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保申追著古娜進了拓石衍大宅,古娜慢了下來,阿保申尾隨其後。
阿保申想上去說幾句好話,哄一哄古娜,但古娜頭也不回:
“別說話,跟著我!”
兩人穿過富麗堂皇的大廳,從後門出來,沿著石階往下走了近百步,走進一條平緩的石道。石道像迷津一樣曲曲彎彎往峽谷裡延伸,不遠處傳來嘩嘩流水聲,應該有小溪流過。石道邊長著高大的梧桐和槐陽樹,兩邊時不時被巨石擋住,人得從石縫裡鑽過去。偶爾還有蜥蜴從腳底下穿過,發出淅淅索索的聲音。等轉過好幾個岔路口以後,阿保申已經暈頭轉向,不知進到了大山峽谷的什麽地方。他原來熟悉的拓石衍家都是在主宅那一片山間窪地,房屋好幾百間,操坪好幾個,但他不曾進到過後面這一片地方。
又轉過好幾個岔口,然後再爬幾百步石階,眼前出現三個六角塔樓,中間一個很高大,兩邊各一個矮小一點,像兩個衛士守護兩旁。阿保申跟隨古娜進了中間的六角塔。塔的牆壁和天花板上畫滿了大瞭帝國的英雄傳奇故事。正中心是一口有大理石護欄圍住的井,旁邊站著兩個西瞭武士守護。看見古娜和大王子進來,他們打開圍欄的門,阿保申跟著古娜從井口邊的吊梯下去,幾乎有半個時辰,他們終於下到一個地洞。
這個地洞很小,但在西北方向有一個漆黑的通道,這其實是只有一個人才能通過的地縫,兩邊是石壁,腳下什麽也看不見。阿保申跟著古娜高一腳低一腳在地縫裡走了好久,終於看見亮光。從地縫中鑽出來,前面是一個弘大的地宮。
昏暗的牛油燈下有一個老者的背影,坐在一塊石頭上,正在翻看一摞發黃的竹書,邊上是一個藤條編制的箱子,四角是生鏽的包鐵。還沒等阿保申開口喊“師傅”,老者低沉的聲音說到:
“不用驚慌,等你有了結果,讓你父皇刮目相看!”,然後接著翻看自己眼前的竹書。
“師傅深思熟慮,學生領教!”
“你父親變了,越來越少了銳氣,瞻前顧後,是你接班的時候了!過來...”
阿保申看了一眼古娜的眼色,走過去,靠著老者坐了下來。
“你父皇現在隻信賴那個從來不露面的神秘人,他一直以為是他救了他的命,救了我們的命,為大瞭留下了血脈,所以才有今天的西瞭!很多大瞭的貴族不滿,我這個跟他出生入死的老人也要被他忘記了,要退出歷史舞台了...”
“父皇老來變得有點昏聵,他怠慢貴族,尤其您老人家,我不會答應的!”
“你憑什麽不答應?沒有實力,只能聽人擺布!”
老者就是西瞭皇庭人人懼怕的丞相,兼皇家天軍軍師,太傅拓石衍。他在西瞭是神一樣的人物,名聲甚至超過西瞭皇帝。普遍流傳的故事是,拓石衍帶領大瞭禦林軍從韃哥人的大砍刀下救出大瞭王子阿保堇,萬裡奔襲到西北,建立西瞭。智慧,勇武,狡詐,殺人如麻......等等都與這個開國元勳聯系在一起。但他對瞭帝的忠誠度從來沒有被懷疑過,以至於鄰居各國都把他與瞭帝劃為一體,那些有異心的西瞭貴族也不敢靠近他。阿保申從小受拓石衍的教育,又跟他的千金古娜公主一起長大,受他的影響遠遠超過父皇阿保堇。
“你以為你父皇讓你安排綠林流民,監獄逃犯進入伊麗和薩甘是為什麽?”
“學生愚鈍,父皇不是說要試探一下北邊韃哥人的防衛嗎?”
