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定邊等邊鎮的援兵在趙軒到達戰場之後不久,也都陸陸續續地開了過來。而此時戰役已經結束,克烈部追逐著塔塔兒部奔向草原縱深處,剛剛戰鬥過的地方,只有剩下燕軍在默默地打掃著戰場。
孤獨東沒有派人繼續追擊。這本是一個漁翁得利的大好機會,但他果斷放棄了。草原深處氣候惡劣,行軍環境變幻莫測,且糧草飲水獲取困難,若強行追擊,說不準還沒等兩個部落分出你死我活,燕軍就先倒下大部分。
況且此次大戰燕軍損失超過一萬五千名士兵,是十幾年來從未有過之慘烈。唯一可以值得慶幸和自揚的,就是韃靼人損失更加嚴重,而且內訌一起,不爭個三兩年肯定難以塵埃落定,這對燕國來說是大好消息。
獨孤東派人四處搜尋趙軒、康青等人的下落,一天多時間向草原深入百裡,都沒有發現他們的蹤跡,隻好撤回了大軍,僅派斥候四下遊弋探查。
燕國邊軍各自撤回邊鎮營地。
獨孤東向北遠遠望著。被韃靼騎兵卷走,他們隻好自求多福吧。
“不行!我們必須得救他們!”
獨孤柔猛地一拍桌子,像頭母老虎一樣吼著。當她知道趙軒等人被挾裹到北地後,不知道怎麽的,心裡有一股莫名的空落感,就像突然失去了自己十分珍惜的東西,又像是突然改變了自己堅持很多年的習慣。
“不行!”獨孤東斬釘截鐵地道,“草原地廣人稀,氣候惡劣,幾萬人扔進去連個影都看不到,我不會讓士兵們去冒這種危險!”
“這就是大伯不肯發兵的原因嗎?”獨孤柔失去了在獨孤東面前一貫的溫順,“擔心去救援會死更多的士兵?可那些被韃靼人掠走的人呢,難道他們就不是大燕的士兵嗎?他們的命就不值錢嗎?”
獨孤東微微歎道:“這麽簡單的道理我豈會不懂?只是他們被卷入韃靼騎兵之中,肯定是凶多吉少,或許他們吉人天相能夠逃脫。但我豈能因為這麽一點微小的可能而再讓大燕的士兵冒險?他們如果命大,自然會回來的,否則派再多的救兵也沒有用!”
“大伯這是要任他們自生自滅了?”獨孤柔憤憤地道,“我不懂那麽多算計,我就知道只要是我們的兵,哪怕只有一個人,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生還可能,我們也要把他們救回來!”
“柔兒,我明白你的心情。”獨孤東語氣有些悲傷地道,“這些士兵都是軍中的好兒郎,大伯又豈會舍得任其自生自滅?可沒有辦法啊,我們必須以大局為重啊!”
“哼!大局?我一個小女子不懂什麽大局!”獨孤柔冷笑道,“大伯所謂的大局,恐怕是擔心一旦派兵必會再損兵折,屆時大伯不但會遭皇上責罰,還會影響你在軍中的地位吧?!”
“住口!”獨孤東勃然而怒,“你越來越放肆了!軍國大事豈是兒戲?我身為三軍主帥,說不能救就不能救!這是軍令,任何人不得違抗!”
“你不去我自己去!”
獨孤柔委屈地一撅嘴,看了獨孤東一眼,然後一跺腳轉身離去。
“你這些日子在城裡好好待著,好好打理城內防務,哪裡都不準去!”獨孤東對著她的背影喊道。
這丫頭真是長大了,知道心疼普通士兵的性命了。
趙軒?獨孤東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沒有趙軒在其中,那這丫頭還會不會這麽堅決? ??
巴彥淖爾意指富饒的湖泊,素有“塞上江南”之稱,一直在塔塔兒部落的控制之下。其南約二百裡處也是一片綠洲,水和草都十分豐富。
兩隊相距不到十裡路,克烈部的騎兵終於暫時停止了追逐,停下來歇息,塔塔兒部也獲得了一點休整的時間。
塔塔兒部落的騎兵忙著飲馬,灌水袋,醫治傷員,然後趙軒這幾十騎就顯得鶴立雞群,他們孤零零地聚集在一起,被塔塔兒的騎兵圍在中間,慢慢地欣賞著,四下寂靜,唯有馬鳴聲。
“不要殺我!不要殺我!我是好人啊!”一陣殺豬般的淒厲聲傳來,眾人循聲一看,康青被兩個塔塔兒士兵拎著,押赴刑場一般,向趙軒他們所在的地方拖拽了過來。
“我招!我什麽都招!別殺我!不要殺我啊??”
“呸!”
幾名燕國士兵衝他吐了一口唾沫,一臉鄙夷。
到了近前,兩名塔塔兒騎兵把康青望地上一扔。康青骨碌了兩下,翻身一抬頭,看到了趙軒他們,原本驚恐的表情頓時變成了滿臉尷尬。
“殺了他們!”
“留著他們是我們的拖累!”
塔塔兒士兵一陣喧嚷,被克烈部追殺而鬱結的憤怒,終於找到了臨時發泄的途徑。
阿爾斯楞向前走了兩步,盯著趙軒,用生硬的漢語道:“你是一個很好的對手。要不是來不及,我肯定會再跟你比試一場。可惜了??”
“你不是我的對手。”趙軒看著他,淡淡地道。
阿爾斯楞一陣氣血上湧,立馬就要發作,又想想現在不是時候,於是強行壓製心中的憤怒,住向後退了兩步。
“現在不重要了。真的可惜了??”
