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邊守將直直地站在城頭,望著定邊方向那漫天的火光,似乎聽得見震天的喊殺聲。一層薄薄的細霜粘在盔甲上,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小半個時辰。
各守各城,守望相助,無將令不得擅自出兵。這是獨孤東給邊關各城各關隘的命令。可定邊城雖然是帥帳所在,兵力並不比其他關城配備的多,如今雖然未見將令,但定邊城門士兵衣衫襤褸地連夜前來求援,又眼見火勢如此,顯然形勢不好,難不成坐視不管不去救援?
若是去救援,一來有違將令,二來深夜行軍,有諸多不便之處,萬一遇伏就可能損失慘重,甚至全軍覆滅也不無可能。
“報——”一名斥候領隊飛奔而來,“將軍!前方傳來消息,定邊被圍城,城下全是韃靼人馬,我們派去的人大部分都被射殺,根本不能靠近!”
靖邊守將的心突地跳了一下。韃靼這是對定邊城勢在必得?
“有沒有其他邊軍的消息?”
“暫時沒有動靜!”
獨孤東,獨孤家族,其他邊軍,韃靼軍隊……一幅幅的畫面在他的眼前閃過。
“副將固守靖邊,務必打起精神,萬萬不可懈怠!本將親領一半人馬,星夜馳援定邊!”
……
花馬池是定邊有名的鹽池,當地人稱為“大池”。花馬池盛產食鹽,每年產出的食鹽不但足夠供應周邊城鎮,還遠銷他國,包括韃靼的多個部落。
花馬池很大,夏日時候植被豐富,綠草野花叢生,而現在這個季節卻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在月光下熠熠生輝,湖光月色交相輝映,是為定邊八景之一。而今天晚上的花馬池,在火光映耀下變成了紅色,火紅的池面像一輪巨大的太陽,使天上的明月也失去了光輝。
在斥候的引導下,靖邊的一千人馬徹夜行軍,天還未亮就到達了花馬池,只要繞過花馬池,就可以到達定邊城下。
遠遠望著那漫天的火光,那火放佛把花馬池燒著了,大火蜿蜒著連接著燒到了天上。靖邊軍停了下來,連接派出的兩撥斥候,已經過了快半個時辰都沒有回信,這讓每個士兵的心裡都懸了起來。
一匹馬從前方瘋奔而來。是燕國士兵的服飾。眾人都送了一口氣。
那匹馬眼看就到了近前,卻像沒有看到眾人一般,沒有絲毫減速的跡象,前排的士兵也已經看清了那名斥候的樣子。他的背後插滿了羽箭。
“放箭!射馬!”
“敵襲!列陣!”
一陣雜亂的箭矢射出,那匹瘋馬帶著滿身的刺跑了沒幾步,轟然倒下,馬上的那名斥候也像一隻飛刺蝟般直直飛向軍陣,堪堪摔落在前面不遠處。一千多人靜寂無聲,緊張萬分地盯著前方。
大約過了半刻鍾,前方仍然沒有任何動靜,看來是虛驚一場,敵人還在前方,大部分人都松懈下來。就在這時候,眾人耳朵裡出現了一種哄然的呼嘯之聲,如群鳥一同歸林般。一個新來的士兵心裡奇怪著,這時節怎麽還會有大片蝗蟲聚集?還沒等他想明白,十幾隻羽箭噗噗地扎透了他的身子,他愕然地看著前胸突出來的箭頭,還是沒搞清楚到底是怎麽了。
“盾!後方!”指揮者和老兵都清楚,這是弓箭攢射發出的聲音。雖然提醒及時,
但一場箭雨過後,還是死傷了近百人。 靖邊守將此時心中拔涼,前有伏兵,後又圍兵,而對方又引而不發,隻用弓箭進攻,顯然是要將自己這一部全殲於此。此時望向那花馬池,覺得那火紅的水面就像一隻巨獸的血盆大口一樣,猙獰嗜血,張嘴以待。
“保持隊形!向前低行!前面就是定邊城,只要到了城下就會有援兵!”
他清楚自己應該是中了計,已經是死罪難逃,但他必須也有責任把這千個兄弟帶回城裡,不能讓他們無辜做了冤魂。
他發出求救信號後,拔出腰刀,舉著盾牌,指揮著千人圍成一個密不透風的方陣,沿著花馬池不遠處的路上,慢慢向定邊城方向移去。四下無聲,唯有大旗在風中獵獵而響。
靜悄悄的隊伍裡,前段突然傳來一陣擾亂,有士兵發出了低沉的驚呼聲。靖邊守將剛想仔細辨認一下,卻突然覺得自己腳底有些黏黏糊糊的,低頭借著月色和火光一看,頓時心中大驚!
