為女王的下注者一定能力非凡。但是不管對方有多麽強大,林褚都有辦法通過自己的商業帝國掌握那人的一舉一動,直至將他引入最終的、關乎人類命運的賭局。
而他將成為新世界的締造者。
天空逐漸灰暗下來,當最後一絲光亮被地平線吞沒時,林褚身邊的隨行電腦突然開始瘋狂閃爍起來。一個由虛擬投影編設而成的人物形象出現在他面前,似乎是由於連接和傳輸介質不穩定的原因,圖像時不時發出古怪的電流聲。
“女王已經選定了下注者,是一個普通家庭的嬰兒,或者說,一個甚至還沒確定性別的受精卵。“
林褚驚訝地抬眼,懸浮屏幕上的光標跟隨著他的目光飛速跳動,最終在層層疊疊的文件中鎖定了一個地址。他用自己專屬的衛星仔細探查了一下周邊環境,幾條街道的攝像頭被迅速侵入,圖像訊息化作加密的波段信號傳輸至林褚面前的電腦當中。
兩個赤條條的人影大汗淋漓地交纏著,顯然剛經歷一場惡戰。透過窗簾模糊的影子,可以看見女人漂亮的雙腿,以及一頭凌亂的長發。
太普通了,普通到令人懷疑眼前的一切是否只是對手的障眼法。但林褚很清楚,月族身為監察者所具備的“絕對理性”不可能開這種玩笑,所以這是真的——他望著那件簡陋的屋子,那棟地球聯盟成立後在東亞地區統一建造的千篇一律的建築,始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名普通的女人永遠不會知道,自己此刻的腹中正孕育著一個多麽驚人的存在。
那個孩子的未來……真的值得作為女王的下注者和容器,肩負起“抉擇”的任務嗎?林褚不知道。他很累了,他的身體在各種病痛的折磨下早已不堪重負,之所以支撐至今,只是因為他想親眼看看自己那位對手,僅此而已。
看來,他們終究只能在兩個不同的維度相遇。在遙遠的未來,那個尚未出生的孩子會了解比自己更多的真相,甚至獲得常人無法企及的力量,而這些,他都看在眼裡,並將一步步引導她完成最終的使命。
那麽,就先睡一會兒吧。
林褚想著,闔上雙眼,慢慢停止了呼吸。
另一邊,仿佛在回應他的死亡一般,林褚身旁的那台電腦再次高頻閃爍起來,數據流仿佛滔天浪潮淹沒了一切,將他的思想和意識源源不斷的激活、傳輸到世界各地ZERO組織的核心機庫當中。
從此,他將以新的身份,繼續在幕後操縱整個世界。
為了紀念年輕時偶然讀到的一本古籍,他為數字化的自己取名為,“零伯爵(Count Zero)”。
時間回到現在。
“信號最後出現的位置就是這裡。”齊冬停下了腳步。那種莫名其妙的緊張感再次襲來,瞬間壓倒了其他所有念頭。但這一回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話音未落,就仿佛有人在她的腦海中來了當頭一棒,劇烈的疼痛沿著神經末梢傳導至全身,耳畔嗡嗡作響,眼前的景象也開始扭曲。
“你怎麽了?”程昀注意到了她的不對勁,轉過身來。
“嘶……沒事……”齊冬強撐著搖搖頭,其實眼前已是一片模糊。
和“洞察之力”帶來的副作用不同,此時的感覺就仿佛千萬人同時呼號的詠歎調被硬生生擠進自己的腦海,滿溢鼓脹的情緒之潮幾乎要將她徹底壓垮。
這是……什麽情況……
不知何時,他們已經來到了一棟巨大的西式建築之外。齊冬提起全身力氣,猛地一揮手,數根納米長釘激射而出,不遠處一架正按照原定路線行駛的無人機應聲落地,發出摻雜著電流的尖銳蜂鳴聲——這一路上他們一直小心翼翼的避開警戒系統,然而此刻一連串警報被觸發,周圍逐漸聚攏起了一些高等級的戰鬥型智械,混亂當中,齊冬直接舉槍打爆了那幾個機器的行動核心,拉著程昀迅速朝他們來時不同的方向跑去。
“怎麽回事?”
