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晗的日子並不好過。校區在處理了惡性新聞事件以後,迅速為記者團增派了兩位幹部協助工作。趙明濤,擔任記者團主任;薛智,擔任副主任。上級已經對溫晗產生了懷疑,若非有充分的不在場和不相乾證明,恐怕早已撤職查辦了。好在趙薛二人之前是校區社團管理會負責對接記者團工作的同學,和溫晗算是熟人。
記者團下屬部門很多,如廣播站、新媒體中心和美工部門等等機構,其中最龐大的莫過於攝影攝像部門。它是記者團的核心部門,個別優秀成員的作品甚至獲得過國家級的獎項。簡單熟悉記者團的成員以後,趙明濤打算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他發現校區攝影社團數量眾多,水平參差不齊,不如找個借口合並到記者團來,方便統一管理。會議室中,三人圍坐在圓桌前,趙明濤率先開口。
“溫團長,我覺得記者團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呀。薛智,說說你的調查結果。”
溫晗滿面賠笑,心裡堵了個疙瘩。她聽得出來趙明濤變相的批評,新官上任三把火,拿定主意後發製人。薛智拘謹地點點頭,打開會議室的投影儀。除了記者團以外,校區還有大大小小一共十三個攝影社團,其中最大的是‘鏡界’,共有二十四名成員,其余社團按人數分類,二十人以下、十人以上的社團,不包括記者團和‘鏡界’,還有六個社團,剩下的都是十人以下的小社團,有些甚至隻掛了個名,連個辦公室都沒有。學校每年都會給各個類別的社團撥固定的活動經費,但最後要按照每個社團的人數分經費,資金一共十成,八十人的社團拿八成,二十人的社團拿兩成。這筆錢不會均分給眾人,大多用於維修和添置新設備。
她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學校對學生社團經濟支持的基本方案,作為記者團團長不可能不爛熟於胸,並沒有打斷趙明濤的發言,隱約覺得他們在醞釀一個對自己不利的計劃,至少實施起來不太順利,要不然為何如此興師動眾?她發現趙明濤和薛智進行了一個簡單的眼神交換——要切入正題了。
“薛智提到除了我們以外還有十二個攝影社團,我估算了一下他們的活動經費,十二個社團的總和幾乎是我們的1.5倍。如果,我是說如果,能把一部分社團合並過來,哪怕只有一半,我們記者團的活動資金就能翻一倍,溫姐覺得可行嗎?如果成功合並,對我們的人力和財力都是巨大的補充。”
溫晗反對這個計劃。第一,其他幾個規模較大的攝影社團負責人是她的好朋友,比如“鏡界”協會的會長孫景楠,沒辦法厚著臉皮去挖牆腳;第二,她懷疑趙明濤和薛智打算以此為契機架空她在記者團的權力。溫晗對權力沒有執念,可穆秀琳留下的記者團落到旁人手裡,有被橫刀奪愛之感;更重要的,她不希望在學校裡只能聽見一種聲音。
她笑著合上鋼筆,“很好的想法,但具體怎麽實施呢?”