黑油!整個地上都是,黑乎乎的一片黑油!在遠處火光的映照下,這些黏糊糊的液體發出點點五顏六色的彩光,漂亮,卻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魔,頃刻間就能吞噬人的生命。
“退!向後退!”他聲嘶力竭地一聲大喊,覺得自己的心從嘴裡跳了出來。
“砰!”
他的話音剛落下,十幾隻火箭飛到附近,一條巨大的火龍騰空而起,瞬間吞沒了隊伍的前半部。
一陣淒厲的哀嚎聲響起,撕裂了火光漫天的夜晚。身上著了火的士兵慌亂著四下亂撞,有的就地打滾想把火撲滅,卻沾上了更多的黑油,身上的火更大起來。有的向後半部的士兵狂奔,伸著手,淒慘地呼喊著求救,而後面的士兵慌亂著後退……
不大會兒功夫,哀嚎聲漸漸退去,只剩下劈裡啪啦的燃燒聲,空氣中彌漫著人肉燒焦的香味,夾雜著衣服盔甲燒出的刺鼻味。短短一刻,四五百人,除了離花馬池近的幾個跳進水中得以脫身外,其余全部命喪火海。
此時又是一陣箭雨飛來,又有幾十人倒下。
靖邊守將心如絞痛,通紅的雙目禁不住眼淚直流。連敵人長什麽樣都沒見到,四五百兄弟就這樣灰飛煙滅,死了都沒有一個全屍。
“兄弟們!”他舉刀狂吼道,“後隊變前隊!為死去的兄弟報仇!殺一個賺一個!”
“殺!死也要拉幾個陪葬的!”
“殺韃子!報國仇!”
“寧可站著死,也不跪著生!”
在絕境中,低沉的士氣還是調動了起來一些,剩下的幾百人以刀擊盾,高聲怒喊著,沿著原路發起衝鋒,他們不知道敵人有多少人,甚至……他們不知道敵人的確切位置。
白色的羽箭,像黑白無常般,提魂拘魄,收割著一條又一條鮮活的生命。最終,只有靖邊守將和幾個親兵與敵人正面相遇,短兵相接。
……
“靖邊完了。”獨孤東站在城門樓上,望著漫天的大火,和火中竄向高空的求救信號,蕭索地道。
“把城門大開,除當值守城將士外,其余人馬全部出城營救,注意小心敵人埋伏。還有……北城門不要關,大軍回來前就一直開著……”
“大帥……”獨孤柔關切地上前,剛要說話,被他揮揮手打斷。
“能救一個算一個吧。你讓於正過來……來不及了,你告訴於正,讓他把全部斥候隨大軍撒出去,一定要摸清韃靼此次的軍情動向。韃靼今此的進攻比往年凶猛了些,不像是打草谷的樣子……”
一個多時辰後,定邊的大軍到了花馬池旁。 一路上,韃靼人發動了零零散散的幾次進攻,每次都是一沾疾走,來去如風,令燕軍追之不及。而對於獨孤東故意留下的空門,他們也沒有去踩,果斷地放棄了。
眼前的一切簡直就是一片人間地獄。滿地的血水,斷臂殘肢,還有皚皚白骨,是被大火將皮肉燒光的士兵留下的,一具具枯黑的屍體,橫七豎八,無言地傾訴著不甘和悲涼。
很快,有士兵蹲在地上大吐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
靖邊城樓上,一陣狂放的大笑聲劃破了黎明的寂靜,又驚起了幾隻飛鳥。
脫古思帖木兒汗站在堅實的城牆上,對著定邊城放聲大笑。他萬萬沒有想到,憑幾個殘兵敗將,就能如此輕易地詐開靖邊的城門。
“烏恩其!你這一手玩的高明!這用漢人的話來說,這叫什麽聲東擊西是吧?”
“大汗誇獎!”烏恩其單手撫胸道,“漢人孱弱,哪能比得上我塔塔兒勇士英勇善戰?何況這一次能夠佔據靖邊,戰果輝煌,全賴格根塔娜公主神機妙算??”
“哈哈哈??塔娜是長生天賜給我們塔塔兒的驕傲,必將引領我們獲得草原上最大的榮耀!烏恩其你也功不可沒!傳令下去,讓勇士們痛飲一番,一天之內,這城裡任何東西都是他們自己的財富!塔娜!塔娜呢?”
在靖邊西城牆上,塔娜面向定邊城的方向,一動不動地站著,不知道在想什麽,清晨的露水打濕了她的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