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鸝是G省山區一名普通的少女,父母早年間外出務工,把她寄養在姑姑家中,每年隻郵寄回來一筆生活費。黃鸝的姑姑有三個孩子,一兒兩女。兒子大黃鸝三歲,從小身體強壯,十幾歲已經能夠和父親進山打獵了。兩個妹妹平時在家裡和母親做家務活。
姑姑家對收容問題存在爭執,兒子和父親願意收養這個可憐的女孩兒,無論她的父母寄錢與否,他們都有義務幫助黃鸝一家。但母親和兩個女兒持反對意見。姑姑心疼丈夫和兒子,他們需要多乾活來養活新增的人口,對黃鸝並無惡意。兩個女兒平日裡對黃鸝呼來喝去,儼然把堂姐當成了仆人。四個孩子到了該上學的年紀,黃鸝的哥哥不願讀書,喜歡和父親采藥打獵,供三個妹妹讀書。鎮上老師給姐妹三人分別起名為黃鸝、黃柳和黃鷺,希望她們有朝一日能像詩句所言,扶搖破空。
外地企業家在鎮上的中學設立了助學基金,每年隨機抽取五十個男孩和五十個女孩,資助她們去遠方讀高中。這份名額幾乎報名就能夠入選,因為村裡的大多數家長並不開明,不願意送孩子出去讀書。初三的黃鸝和兩個初一的妹妹先後中簽,踏上遙遠的求學之路。臨別之際,姑媽滿眼的舍不得;姑父一言不發地抽著旱煙,煙葉燒空了他都沒發現,他拍板讓三個女娃娃去外地讀書。
“讀書好哇,我吃了沒文化的虧,才一輩子在山裡當農民。你們將來隨了別人的姓,也別忘記回來看看。”
哥哥單獨把黃鸝拉到一邊,孔武有力的漢子用最質樸的方式表達感情,緊緊抓住黃鸝的手,“兩個妹妹比你小,她們不懂事,平日裡沒少欺負你,哥代表她們給你賠禮道歉。你先去熟悉人情,將來她們投靠你,你可不能六親不認呀,哥求你了。”黃鸝同樣淚流滿面,感激姑父姑媽十幾年的辛苦養育,對哥哥無聲的關懷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堂哥每個月都會到鎮上的初中給她們仨送錢送乾糧,知道黃鸝經常被兩個妹妹欺負,不好直接去斥責妹妹,只能給她的份額增加一點。黃鸝則偷偷地把自己的一大部分錢和乾糧分給妹妹。家庭裡的每一個成員都用自己的方式來表達愛意。
進入高中以後,群眾裡面的壞人在女高中生之間傳播這樣一種思想,讀大學不如傍大款。有不少女生整天不務正業,研究化妝打扮。黃鸝今年高中畢業。她不知道考上了大學,因為錄取通知書被調包了。每天跟著羅升瑞的歌舞團四處演出,期待哪一天能被某位大人物相中,搖身一變成為姨太太。黃鸝是歌舞團中最為清醒的女孩兒,她厭惡這種紙醉金迷的生活,可身不由己,每次提出辭職的時候,歌舞團的管理者都會以她的兩個妹妹相威脅:“你的兩個妹妹馬上讀高二,需要人照顧,你要是走了她們被人欺負怎麽辦?”管理者的話很客氣,別看眼前的姑娘單純好騙,也得恭敬點。說不定哪天變成被包養的情人了呢?萬一記仇報復回來,他可承擔不起。
這一次的演出地點在羅升瑞的莊園,演出結束以後,管理者找到她,有一位重要人物需要她接待,要是服侍好了以後和他在一起有享不盡的福分,服侍不好,兩個妹妹就要被賣到山溝溝裡,再也不能相見。她在歌舞團有很多姐妹被別人選走,大部分都在不久以後悄無聲息的回來,離開的那一天有多風光,回來的時候就多落魄。她們無一例外地被趕走,有的得了病,有的墮了胎。黃鸝對“城裡的人”一點好印象也沒有,他們都是豺狼虎豹,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魔。
她的眼眶裡噙滿淚水,質問面無表情的男孩:“您是逢場作戲,還是真的喜歡我?”