“危險。”齊冬隻回應了短短兩個字,氣息變得急促起來,“你必須先離開……”
“你說什麽?”程昀將側面襲來的追兵放倒,再次抬頭時,卻發現周圍的道路已經被盡數堵死。
空間仿佛被拉長了數百倍,極目望去,那些流動的建築正在向不同的方向各自延展,如同一張巨網,將他們死死包圍在內。
就像被蛛網纏繞住的昆蟲,無能為力、無處可逃。
“抱歉,已經太遲了。”
第三個人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隨後是一陣整齊的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隨著冰冷的尾音落下,刹那間,四面八方湧現出無數全副武裝的保衛人員,將二人團團圍住。
“林霜……你!”齊冬充斥著怒火的雙眼幾乎要將這位隸屬於“赤狐”的副官燒出一個洞來,令人心煩的耳鳴還在繼續,但她的腦海中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林唐。
他們對林唐做了什麽?
“真是不容易啊,想要騙過你的眼睛。”林霜的嘴角掛著一抹詭異的微笑,“你說是嗎,齊冬小姐?”
程昀驟然想起母親生前書房中那一堆設計草圖,這裡的一切似乎與某種古代陣法有關,只是當時他的年紀太小,對那些交織著的詭譎線條的唯一印象,便是恐懼。
無法抑製的恐懼——像是人類最原始的本能,對於未知,對於……某種更高層次的東西。
“你把林唐帶去哪兒了?”齊冬攥緊了拳頭,微微顫抖著。
家人、陪伴、歡笑、溫暖……這些東西曾經離她無比遙遠。她從未見過自己的親生母親,更別提那個被稱作父親的整天酗酒賭博的男人。自她十歲從禹州搬到泰蘭起,無盡的噩夢就伴隨著腦海中揮之不去的聲音一起,成為了生活中最習以為常的部分。
她渴望著,希望有人看見黑暗中的自己。
如果可以,請拉我一把——
父親車禍去世後,她拿到了很大一筆賠償金。但這並不能改變齊冬在學校裡的處境,恰恰相反,這個看起來孤僻神秘的女孩成為了最好的發泄對象,反正,她永遠等不來見到太陽的那一天。
——直到林唐的出現。
“那些藥劑的副作用著實挺難受的,不過幸好,‘主上’早就料到了你的能力,也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林霜並沒有回答她,而是停下腳步,把玩著手中的某樣物什,似乎很享受獵物落網時絕望掙扎的樣子,“林唐和我們並沒有什麽不同,但他是唯一被選中成為有資格接觸你的‘神之子’,你明白嗎?”
齊冬沒有出聲。她將洞察之力的范圍延伸到最廣,渾然不顧腦海中一層高過一層的無形音浪。
你在哪裡?
回答我!
