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醜的登場方式千奇百怪。

　　“姐，我看你好像挺喜歡養花的。我也喜歡養花。房東阿姨養的幾盆繡球花昨天都開了，她送了我兩盆花。送你一份。”收到禮物的項詩婷驚訝得捂住嘴，她沒有過多地表達謝意，眼睛始終沒從繡球花上離開。好兄弟藺正清的法子還真管用。他趁熱打鐵，“姐，您最近是不是太忙了沒時間養花。我覺得您的繡球還可以拯救一下。”

　　項詩婷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實我不太會養花，不知道什麽時候澆水施肥，更不知道澆多少水。繡球是爸媽送我的，我沒養好，實在舍不得扔掉。”

　　“畢竟是一條生命嘛。美好的事物還沒來得及綻放，我不忍心看她就此凋零。”當天下班的時候，濯白特意去種子商店買了一袋養花專用土和其他必備器械，又挑了個精致的花盆，悉心栽培。沒過幾天，原本奄奄一息的繡球花奇跡般地活了過來。

　　“原來他們送我的花這麽好看！我真是暴殄天物，這就拍下來給他們發過去。之前問我花怎麽樣了，我總找各種理由搪塞過去，不好意思說快被我養死了。真心謝謝你！”

　　濯白順理成章地要來詩婷的微信，發送一些養花的秘方和花土花肥的購物鏈接。閑聊時，項詩婷好奇地問他為什麽堅持用紙筆做筆記、寫材料，它們的效率遠不如電腦。濯白解釋:“擔心電腦有安全漏洞，被黑客偷窺，要不您幫我檢查一下，請您吃飯。”

　　項詩婷白了他一眼，“你那破電腦誰稀罕看。費力氣黑進你電腦裡圖什麽呢?業內頂尖高手也沒辦法隨便黑進一個人的電腦，你沒必要這樣小心謹慎。”濯白暗罵穆秀琳，誰知道她圖什麽啊。“業內頂尖高手也沒辦法隨便黑進一個人的電腦”，換句話說，她能遠程操控的電腦之間一定存在某種共同點。溫晗的電腦，記者團的電腦，它們和穆秀琳之間一定存在一個不容忽視的交集。

　　項詩婷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發什麽呆呢?”

　　“如果我想遠程控制一部電腦，而且不被對方發現，最簡單的方式是什麽?”項詩婷疑惑不解，但認真回答了他的問題。最簡單的方式是在兩台電腦上都安裝遠程桌面類型的軟件。想要悄悄的話恐怕就得用U盤植入病毒，這不是請吃飯就能解決的問題，得加錢。濯白突然一拍大腿，她嚇了一跳:“你今天怎麽魔魔怔怔的，受什麽刺激了?”

　　溫晗的鑰匙串上有一個可愛的HelloKitty吊墜。“是個U盤，秀琳姐去海外旅遊帶的紀念品之一。”她的聲音在腦海中回響。不止一次看見溫晗在她和記者團的電腦上使用U盤。U盤大概率有問題。可是穆秀琳早在幾年前就已經預料到未來會有浴火重生的一天嗎?他暗道一聲僥幸，今年學期伊始，舊電腦的電池出了問題，迫不得已換一部新的筆記本。他只在舊電腦上用過溫晗的U盤，新電腦安全乾淨。

　　公司每個月都會舉辦一次集體晚宴。最近來了幾個外省的大領導，本月的晚宴格外隆重。濯白和詩婷也應邀前往，他們沒資格坐在最核心的包廂，陪酒更是免不了的繁文縟節。濯白面露難色，“詩婷姐，我喝不了太多酒。宴席上要是有人勸酒，或者需要給領導敬酒可如何是好?”

