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正清問起濯白和項詩婷情感的發展進度，向他索要照片。濯白隨便發了一張吃飯時的合影，“她大我六歲，很多問題的看待和處置方式上要成熟很多。”

　　“你努努力，我最喜歡處姐弟戀。”

　　“我不想在這件事情上開玩笑。對她有種發自內心的尊重，容我找找尊重的來源。”

　　“她的身份背景絕不簡單，背的挎包要幾萬元。單位待遇這麽好嗎?”

　　為查明事情真相，濯白以請吃飯為由再次約詩婷出來。

　　“詩婷姐，實習生轉正每個月有多少工資呀?”

　　“轉彎抹角打聽我的收入?”項詩婷並不介意，伸出一根手指。

　　“我不相信，您的生活方式，每個月至少得四五個。”

　　“你的心思真細，我只有在和好朋友出去玩的時候才換上精致的穿搭。”

　　“您平時在單位很低調，所以我才疑惑為何出現反差。”

　　項詩婷面色狡黠，“除工資以外。我確有其他收入。看在請我吃飯的份上，打個比方講講，上班了學著點，千萬別把‘在家做好孩子、在校做好學生’那套規則帶到社會上。”

　　橫掃關內的清代騎兵，以其單兵戰鬥力之凶悍和軍團破壞力之恐怖威震天下，他們的出獵可以類比為軍事演習，著名獵場如南苑——元明清三代的皇家苑囿。努爾哈赤曾經規定，每名軍官根據等級不同，凡出獵必須帶回相應數量的野生麅子，比如下級軍官兩隻，中級軍官五隻。每隻麅子身上必須有一支刻有騎兵軍官姓名的羽箭作為憑證，超出限額的部分，每隻賞賜一千文，如若發現私藏獵物拒不上交，一律按軍法從事。清朝入關後，為維持統治需要，曾擴編了不少非旗人進入騎兵隊伍，他們大多在中下級軍官崗位工作，沒有接觸核心軍權的機會。有一個名叫王衝的，身強體壯，馬上馬下功夫了得，經過嚴格的審查，成為了騎兵部隊的一名下級軍官。封建王朝的貴族軍隊裡，從來不缺少壓榨剝削，初次隨隊打獵的王衝不明真相，出箭如流星，一口氣獵殺了十多隻麅子。沒等他帶著麅子領賞，就被頂頭上司黑旋風給攔住了。清代人的名字十分拗口，王衝這些人私下裡給他起了個符合他外貌特征的綽號:黑旋風。黑旋風招呼手下親兵，不由分說拔下麅子身上王衝的箭，隨即插上黑旋風的箭。愣頭青王衝當即上前製止，雙拳難敵四手，很快被放倒在地，拳打腳踢。黑旋風帶著王衝獵殺的麅子揚長而去，王衝吃了個啞巴虧，又氣又急，回家後一病不起。

　　他的侄子名叫王勇，在集市上做小買賣為生，聽說大伯生病，買了些藥材點心前來探望。王衝愁眉不展，講述了黑旋風仗勢欺人的事情經過。

　　“大伯您消消火，這些貴族不是東西，可我們小胳膊擰不過大腿，他們吃肉，我能想辦法讓我們喝上湯。”

　　“為之奈何?”

　　“我久在集市經商，和一個倒賣各種野生動物的商販關系要好。市場上有兩種麅子，一種是野生的麅子，一種是皇家獵場的麅子。皇家獵場的成年麅子比山野亂跑的野麅子體型更大、肉質更鮮美，也能在集市上換得更多錢財。麅子的尾根下有白毛，皇家獵場中的麅子尾根處的白毛更具有光澤，商販們以此區分種類。我聽他說，軍官們打獵帶回來的皇家麅子，優質完整的會被送到皇親貴族的餐桌上，或者做成標本，輪不到普通人家購買。普通人家想買麅子肉，只能高價去內務府收購殘缺不全的麅子，好在老百姓隻享用麅子肉，無所謂麅子是否完整。如果我們每次打獵隻上交規定的數量，多出的部分經我交由動物販子處理，每隻麅子獲得的利益要遠高於上交國庫。黑旋風既然敢搶奪您的獵物，說明為了利益目無王法，大伯，您寫一封親筆信，我願意做這個使者，憑借三寸不爛之舌，拉黑旋風入夥。”

　　“萬一他翻臉無情，將你謀害了性命，可當如何是好?”