當鮮血第一次濺到她臉上時,齊冬只是感覺溫暖。她以一種狼狽的姿態趴在地上,頭髮被扯散,脖子上還騎著另一個男孩,正饒有興味地踹著她的腰。但是很快周圍的笑聲逐漸停止了,齊冬抬起頭,看見林唐單手將對方拎了起來,一拳揍在了他的臉上。
男孩一下子懵了,臉上囂張的神情逐漸變成呆滯,然後是恐懼——對獵食者的本能恐懼。
“哢”的一聲,林唐面無表情地折斷了他的腿,纏著繃帶的手臂和臉頰顯得分外陰森。
“誰敢再碰她一下,我有幾百種方法讓你們再也見不到自己身體的某個部分,想試試嗎?”他又將男孩的下巴卸了下來,淒厲的呼號聲尚未出口便被生生咽了下去。
其余的孩子們作鳥獸散。
“……3號,準備射殺目標。”
“收到。”
一片混亂的信號中,齊冬敏銳地捕捉到了右上方不同尋常的聲音,從其中一名守衛的耳機裡傳來——他將槍口對準了程昀。
她沒有任何猶豫,瞬間矮下身來,使出全力將程昀一絆,對方猝不及防失去平衡,身體向前撲倒在地上,數顆子彈擦著地面飛過,打的地面煙塵四起。
“殺了他,只會讓你們覆滅的更徹底。”齊冬冷笑道,突然感覺有什麽溫熱的液體流到了嘴唇上。她伸手一摸,摸到了滿手的鼻血。
這是身體承載不住過量使用能力的信號,但齊冬不在乎,這個世界上,她只在乎一個人。
“你傷還沒好,不能亂動。”彼時的齊冬看著那些尖叫著四處逃開的霸凌者,以及地上不省人事的罪魁禍首之一,只是走上前扯了扯林唐的衣角,淡淡地說。
他才剛死裡逃生不久,沒想到這麽快便出現在了自己的學校,齊冬想都不用想,一定是老湯姆告訴他的。
為什麽要幫我?明明這沒有任何好處。
齊冬習慣性地適應了人性的醜惡,她所知的一切,曾經便是建立在此基礎上的。不論是誰,面對抉擇時總會選擇最有利於自己的做法,即使這意味著他人的萬劫不複。
“下次不能再這樣了,好嗎?”但他只是走過來,將齊冬輕輕抱在懷裡,聲音微微顫抖。
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在她心中升起,酸澀中帶著一絲奇異的安心。
這種感覺很新奇,齊冬安靜地咀嚼著內心的情情感,將那句原本脫口而出的“無所謂”咽了下去。
她說:“我答應你。”
“齊冬小姐,你難道還不明白嗎?這一切,這整個巨大的舞台,一開始就是為你一個人準備的,林唐和我,都只不過是無足輕重的棋子,你才是身處棋局中的對弈者啊。”林霜癲狂地笑了起來,這一刻,壓抑數年的情緒同時爆發,她肆無忌憚的大笑著,仿佛之前那個嚴謹甚至有些木訥的林霜只是一張面具。
終於,她停下了笑,用一種悲憫的眼光看向齊冬:“原本過程可以更加美妙些的,可惜,你的每一步都在‘主上’的計劃之中。”
又是一個陌生的名字,齊冬感覺自己已經到了極限,但是眼下還有另一件事亟需解決。
她並不是什麽冷血無情的人,如果可以,她只希望成為一個旁觀者、一個記錄者,而非所謂的對弈者——她甚至不知道棋局對面坐著的究竟是怎樣令人絕望的存在。
“抱歉……”
程昀愕然,只見齊冬不知何時轉過頭來,朝他伸出手。
“可以把戰術匕首借我一下嗎?我的剛才不小心弄丟了。”她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鮮血襯得她臉色更加蒼白。
程昀動了動嘴唇,想要說些什麽,但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種難以抗拒的力量在推動著他,讓他將匕首遞了出去。
“既然我還有利用的價值,不妨做個交易吧。”齊冬微笑著,下一秒,她驟然舉起那把匕首,直接扎進了自己的脖子裡!
“你……”不僅是被她擋在身後的程昀,就連林霜都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原本下了一半的指令生生卡在喉嚨中央。
“放心,這種程度還不足以致命。”就在眾人愣神之際,齊冬緩緩開口了,聲音異常冷酷。鮮血汩汩的順著雪白的脖頸流下,將前襟染得一片嫣紅。“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現在的局面,所以不會做出什麽出格的舉動。只是,大約兩小時後,地球聯盟派出的武裝力量就會到達,屆時如果他不能活著被送出這裡,恐怕你的幕後黑手將會蒙受難以想象的損失。”她朝程昀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林霜沒有動,所有人都以緊繃的姿態注視著包圍圈中央的女孩。
“不信的話,問問你的上級,情況是否真的如我所說。”齊冬感到有些疲倦,“放了他,我願意束手就擒,如果有任何其他舉動,我可以比你們所有人都快地劃開自己的喉嚨。相信我的對手也不想讓事情變得那麽麻煩,怎麽樣,敢賭一把嗎?”