“你們不能殺我。”趙軒上前一步緊接著道,“因為你們需要擺脫克烈部的追殺,而我能幫助你們達成這個目的。所以,你們需要我。”
阿爾斯楞看著他愣了愣,然後哈哈大笑,他轉頭用韃靼語跟周圍的士兵學了一遍,四下也是一片哄然大笑。
趙軒微微一笑:“你們不信這個沒關系。但你們的大汗如此重傷,放眼這麽多人,也只有我能保住他的性命,至少能夠讓他活著回到你們部落的王庭!”
阿爾斯楞又是一愣,他看了不遠處的格根塔娜一眼,又上前走了兩步,微有些著急道:“你當真能救大汗的性命?”
脫古思帖木兒身中三箭,幾乎都在要害部位,傷勢本就不輕,又加上長時間的顛簸,此時傷勢越發嚴重起來,已是昏迷不醒。
趙軒點點頭,嚴肅認真地道:“我們漢人有一句話叫做君無戲言,意思就是說一個君子說出的話如同潑出去的水,絕對不會打誑語。我是個正人君子,所以,我說的話肯定是實話。”
“在這裡等著,我去請示塔娜公主。”阿爾斯楞指了指趙軒,然後快步走向塔娜。
“你放心去吧,我是君子,君子是不會不告而別的。”
塔娜吩咐人照顧好帖木兒,然後踩著細軟的黃沙,慢慢地走了過來,風沙和敗仗似乎對她潔白的臉沒有任何影響,仍然那麽乾淨美麗,惑亂人心。
她掃了一圈眼前的這群燕國兵將,用一口流利的漢話淡淡地道:“我們塔塔兒從來不留下無用的人。你們誰能幫上忙就留下來,否則隻好對不起了。”
“我留下來!我有用!”康青往前爬了幾步,仰頭看著塔娜道,“我什麽都會,什麽都能做!讓我留下來吧,你們肯定用得著!”
說著指著趙軒道:“要殺就殺他吧!他殺了很多你們塔塔兒的勇士!就連這次對貴部的伏擊,也是他一手策劃的!”
見塔娜只是瞟了趙軒一眼,沒有任何表示,康青又急忙道:“我能夠指揮打仗??”話一出口,他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吃了敗仗成了俘虜,馬上改口道,“我心裡記得燕國北部邊疆的全部布防圖,這個你們肯定用得著!”
燕國士兵頓時一陣破口大罵。
塔娜點點頭。
“謝謝!謝謝!謝謝不殺之恩!”康青幾乎喜極而泣。
塔娜又望向趙軒。靜靜地,情緒沒有絲毫波動。
“你呢?”
自塔娜說出第一句漢話,趙軒就愣愣地盯著她。這個丫頭不簡單哪,明明懂漢話偏偏裝著不懂,自己調戲了她兩回,她竟然不動聲色,假裝沒有聽懂!更重要的,這個丫頭竟然是塔塔兒部的公主!
我了勒個去的,這下自己的正人君子的形象全毀了,真是大意失荊州,奶的,看來想當金刀駙馬是沒戲了。
“我之所能剛才都說過了,塔娜公主不是聽見了嗎?”
“你將父汗救醒,我就信你。”
趙軒搖搖頭:“非吾不能也,實乃此時不能也。我現在自然能夠將大汗他老人家救醒,可他醒來後會增加痛苦,並在不知不覺中會產生一些不好的想法,這樣反而會加重他的傷勢,到時候恐怕黃帝和素女重生也無可奈何了。”
塔娜皺了皺好看的眉毛:“那好,如果你救不了父汗,到時候再殺你。”
說實話,趙軒觀察了一下帖木兒的傷勢,並沒有十足把握將他醫好,要是如霜在就好了,有她在身邊至少可以增加三成把握。
趙軒對塔娜這種有奶就是娘的做派感覺不爽,何況總是防著對方殺自己的話,太被動了,於是他搖搖頭道:“我沒有十成的把握,不能保證藥到病除。我是正人君子,自然實話實說,有幾分把握說幾分,但我可以保證,在你想殺我之前,我有足夠的把握把你和你的父汗先殺了。”
他盯著塔娜微驚的俏臉,繼續寫意地道:“如果你不信,可以先驗證一下。這一點加上我剛才說的兩點,保我帶來的全部兄弟的性命。怎麽樣?你很劃算的哦。”
阿爾斯楞見他大言不慚,又如此隨意地跟人人敬仰的塔娜公主說話,實在忍不住了,他怒吼一聲,算是打了個招呼,舉起彎刀就劈向趙軒。
嘩啦啦——站在周圍的塔塔兒士兵瞬間倒了七八名,還有一匹馬也撞了一個趔趄,差點趴在地上。
阿爾斯楞倒飛了出去,看著胸前的那個大腳印和身後倒成一片的勇士,又驚又愧,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他甚至連對方出腳都沒看清,這個腳印是怎麽來的?
“阿爾斯楞,退下。”塔娜輕聲喝止住準備第二次衝鋒的阿爾斯楞,轉頭對趙軒微微笑道:“如今大敵當前,不管是燕人還是塔塔兒人,已經是休戚與共,理當同心協力才是——塔塔兒的勇士們,一個好漢也需三個幫,我塔娜對長生天發誓,我們將與這些燕人結成同盟,共同抵抗克烈部!”
“公主英明!謝公主不殺之恩!”趙軒正色地一拱手,接著嬉皮笑臉地低聲道,“小弟楚軒,對塔娜公主您仰慕已久,不知道我什麽時候可以約你去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