“他也是這麽跟我說的。但西瞭建國後不久,我們就與夏朝有過好幾次戰爭,消耗了不少國庫的積累,打下的城池又被奪了回去。原本是西瞭進入中原的最好橋頭堡北涼城,現在被割裂成兩半,一半夏朝,一半西瞭。過去十幾年我們韜光養晦,國庫開始贏余了,但我們每年還得用牛羊肉從夏朝換買糧食和衣物。看看色解楞汗國,這些年他們與夏朝關系緊密,商貿紅火,國力大增,想打色解楞汗國的主意,現在還不是時候!”
“那為什麽父皇急忙讓我去做這個事?現在還惹出事端?”
“很顯現,你父皇有自己的想法,他是帝王沒必要事事跟我商量!也許他就是想試探一下色解楞台的反應,也許他有更大的謀劃,在下一盤更大的棋?我們雖然不得而知,但也不能袖手旁觀,得做點事,所以我才交代你去薩甘沙漠地下探究一下,如果成功,我們對韃哥人的雪恥將是事半功倍。但現在看來,這個事的結果都出乎你父皇和我的意料之外!”
阿保申畢恭畢敬的坐在拓石衍身邊,雖然是大王子,事實上的儲君,在外面趾高氣揚,但在拓石衍面前他總是唯命是從,拓石衍交代的事有時甚至勝過瞭帝的詔令。
幾天前他依照父皇瞭帝的旨意安排綠林流民和監獄罪犯從汗國防衛最薄弱的地方伊麗,乘羊皮筏子從伊麗河偷入汗國,然後再沿瞭汗國界侵入薩甘。以父皇的詔令為幌子,阿保申又和古娜同時在完成拓石衍交給他們的一項秘密任務:找到薩甘沙漠底下的神秘之地。為此目的,他們找到西瞭皇庭藏書館館長,號稱西瞭最權威的考古專家組成一個秘密小組,混在綠林流民與監獄逃犯一起進入薩甘沙漠。但結果卻是出乎意外,幾乎是災難性的:其一,秘密小組進入薩甘沙漠地下似乎得到了汗國的內應,又似乎被其他不明勢力攪合,他們還意外發現了利欲熏心的哈捏王子和他的武士。其二,大量的西瞭天軍從天而降,入侵薩甘,但他完全被蒙在鼓裡,他只能猜想這若不是父皇的安排就是丞相的計劃,但他們兩個都否認,所以一定有一個人撒謊.....;其三,汗國王子扎西來驅趕進入薩甘的天庭軍,居然失蹤了,汗王暴怒...
“您交代我做的,我都做了,但現在西瞭面對汗國的報復....。還有一件奇怪的事:秘密小組的行蹤似乎早就有人監視,以至於進得地宮後,突然遇到不明勢力的干擾,似乎還不是一股勢力,是兩股,背景不同....”
這時古娜端著茶上來,這是拓宅後山裡種的八陀茶,幾經炮製,散發出一股天藏山的犛牛奶香。古娜一邊上茶,一邊說:
“很有可能是血水河谷那一幫愛管閑事的美人族乾的!他們似乎無處不在!尤其對男人有巨大的殺傷力!”
古娜說完斜瞟了阿保申一眼,似乎他就是受傷者之一。
阿保申似乎很不在意古娜說的什麽,有意避開她暗地裡的諷刺,回了一句,道:
“美人族聲名在外,未見得有什麽了不起!只是我們還有人在他們的手裡。”
阿保申說的這個人就是被畢什卡和薩依達抓獲的西瞭武士,他其實是古娜的人,古娜有點不屑:
“不用你操心,我的人我會弄回來的!”
“現在最棘手的事情是汗國認定我們入侵,而且劫持了他們的大王子!”