林霜咬了咬牙,似乎在思考著齊冬這話的分量。
“你……”程昀終於艱難地開口,然而話音未落,就被打斷了。
“忘了這些吧,如果我還能活著離開,我會履行承諾,告訴你當年的真相。”齊冬看著他,“前提是,那時的你依然相信我。”
“去告知‘主上’大人。”林霜還是下定不了決心,即使林逸將她指派為抓捕行動的領頭人,甚至下放了極大一部分權力,但在威脅到齊冬性命的情況下,身為區區一屆副官,她仍舊不敢輕舉妄動。
畢竟,在林唐離開後的那段時間裡,林霜曾經和很多人一起去往“那個地方”,但最後回來的只有她自己。“潮崖”的信息庫中所記載的一切徹底顛覆了林霜的認知,直到今天,從第一眼看見齊冬的那一刻,她才更加確信,面前這個人對整個世界的重要性。
這一步,絕對不能走錯。就像她在過去兩年內不斷注射心靈阻斷劑,強迫自己接受耐藥性,變得麻木、失去情感的痛苦時光裡,每當她想要放棄時,就會想起當初那些逝去的故友,和無數次在耳邊響起的承諾。因此不論多難熬,她都成功走到了現在,將決定世界命運的那個人帶到了“主上”座前。
程昀的大腦飛速運轉著,一個個突圍的方案出現又被他逐一否決,也正是此時,他的內心忽然湧現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和過去親眼目睹人質被殺害的瞬間不同,那時他還只是一名見習隊員,剛剛脫離父親的陰影。自當上隊長以來,他再也沒有遇見過如此極端卻又荒誕的場景——一群從未出現在任何威脅名單上的人,一個神秘的組織,還有……僅一面之緣卻願意為了救自己豁出性命的少女。
不行……我沒有辦法……
程昀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生平第一次,他開始憎恨起自己的無力來,那種感覺是如此撕心裂肺,幾乎把他壓得無法呼吸。然後,世界在這一瞬間慢了下來,仿佛一場荒誕的黑白默劇,來自地獄的惡鬼伸出利爪,將他的四肢牢牢禁錮在陰影當中。
“留那小子一命,之後將他直接送出去,這樣軍方就不會再來妨礙我們了。”耳機裡傳來林逸淡淡的聲音,“至少能爭取些時間。”
“開槍,她死不了。”一個毫無感情的電子合成音突然在通訊頻道裡響起,二人皆是一驚。
“主上大人!可是……”林霜瞪大了眼睛。
“這是命令,別把她旁邊那位打死了就行。”那個聲音輕描淡寫地說道,一錘定音。
“零法典”曾經規定——只要是主上的判斷, 那就永遠不會出錯。
“遵命。”林霜輕聲說道。
……
紅色,刺目的鮮紅。
當鮮血飛濺到他的臉上時,程昀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不遠處那一抹唯一的亮色。但是劇痛瞬間席卷了全身,雙腿同樣失去了知覺,他重重向前撲倒在地。
意識逐漸變得模糊起來,視線開始渙散。他的身下積起了一灘血泊,並且正在逐漸擴大。
但此刻他的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她死了。
那個他還不知道姓名的女孩,在槍聲響起的那一刻毫不猶豫地劃開了頸部的大動脈,動作如此冷酷決絕,仿佛殺死的並非自己,而是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我沒能保護好她。
齊冬靜靜地躺在地上,望著這座地下堡壘擬造的天空。
好像劃得太狠了些,大概會留下一道很難看的疤……不過這些都無所謂了。
女王曾經告訴自己,月族的存在其實更接近所謂的“絕對精神體系”,用通俗的話來講就是靈魂形態。身處鏡中世界的人類,從生理意義上死亡的那一刻起,脫離肉體的靈魂便無法繼續維持,最終只能歸於“虛無”。
但齊冬與他們不同,她是能夠脫離這個世界的法則而存在的人,因此死亡對她而言不過是個將靈魂抽離的漫長過程,只要采取相應的手段,便能使其重新回歸肉體。
直到多年以後,當一切塵埃落定時,程昀才明白——
死亡,並非終結。
而是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