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紈說的喜事是白澤中了武舉。武舉鄉試今日發榜,白澤的名字赫然在列。
白澤的中舉在夢回莊園裡的人看來,是意料之中的事。白澤自小不太愛說話,唯好武事,白天練武夜讀兵書,每日裡都是勤練不輟。
是夜,夢回莊園裡張燈結彩,大肆慶祝一番,趙文安還特意請了兵部的幾名官員,先讓白澤混個臉熟,以圖為他以後的前程鋪路。
慶祝活動全部交給了陸吾安排,他跟白澤算是一起長大,平日裡無話不談,讓他負責也算應時應景,況且陸吾一直跟著老管家們做事,人又靈活,幾年下來,打理家事井井有條,搞這麽一個慶祝活動更不在話下。
英招也從放滿瓶瓶罐罐的小屋子裡出來,幫著陸吾布置。
一番熱鬧後,眾人陸續散去,趙軒把白澤單獨叫到書房。
“你中了武舉,足以證明你的天分和努力,但這只是萬裡長征走完了第一步,要好好準備會試和殿試,我們都等著你的好消息。”
趙軒說著,把一個小布袋放在他的面前:“你已經不適合繼續在趙家住下了,這裡面是一張房契和一千兩的銀票——先不要急著拒絕,這是大家的一點心意,你必須收下!”
白澤默默地點頭,心中感動。作為獨立的一個人,自己確實不適合在趙家住下去了,否則將來對自己的名聲勢必有些損傷。而這種損傷對於毫無根基的自己來說,可能在某種時候成為致命的弱點。
只是,想著這十年在趙家的點點滴滴,竟然是如此地難舍。
“沒事的時候你可以常來,就把這裡當家吧。”
白澤默然。家?那是多麽遙遠的一個詞啊。
“任何人生在世上,都注定要承載一些東西。”趙軒看著他認真地道,“只是不管任何時候,都要給心留出一塊兒空間,讓新的東西進去,就像這茶壺,滿的時候是倒不進去水的,只有把原來的倒掉一些,才能重新倒上新的熱水,不至於使茶水涼了……”
白澤心中微驚。這麽多年來他從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自己的身世,雖然隨著對趙家的深入了解,他相信總有一天趙家會知道自己的過去,只是沒想到在這種時候,這麽含蓄地說了出來。
“堅持你的理想。但也要學會放松,一會兒讓陸吾帶著你們幾個去掬月樓玩一晚上吧,想玩什麽就玩什麽,所有花費都記在我的帳上。”
“哥哥,你怎麽能讓英招去那種地方呢!”白澤走後不大功夫,趙媛風風火火地闖進書房,大聲地質問道。
趙軒笑著調侃道:“我讓他去什麽地方了?”
趙媛氣勢一頓,有些忸怩地道:“就是你那個什麽破樓子啦!”
“那你可真冤枉哥哥了,我只是讓白澤去那裡放松放松而已,可沒讓英招去,這是哪個亂嚼舌頭的讓最可愛的妹妹誤會我,告訴我,看我不拔了他的舌頭!”
趙媛忙擺手道:“沒有誰啦,我……就是偷聽見英招他們說的,對,就是偷聽到的!”
趙軒哈哈一笑道:“那會不會是英招眼熱,主動要求跟著白澤去的呢!”
趙媛一叉腰,撅嘴生氣地道:“他敢!他敢去那種地方我……我就再也不理他了!”
說完自己覺得有些不對勁,
臉上一紅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心虛地道:“我突然想起娘讓我幫她去叫爹爹呢,哥哥我先走了!” “一會兒我去考查你的功課!”趙軒對著她的背影喊道。
“少爺,看來媛媛很喜歡英招呢!”如霜輕輕笑道。
趙軒瞪了她一眼:“又想領家法了是不是?”
如霜馬上乖巧地笑道:“奴錯了還不成嘛……我看英招挺好的呀,少爺為什麽不願意呢?”
趙軒搖頭道:“我就這麽一個妹妹,自然想讓她嫁得好男人好人家,英招並不合適。況且媛媛年小,心思也單純,根本不明白她跟英招之間感情的實質,等她長大了就會明白這些的。”
“可奴也不過才比媛媛大兩歲,為什麽就知道自己一輩子也離不開少爺呢?”如霜嬌嬌柔柔地道。
趙軒盯著她又粉又嫩的雙唇調笑道:“因為如霜是少爺我的心肝寶貝嘛!”
“少爺是如霜的天。”
掬月樓的一間雅閣裡,正觥籌交錯推杯換盞地喝的熱鬧,陸吾、白澤和英招肆無忌憚地說笑著。
“白澤,我們哥倆再敬你一杯!”陸吾舉杯高聲道,“少爺讓你搬出去肯定是為了你考慮,不過大家住的雖然遠了,感情千萬不要遠了,沒事的時候常回來看看哥幾個,當然啦,我們也會經常去你那打秋風的!”