拓石衍聽完阿保申的匯報,不置可否,指著竹書說:
“不要驚慌,我們先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麽。這是我最近從那個箱子裡翻出來的古書,這些竹書是從皇庭圖書館裡找到的,都是我們到達大瞭西域首府斡爾多城後,從檔案庫燒毀後的灰燼裡搶出來的。當時斡爾多城一片火海,韃哥人要毀滅大瞭赤坦人,在攻擊大都城時,大瞭西北各個首府,主要都城都遭到侵襲,居民四散逃離,這裡也不例外。你看這些竹書的邊角都被燒毀了,好在進檔案的竹書文件都經過防火處理,古人的手段其實很高明,這紙上應該有一層特別薄的鋁箔,這是浸泡而成的,但是你我肉眼根本看不見,這樣的紙張才僥幸沒有被全部燒毀....。”
“這上面塗畫的是什麽?有點,有線,有方塊,山形,這個好像是水域,成波浪形的線段....這裡似乎是棺槨形狀?”
“這是夏人早期的地形堪輿圖,風水師的看家本領之一。這張圖帶金邊,還做過防火防水處理,應該是皇家宮廷堪輿師的物品。因為時間太長了,防火塗料揮發或者脫落,原來的圖形有些毀損,看起來不全。”
“我在大都時,我的師傅是一個夏人堪輿師,很神奇的一個人。他那時候就給我講過,如果萬一大瞭國運不濟,大西北將是大瞭的最後出路。他給我講過大瞭統轄下的西北有很多怪異之地,很多不可思議的現象,‘瑤池’,天藏山‘天坑’,‘鬼谷’,就連與汗國共處的薩甘沙漠之地也是神秘之極,所以我才讓你去薩甘地下一探究竟。”
“現在我有了一些發現。你看看這張堪輿圖!夏人在這裡標志了幾個不同平常的記號,這幾個記號我在這下面幾本古堪輿圖裡沒有找到。這幾處圖示都是一個輪子,外面是尖頭在外的輪輻,更像一個太陽花。”
阿保申看著堪輿圖上有圖標的地方解釋說:
“我知道啊,這裡是一處巨石堆,這裡是一處坎井,有幾千年的歷史。應該是神秘夏人把天庭軍從這裡送進了薩甘。那個夏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對薩甘地下河,古地道非常熟悉,所以他不費吹灰之力就讓上萬天庭軍在五旗軍的鼻子底下入侵薩甘!再往北二百裡就是您交代我們要下探的地方....我們去了,但是被人攪合黃了!雖然這一次沒有成功,但是我們掌握了該地方的方位。”
阿保申聽了一下,似乎突然有個發現,說:
“這裡,我們下探的地方並沒有這個太陽花的標示。”
“太陽花的標示?”古娜放下茶盤,也湊過來看,很驚奇對阿保申說到:
“你父皇的秘密寺廟的大門頂上就有一個太陽花的輪子!”
“那個寺廟是父皇按照那個神秘夏人的圖紙建造的。 ”
“我不敢揣測,看來有太陽花標識的地方一定很特殊,不光是乾涸的地下河或者古地道那麽簡單!否則按你說的那麽多的天庭軍也不會輕易通過,據說還有一些奇怪的武器,攻城武器嗎?”
“這都是我們傳信兵回來報告的,他們都不知道那些怪異的東西是怎麽出現的。其中的秘密也許只有那個神秘夏人知道!”
“您的意思是說,汗國大王子扎西失蹤與那兩個怪異的地方有關?”
“否則怎麽解釋?大王子不在我們的手裡,也沒有報告在亂戰中被天庭軍打死,天庭軍還沒有這個膽量,也沒有這個功力,那他去了哪裡?”
“也許是被困在那兩個地方的其中一個出不來?”
“扎西沒有找到,汗王色解楞台就一定怪罪我們!”
“還有血水河谷那一族美人,好像扎西王子是她們的私生子!”
拓石衍原本一直低著頭在看堪輿圖,此時微微抬起頭來,可以看得見一張枯瘦的臉,皺紋像溝壑一般。此時,他似乎胸有成竹,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對身邊兩個人說:
“夏人曾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等等吧!”
正在這時,原來守衛六角塔的武士匆匆穿過地縫,進來稟報:
“丞相,大王子殿下,皇上緊急召見!”
“果然來了!”
拓石衍微笑了一下,招呼阿保申和古娜匆匆回到六角塔,皇庭的特急馬車已經在等候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