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汗！大汗！您怎麽樣了?”

　　一萬多塔塔兒騎兵奔馳到近前，一勒馬韁繩齊齊停住，塵土隨之從隊尾翻滾過來，將塔娜這邊的一群人完全彌漫在其中。

　　為首的一名將領翻身下馬，向塔娜跑了過來。

　　“鬼力赤！父汗受了重傷，我讓你帶的額麽其來了嗎?”塔娜頗有威嚴地道。

　　由於兩人說的都是韃靼語，而王朗是燕軍中唯一懂這門語言的，便主動在趙軒身旁輕聲翻譯著。

　　“帶來了。你們，快過來給大汗醫治，要是大汗有什麽差池，先砍了你們的腦袋！”鬼力赤一邊喊著，來到躺著的帖木兒面前，單膝跪地，雙手抓住他的肩膀用力地搖晃著，激動萬分地道:“大汗！大汗！您怎麽樣了?我是鬼力赤，您醒醒啊，快醒醒啊，我們塔塔兒不能沒有您哪??”

　　塔娜忙上前製止他道:“鬼力赤！父汗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你不要再晃了，父汗經不起顛簸！你們，趕快給父汗醫治！”

　　鬼力赤這才起身，滿眼通紅地看著塔娜道:“馬哈林那個混蛋呢?”

　　塔娜指了指白狼山:“應該是在山裡。”

　　鬼力赤一臉驚愕地望著那熊熊的大火，心中暗驚，馬哈林這麽就完蛋了?

　　“便宜了他！”鬼力赤憤憤地道，“要是讓我抓住這混蛋，我一定把他剝皮抽筋，扔到荒原裡喂野狗！——塔娜公主，你們是怎麽做到的?”鬼力赤指著白狼山不解地問道。

　　塔娜微微瞟了趙軒一眼，嘴角動了動，輕聲道:“馬哈林急於消滅我們塔塔兒部，結果中了埋伏，被我們一把火燒了。”

　　鬼力赤倒吸了一口涼氣，那可是兩萬多騎兵啊，就這麽輕描淡寫地燒掉了?

　　“馬哈林狼子野心，妄圖消滅我塔塔兒部，他有此報也是罪有應得。”塔娜看著鬼力赤道，“但馬哈林素來無此膽魄，何況僅憑區區三萬騎兵就想滅我部大軍，更加有些奇怪，所以我懷疑他另有所恃??我與父汗離開的這些日子，我們塔塔兒部可有人行動異常?”

　　“沒有！絕對沒有！”鬼力赤堅決地道，“塔娜公主放心，有我輔佐本雅失裡，塔塔兒上下都在掌控之下，絕對不會有人乘機與馬哈林勾結作亂！”

　　塔娜點點頭，沉思道:“那他憑恃的會是什麽呢?”

　　鬼力赤注意到了趙軒等人，向塔娜問道:“塔娜公主，我們的騎兵隊伍裡怎麽會有漢人?”

　　“這些漢人我們的給了我們很大幫助，要不是他們，我們也不能這麽順利地躲過馬哈林的追殺。”

　　鬼力赤一臉戒備地望著趙軒等人，沒有再說話。

　　“這個就是鬼力赤?”陸吾小聲嘀咕著，“果然長得跟鬼似的。”

　　鬼力赤帶著一萬多騎兵，簇擁著脫古思帖木兒的儀仗，向巴彥淖爾進發。一路上除了遠處那看起來小小的綠洲，放眼望去都是沙漠，白茫茫的一片望不到邊際，長時間凝視會像雪盲一樣，有眼花失明的危險。不到這種現場，根本體會不到那種大漠沙如雪的感受。

　　到了巴彥淖爾的時候，已是繁星點點，明月如鉤，天如蒼穹巨蓋。冬月初的草原夜晚，寒冷異常。

　　安排好住處後，趙軒一個人出了氈房，走到營地旁邊。

陸吾和九嬰遠遠地跟著，萬來則不知道在哪個黑影裡躲著，他習慣了黑暗，即便答應跟著趙軒，他也沒有丟掉這良好的習慣。　　趙軒靜靜地望著這夜色中的草原。天地間一片寂寥，連蟲鳴的聲音都沒有，只有偶爾從遠處傳來幾聲牛羊的叫聲，讓這夜更靜寂。四下望去，清晰的一片黑暗，無邊無際，像不知幾千萬重的黑洞，顯示著這草原的廣闊無垠。

　　他躺在剛剛乾枯不久的草地上，從懷裡掏出那支羌笛，看了看，微微笑了笑，然後放在嘴邊，蒼涼的曲音從笛中緩緩淌出，飄向遠方。

　　一曲既罷，趙軒深深地呼了口氣。

　　“還在想著白天死的那些克烈部人嗎?”塔娜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了身旁，她坐草地上，靜靜地聽完曲子，然後直直看著趙軒，雙眸熠熠生輝，璀璨迷人。

　　“我只是感慨一下生命的無常。”趙軒沉默了一會兒，想起了很多過往，包括前世的一些事情，“我們不知道生命什麽時候會戛然而止，也不知道自己下一刻會出現在哪裡，更不知道會以何種形態、何種方式出現??就像我，不知道當初為什麽會到了楚國，然後又怎麽會到了這裡??”

　　塔娜皺了皺眉:“你不是燕人?”

