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鬼力赤正大吼著,“把塔娜綁了!把那些漢人統統殺光!”時,他突然覺得左肋下一涼。低頭一看,一截鋒利的刀尖從自己的肋下冒了出來,雪白的刀鋒上還有幾滴黑紅混雜的鮮血,慢慢地往下滴著。
他驚訝地回過頭,看著那個把彎刀送進自己身體的人,一臉的不可思議。
阿魯台,這個平日對自己唯唯諾諾、深得自己歡心的家夥,竟然在背後捅了自己一刀!
阿魯台的雙手還握在刀柄上,看著鬼力赤驚怒交加的眼神,心裡有些發怵。這一刀幾乎用掉了他的全部勇氣。
“啊——”
鬼力赤一聲怒吼,揮刀斬了過去,阿魯台急忙後撤,驚慌之下,鬼力赤的彎刀還是劃破了他的皮甲,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兩人的親衛催馬上前,混戰在一起。
阿魯台被鬼力赤砍中一刀,心中戾氣大作,他坐在馬上一陣狂吼。
“鬼力赤已死!塔塔兒的勇士們!鬼力赤犯上謀害了大汗!他讓額麽其給大汗下毒是我親眼所見!塔塔兒的勇士們!難道我們要讓這麽殘暴的人統領我們嗎?”
“塔塔兒的勇士們!帖木兒大汗帶給你們的財富和恩典,難道你們都忘了嗎?拿起你們的彎刀,誓死護衛塔娜公主和本雅失裡王子吧!”
“鬼力赤已死!鬼力赤已死!降者不殺!降者不殺!”
阿魯台的親衛和嫡系隊伍擁著他,護衛住塔娜,一邊喊著“降者不殺”,一邊跟鬼力赤的親衛廝殺著。寧靜的夜晚頓時喧鬧起來,鮮血和火把明亮了半邊夜空,連天邊都帶上了一抹血紅色。
塔娜身邊的人越來越多,鬼力赤身邊的人越來越少,這一場驚變,因為阿魯台的突然出現,結局發生了戲劇性的轉變。
很快,在鬼力赤的大部分親衛被殺光後,其余的都放下了手中武器,最後只剩下鬼力赤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裡,望著四周重重疊疊的人群。
難道這麽就敗了?鬼力赤一時間沒有適應過來,自己處心積慮了這麽久,還費盡心思地說服了馬哈林協助,甚至答應了他大片的土地和無數的財富,他敗了也就罷了,自己怎麽會敗?尤其是在這麽關鍵的時刻,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之時,難道就要因為一個阿魯台的叛變而前功盡棄?
“阿魯台!你這隻首鼠兩端的臭蟲!你不會有好下場的!”
鬼力赤一手捂著仍在流血的傷口,一手遙指著怒罵。
塔娜靜靜地走到了鬼力赤面前。她曾經在漢人的書中讀過無數個這樣的章節,叛變,奪位,每一個字都浸滿了鮮血和數不清的屍首,但不管讀多多少,都遠遠比不上今天的一幕給自己帶來的巨大震撼。
父汗一直信任有加的鬼力赤,竟然只是披著羊皮的狼!要不是阿魯台的突然反水,今天的結局不知道會有多麽淒慘!
“鬼力赤,事到如今你還死心不改嗎?”塔娜看著他,臉色仍然有些蒼白,“你不但背叛了父汗,更背叛了我們塔塔兒部!是你讓我們的勇士自相殘殺,是你讓我們的彎刀砍到自己人身上!”
鬼力赤一聲冷笑:“背叛?要說背叛,也是帖木兒背叛了我們塔塔兒部!你也不看看,這幾年我們塔塔兒部落在他的帶領下,
過得是什麽日子!每年的白災黑災,一年比一年死的人都多!我要是成為大汗,肯定比他做得好!本雅失裡更是乳臭未乾的娃娃,毛還沒長全,又怎麽會懂的治理國家?我所作的一切,都是為了塔塔兒的將來!” “鬼力赤你別往自己臉上貼金!”塔娜怒道,“你說得好聽,卻把自己看成聰明伶俐,把別人看成傻瓜笨蛋!你所作的一切,只是為了獨攬塔塔兒的大權而已!你明明有著狼一樣的心,卻想把自己裝扮成乖順的綿羊!”
“哈哈哈??”鬼力赤望著塔娜一陣狂笑,血水從嘴角流了下來。
“就算是我想統治塔塔兒部,又有何不可?誰規定了塔塔兒部只能你們黃金家族的,誰規定了別人不能取而代之?我取代帖木兒乃是順天應時,恨隻恨阿魯台這隻肮髒的爬蟲!要不是他背叛了我,現在站在那裡說話的就是我!阿魯台!你不得好死!”
“住口!你有今天完全是咎由自取!這是長生天對你的懲罰!”塔娜轉身對阿魯台道,“阿魯台聽命!我以公主的身份暫代本雅失裡統領塔塔兒部,你平定鬼力赤叛亂有功,現在我命令你代鬼力赤之職,繼續統領他所屬軍隊,並負責對鬼力赤的刑罰!鬼力赤圖謀不軌,應當給他處以草原上最殘酷的懲罰!”
