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 6:30

　　早上，格林在飽滿的狀態中醒來。收拾好物品，把所有要帶上的東西都放到挎包裡。在他出門的這段時間裡，房間裡不會有任何引起別人懷疑的東西，也就不需要擺放任何記號。他在托盤下放好小費，下樓吃早飯。

　　沿著昨天進入酒店的路轉出來，上大路，向西開出大概十公裡，出了聖瑪爾塔的行政區域。繼續向西偏北開出30公裡，進入村落，道路質量開始下降，車速隨之放慢，不過景色也越來越好。格林提前出來，可以不用趕時間，他慢慢向前行駛，一面觀賞風景，一面小心躲避路上的土坑和隨時可能出現的足以撞壞汽車的中大型哺乳動物。走過了無人的30公裡之後，逐漸看到了村落和人影，這裡離今天的目的地附近的小鎮奧古斯丁港不足10公裡了。面前是一條小溪。過了小溪，就是小鎮奧古斯丁港。

　　奧古斯丁港，在該國中部，奧林達山腳下，是個比較發達的小鎮。小鎮原有六千人，以農產品種植為生。近幾年，在引入世界各國的資本之後，這裡的礦產的開發，以及農產品深加工，逐步發展起來，小鎮人口的數量和收入逐漸增高。在發展經濟的同時，中國的資本還在教育和區域規劃上與小鎮政府合作，逐步把小鎮打造成聖瑪爾塔的一個重要的衛星城。

　　這是格林第二次來這個小鎮，兩次隔了三年。這三年的變化，讓格林真心有點驚訝，他驚訝於中國資本在城市規劃和可持續發展方面給這個小鎮帶來的變化，也驚訝於有這個小鎮的示范效應，給那個東方大國帶來的好口碑。

　　車子開進小鎮，格林按照地圖的指引，穿過一條條小路，來到一家位於河邊的小餐館。門面不大，幾個木桌，一張張條凳，三五個閑散人員坐著，吃著地方特色的小吃，喝著啤酒。格林在攤位旁邊看起來像是停車位的空地上把車停下，下車走進小攤位。周圍的人對於這個不速之客不太感到好奇，可見這裡的環境也是日益開放，大家都習慣了異國人士在這裡的活動。

　　******

　　第3天上午 9:00

　　格林坐到一個還算顯眼的位置上，點了幾個小吃，一杯無酒精飲料。邊吃，邊自然而然地打量著周圍的人。漸漸地，他看到四個背著槍的人，由遠及近。格林知道，這是來找他的人。

　　四個背著槍的人，一大三小。大的其實也剛剛三十多歲，身穿卡其綠，頭戴紅頭巾，帶著疤痕的臉，展示出他的經歷和地位。其他三個年輕人，都是二十歲左右，沒有這個年齡的人應有的稚嫩和朝氣，取而代之的是混不吝的氣息。三個年輕人時不時和身邊擦肩而過的人擊掌撞肩，看起來是這裡土生土長的人，有很多熟悉的親朋好友。

　　三個人中的一個皮膚棕黃、嘴唇寬厚的年輕人，背著槍走到格林這桌，傲慢地四下看了看，片腿坐下，把槍橫放在桌子上。

　　“外鄉人，你來這裡做什麽。”年輕人審視著格林，眼神裡充滿挑釁。

　　“來見個朋友。”格林喝了口飲料。

　　“是麽，朋友。他叫什麽名字，說不定我可以幫你指路。”年輕人歪戴帽子斜瞪眼。

　　“我這個朋友很有錢，而且脾氣不好，”格林喝了口飲料，探出身子，幾乎要和年輕人臉碰臉了，“脾氣不好，所以他很喜歡用黃金子彈殺人。”說罷，格林坐回條凳上，手在桌面上一抹，像變戲法一樣變三顆金子彈。

　　年輕人往身後看了看，身後不遠處的一張桌子上，不知何時那個三十多歲的紅頭巾男人已經坐在桌旁。年輕人輕輕咳嗽一聲，紅頭巾轉過頭來，站起身，走到這桌。年輕人起身，恭敬地站在紅頭巾身後。紅頭巾坐下，年輕人給他也點了一杯無酒精飲料。

　　紅頭巾看了看金子彈，用手顛了顛，仿佛在驗貨:“格林先生，你早到了半小時。”

　　“總比讓主人等我要好。”

　　“那你還有半小時的放松時間。”

　　“我更願意去莊園裡欣賞一番。”

　　紅頭巾聽了笑出聲來，格林也爽朗大笑。

　　紅頭巾起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請坐我的車吧。”

　　“不勝榮幸。”