　　趙軒看了她一眼，眼神裡帶出一絲幽怨和責備:“看來我給公主的建議，你沒有聽進去啊。是的，我是純爺們兒。”

　　塔娜嘴角微微一彎，劃出一個漂亮的弧度:“既然你不想說，我也不刨根問底了。這次多虧了你，謝謝。”

　　趙軒看著滿天繁星，微微搖頭道:“我也是為了自救，你用不著謝我。在這片草原上，願意為塔娜公主赴湯蹈火的人，就像這天上的星星一樣多。”

　　塔娜抬頭仰望著天空，沉默了一會兒。

　　“小時候，額赫常跟我說，人死後就會變成天上的一顆星星，永遠照看著他的族人。所以，你用不著為白天的事內疚，至少他們會在天上照看和保佑著自己的族人。”塔娜頓了頓接著道，“你們漢人就是想得太多。若是當初不想做，那就不要去做，事情既然做了，又何須在此長籲短歎?”

　　趙軒一聲苦笑:“或許這就是漢人的道德困境吧。但這也是漢人的優秀和文明之處。有些事情明知道不該做，卻必須去做，做完之後又能夠反省其中的過分之處，或者不合道德情理之處，這也是為什麽不管經歷多少戰亂，而漢人文化能夠一直繁榮昌盛的原因。”

　　趙軒側過身子，看著夜色中塔娜皎潔的面龐道:“等帖木兒大汗傷好了後，我希望塔娜公主能夠向他建議，不要去打草谷了，多想想其他辦法，讓部落的所有百姓都能夠自食其力，讓兩地百姓少些戰亂之苦，這樣塔塔兒部落的繁榮才會指日可待。”

　　“說易行難。”塔娜看著趙軒的眼睛道，“草原上氣候多變，畜牧和貨殖是僅有的生存之道，卻不足以保證所有人的正常生活，要是不去打草谷，你知道一個冬天會餓死多少人嗎?韃靼人在草原生活了幾百年，代代都是如此，從未變過，難道你一個漢人能夠憑空變出來滿足所有人需要的糧食不成?”

　　趙軒歎了口氣，認真地道:“塔娜，不管你信不信，這個世界總是在不斷變化著的，終有一天，這片草原上的人，大多數也會像漢人一樣定居下來，種植莊稼，蓄養牛羊，從事工商。屆時，惡劣的天氣已經不足以威脅人的生存，草原上的人不但能有足夠的糧食，還能通過貿易貨殖互通有無，讓自己的生活變的更好。到時就不會有這麽多戰亂，百姓也不會再遭受離亂之苦。”

　　塔娜像看不明生物一樣看著他，懷疑地道:“真會有這麽一天?怎麽可能?”

　　“是的。只要你願意，我可以請很多人過來幫助你們，不出十年時間，我保證能讓塔塔兒部落豐衣足食，讓這一天提前到來。”

　　塔娜仔細地看著趙軒，仿佛在尋找他說謊的證據:“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你在燕軍中不過是一個指甲蓋大的小官，怎麽會成功策劃了這次對我們塔塔兒部的整場伏擊?你們漢人不是最講究職位高低嗎，獨孤東這麽信任你?你之前是不是已經知道了克烈部對我們心懷不軌?”

　　“呵呵，看來你不明白的不止一件哪??”趙軒笑道，“不管怎樣，只要你相信我，我絕對能在十年之內達成我所說的目標！”

　　塔娜沉默了一會兒道:“那麽這十年怎麽辦?”

　　趙軒一陣沉默，是啊，那這十年呢，繼續打草谷嗎?

　　塔娜打破了尷尬:“父汗的傷勢怎麽樣?”

　　“不出意外的話，明天他就可以醒過來。”

　　“謝謝你，我會認真考慮你的建議的。”

　　“你準備怎麽謝我?”

　　“你有什麽新的建議?”

　　“也不算新，說好的約會就很好啊，大家做在一起喝喝茶，聊聊人生理想價值，風花雪月一番，我就很滿足了。”

　　“指揮使！指揮使！我有要事稟告！”王朗壓低著粗獷的嗓門， 貓著腰跑了過來。

　　奶奶的，好不容易經營起來的大好氣氛，被這廝一下子破壞的蹤影全無，陸吾這小子也是，越來越沒眼力勁了。

　　“既然你還有要事，我先走了。”塔娜說著起身，向王朗微微示意，轉身離開。

　　“說吧，多大的事比少爺我泡妞還重要?要不是什麽要事，一定給你小子的屁股再來上二十軍棍！”趙軒沒好氣地道。

　　“是是是！指揮使放心，絕對是大事！”王朗難得沒有露出諂媚的笑，“屬下剛出去撒尿，因為找不到地方，結果不小心靠近了鬼力赤親兵的營房，您猜猜我聽到了什麽?”

　　“有屁快放！再賣關子抽死你！”

　　“是是是！”王朗忙道，“鬼力赤的那些親兵正在談論帖木兒汗，一個說什麽那老家夥這次沒死真是運氣大，另一個說大將軍也就是鬼力赤已經有了萬全之策，保證在到達王庭之前讓帖木兒一命嗚呼！屬下聽到這裡不敢繼續待下去，就馬上跑來跟指揮使匯報了！”

　　趙軒一驚而起。我靠，竟然還有這麽一出奪位戰上演?這下子要壞菜啊。

　　“塔娜公主！塔娜！我親愛的小塔娜！等等我，我們還有風花雪月沒談完呢！”趙軒向著塔娜的背影狂奔。

　　見趙軒沒有像往常一樣拍著自己的肩膀表揚一番，王朗有些迷糊，難道這次馬屁拍到馬掌上了?看來一個人風格的改變不是那麽容易的事，自己還需要繼續努力勤學苦練才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