　　“男孩子不會喝酒可不行呀。濯白，宴席上的酒你放心喝，我保你平安無事。”項詩婷會變魔術，手速足夠快，能把一瓶裝著白水的酒瓶魚目混珠。她不止一次使用小把戲瞞天過海。

　　濯白不信，讓她演示一下。詩婷去超市買了兩瓶礦泉水，在其中一瓶的瓶蓋做上標記，放在桌子上。他目不轉睛，“桌子上這瓶是有標記的，然後呢?”

　　“猜猜我買水花了多少錢?兩塊一瓶還是一塊五一瓶?我總感覺大超市的水要比小超市便宜。”

　　“我猜兩塊。超市的礦泉水比市面上便宜大概兩到三毛錢。”

　　“是的。你看看桌子上的水瓶有標記嗎?”

　　濯白仔細一看，瓶蓋上的標記居然消失不見了。詩婷哈哈大笑，拿出瓶蓋有標記的礦泉水。“怎麽樣?你的注意力被我分散了。為我的手速來點掌聲好嗎?”

　　有了魔術師撐腰，他的底氣硬了三分。宴會當天，他們一前一後步入市裡最豪華的中餐廳，找到對應的包廂。路過1號包廂的濯白不經意瞥了眼裡面的人，當看清楚居中而坐的人時，不禁心中一凜。居中而坐者竟是藺正清的父親，一身便衣的藺忠武。

　　他早知道公司是金南市“經濟和防衛協同發展”戰略的重點試行單位，其中負責防衛建設的單位名為“乾城”，沒料到對接人居然是他摯友的父親。藺忠武正在和企業的負責人寒暄客套。濯白又慶幸又失落，火候到了豬頭爛，關系硬萬事不難。他不想讓眾人知道自己和藺忠武的關系，希望憑借的真才實學脫穎而出來到公司實習，而不是走後門。其實早有風言風語傳出來，“新來的實習生是公司高層的親戚。”好在濯白給大家留下的印象很好，業務能力足夠優秀，眾人並沒有戴著有色眼鏡看待新來的小兄弟。

　　酒過三巡，藺忠武起身離座，對眾人揮揮手，示意去接個電話，在門外給濯白遞了一個眼神。濯白心領神會，以上廁所為借口偷偷溜出包廂。果然，藺忠武正在不遠處的樓梯拐角處等他，“不會是用上廁所的借口出來的吧?”

　　“不好意思，還真是。”濯白何等聰明，從看見藺忠武的一刻開始，就清楚自己順利通過層層選拔來到公司實習，一定有他在暗中相助。他立正道:“感謝伯父抬愛。”藺忠武眨眨眼，“說什麽呢?”見藺忠武裝起傻來，濯白索性轉移話題聊起藺正清的事情。“伯父，正清最近和家裡聯系多嗎?”

　　“正清最近有點忙，和家裡聯系比平時少了很多。你們平時聊些什麽?”

　　“無外乎學習、體育或者遊戲這些，最近他和我的聯系也不多。”

　　“他身體不好，我和他媽媽放心不下。工作太忙，沒時間去看看他。”

　　“二位盡管放心。實習結束以後我打算去江西找他玩，還準備了一盆繡球花。”

　　“辛苦你了。在公司過得怎麽樣?習慣嗎?”

　　“都挺好的。和大家相處得很融洽。感覺實習期太短了，要是條件允許，我真想待在這裡不走啦！”

　　“畢業以後有機會再來面試，到那個時候就要靠你的真才實學嘍。我相信沒什麽問題。”

　　回想起困擾自己半個多月的竊聽器問題，不禁出言問詢:“伯父，我記得您曾提起過有種竊聽器能放在食物裡安裝進被監聽者的消化道。我想打聽一些更詳細的資料，不知道可否方便?”

　　“你不要胡編亂造。乾城科研部門研究的是微型助聽器，以實現治療聽覺障礙疾病的重大突破，目前已經發表了多篇論文。不許大肆聲張，尤其別告訴你的記者朋友，那都是些為報道真相不要命的家夥。它的技術還沒有完全成熟。怎麽突然提起這個?”