　　一行人，三輛越野車，浩浩蕩蕩開出小鎮。開上進山的土路。

　　山路崎嶇，但是並不難走。感覺比剛剛進鎮的路還要平坦些，可見山裡的富翁對於自己的生活環境還是很講究的。一路上風景不錯，讓人覺得心曠神怡。出於對貴客的尊重，格林並未被罩上頭套，所以他也就可以欣賞這些美景。坐在他身邊的紅頭巾，時不時和他聊著這個地方的風土人情，顯出很高的情商和接待能力，這也間接展示了待會要會面的主人是個懂禮數、善用人的人。這一點確實能給人留下不錯的印象，格林心想。

　　不生活在這裡，你絕對想不到，這條人工小徑被維護得如此良好，也不會想到這條小徑的主人、這面山的主人，是個看起來像是儒商的毒品帝國首腦。當然，明目張膽的毒品生意已經屬於過去;現在，但凡有點頭腦，都知道“正當”生意的重要性，所以毒品生意，也就披上了合法生意的外衣，或者是借著合法生意的掩護，讓當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毒品可以掙大錢，籠絡一批人，形成帝國的運轉機器;然後，用毒品掙來的錢，辦工廠、學校、娛樂設施，解決當地普通人的工作、學習、休閑問題。這樣，錢運轉起來，從黑變白;生活也從背槍上街，轉變成大家各司其職，有錢掙又開心。一個金錢帝國，從法理倫理上的根基不穩，轉變為人人讚同。普通人生活好了，穩定了，其他的就隨緣了。就這樣，一個運轉良好的金錢帝國，就穩定地存在了。

　　在外部穩定之後，就需要帝國的內部穩定了。元老就這麽多，培養的接班人也少不到哪去。在面對生老病死的時候，就體現出了人與人的親疏遠近。後起之秀年年有，但是地盤就這麽多，市場就這麽大，防止內部爭權奪利，保證帝國運轉穩定，就顯得尤為重要。對於想擴大經營范圍的人，元老們會在保證不觸及各方利益的前提下，盡可能予以幫助和糾偏。但是對於想要自立山頭改換門庭的人，元老們早年積累起來的規則和殺伐果斷，就體現出作用了。早年間那幾個想要投靠外部金主的人，在多方協商未果的情況下，其中幾個對於帝國穩定有影響的人，都一一神秘消失，留下的那幾個沒什麽影響力的人，只要保證能夠和帝國形成良性的市場競爭，那就都留著一條狗命。

　　維系這個帝國穩定的，是一個七人組成的議會。當年七個人白手起家，靠著狠辣、精明、果斷、義氣，逐漸編織起這個帝國。當帝國做大做強之後，七個人又與時俱進，用公司治理的方式，搭建起管理架構。雖然七個人的實力、地位有高有低，但是早年間的情誼維系著七個人的關系，保證帝國的運轉。大家共同遵守的規矩，決定了大家沒有生死對抗，只有經營和管理的明爭暗鬥，一切都靠經結果說話，靠老百姓用腳投票，所以這裡看起來並不像是電影裡演的各個派別明爭暗鬥甚至血肉橫飛，反倒有點商業鬥爭的味道。在這種氛圍下，大家都努力掙錢，努力營造好的形象，反過來保證了大家可以安枕無憂，互相其樂融融。

　　而這個帝國的國王，是大家共同推舉的最年長也是經驗和實力最強的，桑切斯。

　　作為最年長地位最高的桑切斯，掌管著帝國最核心的製藥板塊生意，視為帝國的內核;帝國二號人物和三號人物分別掌管投資、運輸板塊和銷售板塊，算是桑切斯核心的直接外延，三個人也組成了帝國的核心圈，擁有最強大的軍事力量和外交關系;六號和七號人物負責學校及其他公共事業板塊，算是和當局對接的橋梁，也是帝國的門面;五號和六號掌管著文化旅工，形成了統一的大循環。

　　桑切斯站在自家別墅配樓的會議室中，越過落地窗，俯瞰小鎮奧古斯丁港，看著這個自己在幕後主宰的小王國;進而遠眺，看著遠處隱約呈現的聖瑪爾塔市區;最終，腦海裡出現的是整個國家的地圖。

　　他的視線向下一撇，看到了山路上出現的車輛，思緒從腦海中國家的地圖回到現實中，眼前要來到的這個客人，除了可以帶來金錢，帶來安穩(暫時的)，也可能帶來災禍。畢竟，錢不是萬能的，也不是白得的。

　　車裡的格林，在盤山道上打轉，眼角余光瞥見了那棟豪華的別墅，瞥見了站在配樓二層落地窗前的身影。他知道，這個身影屬於這裡的王，桑切斯先生。他之前來過幾次，都是別的事情，並未和桑切斯產生交集。但是桑切斯的大名依舊如雷貫耳。他內心還是很佩服這個人，不僅僅是因為他能建立並且穩固住這個王國，而且還因為他在經營管理上的與時俱進。他早就想見見這個人，現在如願以償。他想通過這次會面，既能完成任務，又能給桑切斯留下好印象，這樣等他在公司內乾累了，退出了，說不定可以在這裡謀個差事。