　　“他剛搶了您的麅子，如果我死在他的住所，旁人定會傳出我為您討公道卻被害的言語，他可能雷聲大雨點小地給我下馬威，但絕無傷害之理。”

　　翌日，王勇帶著王衝的親筆信和重禮登門拜訪黑旋風。聽聞來者是王衝的侄子，黑旋風擔心人多眼雜，王勇說錯話被有心者利用，示意周圍人退下，拈弓搭箭，“你所為何事?如果說錯話，今天用箭把你貫在地上。”

　　王勇作揖道:“小人來替您發財。”言罷取出王衝的親筆信。親筆信的大概意思，小人承蒙將軍厚愛，卻不懂得知恩圖報，罪該萬死，今日染病，無法登門，特派侄子備下薄禮一份，有些內容不便寫在書信上，且聽王勇為您講解，改日必將親自登門謝罪。

　　黑旋風疑惑不解，示意王勇說下去。王勇便將利用麅子牟利之事和盤托出，添油加醋地將黑旋風能夠獲得的利益吹得天花亂墜。黑旋風看起來五大三粗，其實心思縝密。內務府的太監們心一個比一個黑，規定了複雜的審核標準，有各種理由讓軍官們帶回的獵物不符合皇宮要求，比如麅子尾巴長度超過兩寸，代表歧視他們留辮子，不給予賞賜。太監們找理由黑下的麅子都給高價賣到了集市上，強買強賣，坐地起價，太監說皇家麅子值一百兩銀子，少一個子兒也不賣，看了就得買，要不然扣上欺君之罪的帽子，一家人跟著遭殃。黑旋風敢怒不敢言，辛辛苦苦獵來的麅子，不僅吃不到鮮美的麅子肉，上交以後還得不到賞賜，他也曾想過私下處理超過限額的麅子，苦於同僚之間互相監督、手下沒有精明強乾的親兵，無從落實。猶豫再三，點頭應允王勇的提議。

　　“明日你攜帶幾支王衝的箭來此，以後我隻用我的箭獵殺五隻麅子，多出的部分用他的箭，方便你處理。此事萬不可被旁人知曉。”

　　王勇大喜，謝過黑旋風，回稟王衝。王衝擔心此事一旦敗露，腦袋恐怕就要搬家了。王勇安慰道:“您盡管放心，這件事情不可能敗露。知情者包括黑旋風、你、我和集市上的麅子肉販子，大家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每個人都有嚴格保守秘密的理由，掌握能和彼此同歸於盡的殺手鐧。知情者中一旦有人告發，自己同樣不可能落得好下場。往上說，您看見黑旋風身上背的弓沒有?那是皇上的禦賜之物，說明他在皇宮裡面有關系，能夠上下打點，內務府的人賣邊角料並非聖上之意，他們要放在身上叮當響的東西。只要被叮當響聲蒙住耳朵，他們不會找黑旋風的麻煩。聖上一旦追責下來，雖然他手中留您的箭做證據，但第一個倒霉的是他，我們可以利用這段時間逃跑。往下說，麅子肉販子又能將這些麅子肉的來源合法化，以低於內務府的價格暗中賣給百姓，就算他從中撈了不少油水，最後進入我們口袋裡的錢，只要比上交獵物獲得的賞賜多，不必計較他黑下的錢。此外，並非所有人皆如你我一般做事乾淨利落。這種私下的交易規模很小， 不會影響到內務府公公們的麅子貿易。大伯，自古以來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您就等著發財吧。”

　　項詩婷最後又補充了一句，“不一定隻賣麅子肉哦，賣抓麅子的工具、幫忙製作陷阱也很賺錢。”

　　濯白大概明白了項詩婷的暗喻，“從結果分析，在整個利益鏈條裡，普通人家低價獲得了優質的成年麅子，軍官和內務府獲得了額外收入，皇親國戚也沒有損失，他們為什麽要偷偷摸摸地做這些事情呢?拋開傻麅子們的生命不談，之所以偷偷摸摸，一定有人的利益受到了侵害，他們苟且行事為了躲避欺騙誰?”

　　“站在你的角度確實皆大歡喜，因為你沒有跳出‘麅子’的局限。何況這件事情不能從結果分析，有看不見的東西受到了不可修複的損傷。舉個最簡單的例子，我坐在這裡不動，根據牛頓定律，施加在身體上的合外力為零，不能說我沒有受力。結果隻表現為一個單純的現象，在不同的人眼裡有不同的過程，它不能離開過程獨立存在……你好像欲言又止?”

　　“詩婷姐，其實我曾經做過記者，現在被開了，但還有些職業習慣。您別生氣！我肯定不會去告發的。”

　　“傻弟弟，告發也沒有用。我們都得到了想要的東西，心照不宣地隱瞞事情真相，你無法獲得證據。與其追求真相，不如追求真情，所謂真情，指人們為情而隱瞞真相。真相就在那裡，不隨時間變化，終有一日會掀開面紗，真情一旦錯過，再無挽回的機會。世界上的規則很複雜，各行各業有各自的規則，為什麽要披露那麽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