“怎麽實施?難道加入記者團對他們來說是一件壞事嗎?我們有全校最全面最先進的設備,有校園最優秀的培訓系統,也是唯一指定的官方傳媒部門。記者團的面試淘汰率高達百分之六七十,能通過選拔的都是有思想有能力的學生,其他社團的淘汰率基本都在百分之二十以下,甚至招不滿。我們只要把通知發出去,記者團擴招,但僅限有攝影社團工作經驗的同學,相信報名表會像雪花一樣飛進辦公室。”
“我當然希望記者團有更多的成員和經費支持,落到實處的過程中可能會遇到各種困難。你提到面試的高淘汰率,我們要保證每個成員的各項素質達到要求,而不是隨便抓一個人,培訓以後就能上崗了。現在是學期中,每個人都有繁重的學習任務,假如我們擴招了幾十號人,就算我們幾個累點給他們培訓,他們也不一定有時間參加呀,”溫晗頓了頓,本不想表明自己的立場,擔心趙明濤和薛智裝傻充愣,也沒再必要掖著藏著,索性挑明,“而且,你有沒有考慮過思想問題?按照擴招的發展趨勢,大社團越來越大,小社團逐漸銷聲匿跡,容易出現差錯。我們是學校的口舌,學校的話筒,如果被居心不良的人利用,比如前不久的事情,造成了多壞的影響?雖然我們能夠保證自己是久經考驗的新聞工作者,但沒辦法保證以後的成員依舊像我們一樣志慮忠純。我們需要留有其他聲音,留有其他社團對我們的工作進行監督。集體的強大不因個體的強大而構成,我們彰顯力量的方式也不應該是吞並其他學生社團組織,而是帶動他們一起發展。”
趙明濤早就料到會在溫晗這裡碰釘子,“溫團長把問題想得太複雜了。沒有必要在小概率事件上投入和重點工作一樣的精力,對於我們來說,什麽是小概率事件?出現下一個在官微上搗亂的人是小概率事件,抓工作促發展是重點工作。這只是一個很簡單的社團發展問題,我們的社團需要擴大,所以需要投入更多的資源。拿‘鏡界’舉例子,你也知道他們的作品質量,我無意貶低旁人,但有目共睹,他們不如我們。指導教師說過,‘你們出任務更讓我放心’。一滴水要想不在世界上消失,最好的方式是融入大海。我很願意幫助他們,他們願不願意接受幫助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如果我們把幫助他們的精力用在招新、培訓等等提高記者團業務能力的工作上呢?你也提到了精力有限,把校園裡所有的攝影社團合並成一個大集體,方便我們協調管理。”
“水滴匯入大海確實能保證自己的生存,但是如果純淨水和海水混在一起,純淨水的味道會不會逐漸被人們遺忘呢?萬一海水遭到了汙染,沒有其他水作比較,我們會不會認為被汙染了的海水就是純淨水呢?打個比方,沒有刻意強調哪種水更好,只是希望有更多的選擇存在。”
溫晗言外之意,希望保留其他社團作為記者團的緩衝帶,戰略緩衝區的意義極其重要。當然這些話她不能明說,說好聽點叫戰略緩衝,不好聽的就是拿別的社團擋槍。趙明濤並不認為溫晗所擔心的危機真的會發生,概率極小,和增加一倍人力財力相比實在不足為慮,發展向來是機遇與風險並存,豈能因噎廢食。他們各持己見,誰也說服不了誰。
一旁做會議記錄的薛智提出一種緩衝方案,先統計一下其他社團的基本情況和意見,了解他們的人數、業務能力和積極性等等信息,探探口風。願意接受收編的社團,舉雙手歡迎;覺得獨立工作更自由的社團, 不強求加入。畢竟收編其他社團也不是短時間內就能完成的事情,在了解基礎情況以後,才能對下一步的行動做出更準確的判斷。
“好,如果有超過半數的社團負責人同意加入,那我自然不會阻攔。”
三人不歡而散。確認溫晗走遠以後,薛智關上門對趙明濤說:“明濤,溫晗說得不無道理。可能存在的威脅我們不能掉以輕心,”他很樂觀,相信其他社團的負責人會帶頭加入記者團,“我今晚把傳單海報設計出來,讓美工部看一眼,沒什麽問題就派人發出去。別看溫晗說‘超過半數同意她就同意’,她怎麽知道有多少人同意?還能攔著我們發傳單不成?”
“你說得對,惡性新聞事件給她留下了很大的心理負擔,我能理解她求穩的謹慎。你受累了。我去給老師報備一下。”
他倆各忙各的,溫晗也沒閑著。離開會議室以後,苦苦思索如何勸說其他社團的朋友不加入記者團。“他們瞧不起你們,想要把你們吞並了”?不行,不能把趙明濤和薛智妖魔化,抹黑他們無異於抹黑記者團,難道會讓她這個團長臉上很好看嗎?要想一個辦法,讓他們認為留在自己的社團更好,而非對記者團產生恐懼感和疏離感。她坐在河邊,心不在焉地數著遊過的一群鴨子,自言自語:“你是不是在騙我?那篇文章就是你偷偷發的?你可倒好,不管不顧大包大攬,留我收拾爛攤子。希望這次處分不會影響你的實習工作,我聽說那裡的待遇很好。”
待遇。她眼睛一亮。可以在待遇上做些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