　　既然要留下好印象，那就要給予桑切斯充分的尊重，不能讓自己表現得像個盛氣凌人的甲方。

　　桑切斯俯瞰這院落，看到從紅頭巾的車上下來個陌生的年輕人。說是年輕，只不過是相比自己而言，看出來這個年輕人也有差不多快五十歲吧。看起來很幹練，也很穩重，眼神裡既有專業人士的狡詐和深藏不露，又時不時透露出生而為人所應有的真誠，看起來不張揚不招人反感。這種多面的性格，讓桑切斯對這個人充滿了一絲期待和好感。

　　格林抬頭仰望著落地窗前的老年人。這就是桑切斯先生吧。他比自己想得要更顯老，也許是家大業大，操心費力的緣故吧，讓人衰老得相對更快些。不過從外表上看，身板結實，沒有他那群朋友都擁有的填充著肥肉的臉頰和肚腹。顯然，人老心不老，還是希望自己能用好的生活習慣保持充沛的精力。也許，這份自律，才讓人覺得這是個讓人敬畏又可怕的人吧。

　　桑切斯整理整理衣冠，招呼隨從過來:“客人來了，你們招待一下，讓其他人先進來吧。”

　　******

　　第3天上午 10:00

　　會議室圓桌旁，坐著八個人，包括桑切斯在內的帝國元老，以及客人格林。會議室是完全隔音的，而且每次開會前都會由專人檢查一遍，以防被人安裝竊聽裝置。這次貴客來臨，會前檢查異常嚴格，就連平時開會時允許進入會議室的各山頭二把手，本次也被排除在會議之外。在這個敏感的時間，敏感的人來到這裡，帶來的肯定是敏感的事情，所以在事情沒有談妥之前，任何沒有決定權的人，都不能了解這個事情。

　　其他人，即便風格不同喜好不一，頭腦都是一樣的敏捷，都有同樣的想法。

　　會議室的氛圍從一開始就很壓抑。

　　看透了情形的格林決定先開場:“各位先生，我來這裡，是和大家一起商量的，不是來下命令的。”隱藏台詞是“請不要用看災星的眼神來看我”。

　　狗屁！在場的有幾個人是這個想法。

　　格林笑了笑，他知道面前這幾隻老狐狸不會相信所謂的友好和交易。他們的眼中，只有想盡辦法撈錢、想盡辦法鞏固地位，以及想盡辦法乾掉阻止他們達成前兩項目的的絆腳石。所謂的微笑、高談闊論、口吐蓮花，都是所謂的高情商，是為了面子而存在，對於實際情況沒有什麽屁用，最實際的就是給對方看自己的武器庫和金庫。如果能夠有錢賺，屎是高雅;沒錢賺，高雅是屎。

　　“嗯，從你的神態和表情能看出來，你雖然希望能促成此事，但是還是會表現出尊重。”桑切斯打了圓場。

　　“謝謝。”格林禮貌地點點頭。

　　“不妨直說。”桑切斯做了個請的手勢。

　　格林一笑，拿出白紙本和筆，在白紙上開始畫著草圖，寫著說明文字，邊寫邊給大家解釋這次來的目的。在解釋的過程中，格林不時觀察著每個人的神態和動作，有些人顯得疑慮重重，有些人則流露出帶有興奮的神情。格林默默記下來。當然，他重點關注的是這裡的王者桑切斯，畢竟他的態度有舉足輕重的作用。半個小時後，格林的解釋說明都做完了，進入到解答問題的階段，在場的每個人都提出了各自關心的問題，格林一一解答，並在解釋過程中看著所有人的反應。又過了一刻鍾，所有的說明問答都結束了，格林對大家的態度都觀察得差不多了。

　　“格林先生，恕我直言，這並不是個性價比很高的生意。”桑切斯毫不隱晦。在生死攸關面前，他不想隱藏自己真實的想法。

　　“您說得對，看起來，這確實是個做與不做都很麻煩的生意。”格林並未表示反對或不滿。實際上他也同意桑切斯的看法，所以他要表現出誠懇，同時要用正確的用詞表現出“你們不得不做”的態度。

　　“所以我們需要好好思考，畢竟這裡的生意，不光是我們七個人的身家，還關系到幾千人吃飯的飯碗。”

　　格林仔細措辭:“是的，我承認，所以如果您認為，做與不做都不合適，那就只能兩害相權取其輕。”