“是,塔娜公主!”阿魯台興奮地上前,指揮著自己的親兵,“把鬼力赤這個叛賊押起來嚴加看管,天一亮就開始行刑!”
“另外,”塔娜看著不遠處低著頭的左索,心中微歎,“剝奪左索萬戶之職,其所有職權由阿爾斯楞暫代!”
“塔塔兒的勇士們!長生天保佑,鬼力赤已經被我們擒獲,我以塔塔兒公主的身份向你們保證,脅從者不再追究!但你們永遠都要記著,背叛者是不會有好下場的!我們的大汗雖然離開了我們,但他會一直在天國照看著我們!只要我們團結一心,我們塔塔兒部必將永遠繁榮昌盛!”
“現在,塔塔兒的勇士們,我要求你們,每個人都回到自己營帳,靜下心來,虔誠地為我們的大汗禱告,為我們塔塔兒的將來祈福!”
草原上的天相對長些,此時東方已經朦朦亮,很快,整個草原的夜色逐漸退去,光明開始降臨。
隨著這光明的來臨,昨夜的一切陰謀,叛亂,背叛,乃至背叛之背叛,瞬間都消失的無影無蹤,只有這遍地的鮮血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麽。
塔娜累了。但她一點睡意都沒有。她獨自一人,靜靜地跪在帖木兒的遺體前,怔怔地望著自己的父汗,任無邊的思緒忽來忽去,清晰卻雜亂地纏繞著自己。
清晨,火紅碩大的太陽露出了頭。一切依舊,太陽照常慢慢地升起,普照著這片遼闊的草原。慢慢地,陽光開始熾熱起來。
巴彥淖爾的居民並不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麽,他們的生活也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人們一大早起來,忙乎著自己的生活,或者生計。四下裡,傳來牛羊的陣陣叫聲,聲音清脆響亮,聽上去充滿了無限活力。
一切都表明,這又是一個好天氣,又是一個像以往一樣的普通日子。
離塔娜營地不遠處的一處高丘上,一個高高的木架子固定在地上,架子上牢牢地綁著一個人。牛皮筋,死扣,四肢全身都綁得很緊,被綁的人幾乎沒有絲毫可以活動的余地。
但他的嘴可以動。他憤憤地罵著,話語要多惡毒有多惡毒。
“你罵夠了沒有?”
木架子旁不遠處還坐著一個人,他抬著腦袋,看著五花大綁的鬼力赤。
“沒有——”
鬼力赤掙扎著,對阿魯台一聲大吼。
阿魯台歎了口氣道:“你應該很清楚,你越掙扎,越激動,就死的越快。你會慢慢地感到口渴,然後你的全身上下都會缺水,兩三天后,你的意識會漸漸模糊,但你不想就這麽死去,於是會強行讓自己清醒起來??這時候,草原上的獨狼就會來撕裂你的身體,你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腿從身子上被撕下來,卻毫無辦法,緊接著是你肚子裡的腸子,會被一根一根地扯出來,被狼貪婪地吞到它的肚子裡??到最後,禿鷲會來吃乾淨你的每一點碎肉,而野狗會叼走你的每一塊骨頭??”
“阿魯台!你這隻臭蟲!白眼狼!豬玀!我辛苦了這麽久,沒想到所有的一切都讓你偷去!我給你了那麽多的牛羊和女人,你竟然敢背叛我!”
阿魯台一聲冷笑:“你敢背叛帖木兒大汗,我為什麽不敢背叛你?你有句話說的很好啊——誰規定了塔塔兒部只能是黃金家族的?誰規定了別人不能取而代之?那麽既然如此,誰規定了我不能將你取而代之?”
“哈哈——阿魯台,你不過是奴隸的後代,是我給了你一切!我是塔塔兒的貴族,你有什麽資格取代我?你這條卑鄙的豬玀,不配有這種野心!”
阿魯台噌地站起,一把抓住鬼力赤的脖領,一臉猙獰地道:“我怎麽不配?誰說只有貴族才能統領塔塔兒?誰說奴隸的後代就不能有野心?難道就因為出身的貧賤,就要注定一輩子要跟在別人後面搖尾乞憐嗎?你以為我稀罕你那些所謂的賞賜嗎?我所擁有的,都是我自己努力掙來的!都是我應得的!”
鬼力赤看著阿魯台,這個一直以來被自己當做私有財產的下人,居然心裡一直是這麽想的!
“阿魯台!你放了我,讓我來幫助你!我還有親信的隊伍和部落,還有數不清的牛羊和珠寶,這些都將是你的助力!我保證,事成之後我一定奉你為大汗!如果你還不放心,我可以對長生天起誓!你稱汗之後,我立即遠離塔塔兒部落!”
“哈哈——哈哈哈??”
阿魯台笑得眼淚都快下來了。
“鬼力赤啊鬼力赤!怪不得你會失敗,原來你這麽幼稚!難道你還像以前一樣愚蠢地認為,我只是個唯命是從的傻子嗎?鬼力赤,你習慣了高高在上,已經根本忘了草原上的生存法則了,你放心吧,你的牛羊和女人我會幫你照看的,你的親信部落我會親自去征服的!”
“阿魯台!你這條卑鄙的豬詻!你就盡情地笑吧,你的下場也不會比我好到哪裡!”
阿魯台瀟灑地揮揮手離開,隻給他留下了一個長長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