濯白內心五味雜陳,正如信中與溫晗所說,共情卻不會表達,能夠完全體會到眼前女孩的痛苦,不知如何安慰。
女孩依稀記得昨晚的事情。演出結束以後,歌舞團的舞蹈教師來到更衣室。
“她平日裡對我照看有加,昨天的演出結束以後,她依舊如往常一樣,貼心地準備一杯溫水。可略顯慌張的表情出賣了她,我明白,羊被拉出圈的下場只有一個。明知那杯看似清澈的水裡藏著東西,我依舊毫不猶豫地喝了下去。老師說,‘黃鸝,有人……’她沒能再說下去,抱著我哽咽地不斷重複著一句話,‘老師對不起你’。她有她的難言之隱,母親因病住院,為籌集手術費,隻得委身於此。去年她又查出了重病,整個人瘦的剩下不到八十斤。我雖然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可沒有勇氣想象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老師在我手腕的銀飾下安裝了監聽器,帶領我來到你的臥室,告訴我男人喜歡我們怎麽做。她最後說,如果懷上了他的孩子,一定要趁早告訴他。我知道她想要說什麽,她當年懷了一個商人的孩子,想用孩子當作籌碼要挾商人,狠心的商人知道以後,硬生生打掉了她懷了很久的孩子,她因此再也不能做媽媽了。你沒回來的時候,我躲在浴室裡默默流淚,甚至不敢哭出聲音,本想打碎鏡子自我了斷,可想到兩個妹妹,想到老師,只有委曲求全才能換來她們的自由。你闖入浴室以後像是走錯門一樣又退出去。我聽村口的說書人講過不少英雄救美的故事,見到你的第一眼就把你幻想成上天派來拯救我的英雄,你在不到一天的時間裡也是這樣表現給我看的。我被迫藏在臥室不假,所作所為也受到了藥物影響,但我真心實意地喜歡你,從看見你的第一眼就喜歡你。我原以為你和他們不一樣,現在看來,你和他們又有什麽區別呢?他們用虛偽、權力甚至是暴力壓得我喘不過氣,讓我變成一具被人唾棄的肮髒軀殼。 我感謝你阻止悲劇發生,敞開真心,卻收到廉價的施舍。我或許沒有能力選擇自己的生活,但也不需要任何人隨意的憐憫。”
濯白任憑黃鸝發泄著壓抑已久的委屈和痛苦,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釘子一樣刺痛他的心。帶著偽裝活下去,從來都要比真實地死亡更痛苦。黃鸝不再責罵,趴在他身上放聲大哭。
他輕輕拂去她臉上的淚水。“姑娘,當務之急營救兩個妹妹。至於我是否愛你的問題,抱歉不能現在答覆。愛需要彼此長久地互相證明,我們才認識不到一天,怎敢談情說愛。我願意相信一見鍾情,但它並非愛情的原因,是經過嚴格證明的結果,回想邂逅的一瞬,恰似當下的心悸。打個不恰當的比方,一隻被關在籠子裡很久的鳥,它渴望自由,不停地撞擊鳥籠。終於有一天籠子破碎,陽光刺得它睜不開眼,飛到屋子裡,認為這裡是她追求已久的自由。可屋子以外還有院子,院子以外還有森林,穿越森林,還有更廣闊的天空。我可以保證把你帶出籠子,幫助尋找屬於你的那片天空。”
濯白找準黃鸝的軟肋就是她的兩個妹妹。只要能救出她的妹妹來,一切都好說。
果然,黃鸝止住悲聲,“花言巧語我聽不懂。有什麽方法救出兩個妹妹來呢?”
“你和我說這麽多,不怕我和羅升瑞是一夥兒的?回去以後直接把你出賣了?”濯白顧左右而言它。
“從被選中的那一刻起,我的命運就掌握在你的手中。生死去留全憑借你的一句話,所以沒有隱瞞的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