　　格林說罷，看著桑切斯。他明顯感覺出桑切斯的一絲憤怒，憤怒於自己作為一方諸侯，竟然被一個和自己平起平坐的組織給威脅了。他清楚格林背後的勢力，他們為了利益和傭金，可以殺人放火無惡不作。這一招是他桑切斯以及在座的各位早年間玩兒過的。

　　格林此行的目的，並非是將這七隻老狐狸作為吉利安的備選。在他看來，吉利安和這七隻老狐狸，都是幾天后項目的一環。如果是想把項目做好，一撥人就夠了。但是，遊走於刀劍之上，需要的不僅是把事情乾完，還要盡可能拖延對手發現真相的時間。所以，只要在精力可控的范圍內，聲東擊西，渾水摸魚，都是很重要的。誰東誰西，誰攪動渾水，都是需要時間和精力去剝開迷霧的。而且，如果將桑切斯拉下水，可以產生損害並削弱他們組織的效果的話，那對於本次項目的雇主或者格林多集團自己以後在當地扶植自己的代理人這件事，是個很好的開始。

　　格林不擔心地頭蛇們不答應。不是因為他格林巧舌如簧，而是因為格林背後的勢力。

　　“那，我們會得到什麽好處?”一個顯得比桑切斯還蒼老的聲音響起，格林抬眼望去，將這個人與自己腦子裡記住的人做了對比，認出是帝國的二號人物，雅格布斯。情報單位評估這個人是桑切斯的老戰友，是他的忠實夥伴。所以這個人會站出來代表桑切斯問一些不便於他開口的問題。

　　一個和桑切斯一樣勢力雄厚又有頭腦的角色，處理方式取決於他對我的答案的態度吧。“我覺得，你們肯定想打開周邊國家的市場吧。”

　　幾個地頭蛇笑出聲來，包括雅格布斯。桑切斯只是無聲的莞爾。

　　這片大陸不只有這一個國家，每個國家都有不只一股勢力。現在已經是二十一世紀，各方勢力，已經從犬牙交錯變成了守土有責。大家都在假惺惺的和氣生財之下，保持著理性克制。血腥暴力，只在高層傾軋或者帝國經營受到嚴重威脅的時候，才會出現，以及用來對待那些整天嘰嘰歪歪不停吵鬧的記者或者社會人士。大家雖然都希望能夠突破發展的瓶頸，但是都小心翼翼，通過內部挖掘潛力，或者向別的大陸輸出，獲得更多利益，而盡量避免打破內部平衡，尤其是用這種可能危及自己和他人生命的方式。所以這個提議，或者“好處”，看似誘人，其實是埋下了潛在的禍根。

　　“我們也想能逐年擴張自己的經濟版圖，但是，現在大家處在均勢。你覺得你，或者你的組織，能用什麽方式幫我們擴張呢。”桑切斯故作好奇。

　　格林知道桑切斯這是明知故問，這一桌的老狐狸不可能蠢到連這個問題都不知道怎麽回答。“只要是能夠對大家合作有好處，你們想怎麽做就怎麽做。出了事情，我們還是有能力快速擺平的。”

　　剛剛幾個嘲笑格林的人，現在笑不出來了。“有能力快速擺平”的意思就是，讓對方看到令人恐懼的鮮血。

　　格林看著那幾隻老狐狸，用安慰的口氣說道:“大家都是文明人，自然都會見好就收。”

　　桑切斯站出來重新主持大局:“格林先生，和你聊天很愉快，也很有效率。雖然我們帝國組織龐大，但是也是有效率的。事關我們這一堆老骨頭，以及幾千張吃飯的嘴，我們還是要慎重，我們會盡快給你們答覆。”

　　“沒問題，還有幾天時間，我相信你們能夠想到讓雙方都滿意的決定。我的老板還是很期待和你們合作。這個世道，只要朋友夠多，能一起掙大錢，關系就是牢不可破的。”

　　桑切斯笑了笑。他知道格林其實已經把意思表達得很清楚了。他按了桌子上的一個按鈕，會議室門開了。在休息區待命的管家看到會議室門開了，便走了過來，恭敬地站在門口。

　　“桑切斯先生。”管家微微欠身。

　　“準備豐盛的午餐，我們要宴請貴客。”

　　格林笑了:“謝謝你的熱情，我中午還有約，不得不離開。很抱歉，希望以後能品嘗莊園廚師的手藝。”

　　桑切斯明白格林的意思:“既然格林先生有約，那我們就不強求了，以後會有很多機會的。”

　　格林點頭起身。桑切斯也起身，示意眾人跟上，一行人送格林下樓。一路上格林和桑切斯隻談風月不談人情，互相禮貌又不失真誠地交談著。後面的人很合時宜地笑著。在歡聲笑語中，眾人將格林送上車，來時的紅頭巾親自駕車，把格林送下山。

　　桑切斯回過頭來，看著眾人的表情，每個人表情不同，各懷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