　　“伯父不必擔心，我已經被記者團開除了。具體的情節很複雜，不給您詳細講述，總之我和我的記者朋友們基本沒什麽來往了。它在臨床實驗中有沒有不良反應?”

　　藺忠武豈能被濯白套了話，“目前停留在理論階段，尚未進行臨床試驗。”

　　濯白已經得到想要的答案，大肆宣揚的事情往往是假的，真相藏在不經意的詞語中。他再次立正:“既然在酒桌上遇到了，我回去一定敬您其他領導一杯。”他一五一十地講述了項詩婷的小把戲，真沒看清怎麽變換的。藺忠武饒有興致地聽他講完，嘖嘖稱奇。

　　小時候每逢過年過節，奶奶總逼著他在幾十人的酒桌上講話祝辭，濯白是懂些酒桌上常見的客套話的。家庭長輩的祝酒詞顯然不適用在眼下的場合。這難不倒他，濯白隨著代表來到1號包廂，已是成竹在胸。

　　“作為新員工，我非常榮幸能夠加入這個大家庭，感謝大家給我這個機會！在場的有我見過的領導，也有我沒見過的領導，我剛才問王組長了，他說各位有海平市來的，也有杭安省來的。今天有幸在金南市相會，最優秀的人才珠聯璧合，正是應了那句賓主盡東南之美。我們的社會之所以在不斷發展，不斷進步，正是因為有在座的各位巨人積累的經驗，打下的江山，像我這樣的晚輩才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實現推動社會發展的循環。”他的祝酒雖不及王勃在滕王閣的一語驚人，但也足夠讓在場眾人刮目相看了，至少壓過了幾位點頭哈腰的包廂代表。講到高潮，他端起酒杯，屏住呼吸仰頭一飲而盡，面不改色。眾領導本就被濯白溜須拍馬的一席話語哄得暈暈乎乎，見後輩如此豪情壯志，自然沒有不奉陪的道理，紛紛一飲而盡。

　　宴會結束以後，藺忠武驅車回到住所，盯著電腦屏幕上的地圖陷入沉思。 他用紅線勾勒出濯白的大致活動范圍，又調出一張絕密級地圖，覆蓋在原先的地圖上。屏幕上，幾條不規則的曲線和紅線出現交點，那是裝配了納米級竊聽器的情報人員的活動軌跡和濯白行動軌跡的重合點。一共有十四個交點，出現的位置毫無規律可言。竊聽器名為納米級，其實只有幾個關鍵的部件達到了納米級，整體約有米粒大小，肉眼可見，外殼進行了防腐蝕處理，現階段技術尚未成熟，續航時間達不到預期標準，迫於乾城機要條例，他不能把這些消息告訴濯白。

　　藺忠武叫來負責情報工作的聯絡員，讓他詢問“薔薇”、“矢車菊”、“白楊”和“松”是否啟用了納米竊聽器。聯絡員很快傳來消息，四個人都表示沒有啟用，一切正常。藺忠武本想找個理由進一步證實，比如借口科研所傳來消息，這一批次的納米竊聽器需要檢修，派遣技術員和你們接頭。轉念一想，此舉成本過大，如果濯白真的攜帶了某位特工安裝的竊聽器，藺忠武相信並且支持這位特工的舉措。

　　情報人員擁有高度的自主權，其中男性情報人員以樹為代號，女性以花為代號，總部代號“森林”，獨立於乾城的主要編制之外。即便本人被手下的“花花草草”安裝了竊聽器，藺忠武也願意配合他們的工作。

　　躲在新安全屋的“薔薇”穆秀琳正頭戴耳機，安靜分析濯白和藺忠武的對話錄音。他的鼻子還真靈，上次跟著隱形小車找到安全屋，這次又準確地判斷出他身上被安裝了竊聽器。她有自己的打算，隱瞞了監督濯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