“那是自然!”白澤將酒一飲而盡,“我們是一輩子的兄弟!”
英招不緊不慢地把酒喝完,又用手帕輕輕擦了擦嘴,輕笑道:“白澤,我看寶紈那丫頭對你情根深種啊,你現在成了舉人,又搬了出去,肯定需要個家,不如就把她娶了唄!”
“且!”陸吾不以為意地道,“你也不看看,現在兩人多大的差距!一個舉人,一個丫鬟,兩人能尿到一壺裡去嗎?不要跟我說什麽真愛!身份!身份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英招的臉色頓時有些不自然和落寞。
白澤見狀想找個話題岔過去,又想了想,還是對英招道:“我現在無意於成家立室……但陸吾說的有道理,我們都是好兄弟,有話也就直說了。大小姐對你好,這個大家都看在眼裡,可你必須得考慮現實,在現實面前,所謂的真愛根本經受不住考驗,最終都會被擊得粉碎!”
陸吾也道:“英招,我不是故意打擊你,你想娶大小姐,作為兄弟我很佩服你的膽量,也從心底裡支持你,可你首先得過少爺這一關!你別看少爺平日對你們的事不干涉,可你想過沒有,少爺對小姐視若珍寶,他為什麽不管?是因為少爺覺得你們根本之間不可能!或者說你們之間的差距太大,就是再怎麽好也不可能!”
“所以,”白澤接著道,“你現在最迫切的事情,是努力地讓自己強大起來,讓自己成為一個讓人敬佩、讓人看得上的人上人,只有這樣,才能有娶大小姐的資本,否則最終不過也空歡喜一場,徒然增添煩惱而已。”
英招鄭重點頭,衝著兩人感激地一笑。
“呵呵,”陸吾笑道,“說到這我倒想起來,你最近又鼓搗出什麽新鮮玩意兒了,說出來也讓兄弟們長長見識!不過可別弄那些乾坤壺改進什麽的玩意兒,上次我用你那家夥事兒一半裝水,一半裝尿,結果害的我差點喝了尿!”
一說道自己的專業,英招的情緒頓時調動起來,一臉神采飛揚:“呵呵……最近還真鼓搗出一個新鮮東西,你們肯定沒見過。少爺給它起了個名字叫水雷,就跟地雷差不多意思,威力也差不多大。你們知道它最厲害的是什麽嗎?”
英招不停頓地自問自答道:“這個水雷是觸發式的,也就是說平日會一直漂在水中——當然一般情況下也看不到,只有當船隻碰到它的時候才會突然爆炸!上會那個地雷爆炸的威力你們也見到了吧,一架馬車炸得粉碎,要是船碰上了這種水雷,至少也被炸個大口子,堵都堵不住!要是撞上幾個這樣的水雷,鐵皮船也能炸爛了!”
陸吾與白澤驚的目瞪口呆,這家夥真敢想哪。
白澤立刻意識到其在戰爭中的巨大作用,要是在沿江河要塞布滿這種水雷,那豈會讓一艘船進入自己守護的城池?
陸吾楞了半晌道:“那豈不是能炸魚?英招,給我一個吧,改天我們到江邊去炸魚,哈哈,肯定會有大大的收獲!對了還是給我兩個吧,老柳那家夥仗著自己是周翰林家的總管,老對小爺我橫眉豎眼的,我知道他有條花船在秦淮河上,瞅機會給他個水雷嘗嘗!”
英招白了他一眼道:“那你還是去問少爺要吧!看看他知道你拿水雷乾這些無聊的事後怎麽罵你!再說了,少爺對這些奇技淫巧的東西十分看重,嚴令所有人保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可不敢給你……說起來,水雷的主意也是少爺提醒的我……少爺真是天縱奇才啊!”
陸吾十分讚同地點點頭:“那還用說!我從小就跟著少爺,最清楚不過了,他小的時候就懂得比所有人都多!你們知道什麽是灰機嗎?不知道吧,我告訴你們,灰機這玩意是由萬斤鋼鐵所造,能夠飄在空中,載人載物,千裡之外旦夕可至!”
這話要是陸吾單說出來,兩人肯定不信,但他拉出趙軒作證,卻由不得兩人不信,不過這種事還是超出了兩人的想象力。
半天后英招才歎道:“難道少爺就是傳說中生而知之的人?”
白澤點頭道:“或許是這樣。少爺琴棋書畫諸子百家甚至人情世故樣樣精通,我原以為他的功夫不怎麽樣,結果那日在武舉校場,他三箭三心技驚全場。我終日苦練武藝騎射,縱然能夠命中,卻自問無法做的如此收發自如,這唯有天才能夠解釋。”
陸吾得意道:“那還用說,少爺是天脈者……”
“噓……噤聲!”白澤與英招慌忙阻止道。
天脈者是上古流傳的傳說,據傳這個大陸每當有大難發生時,便有天脈者行走人間,在短時間內縱橫捭闔,在頃刻間建立一個國家,或者滅掉一個國家。對於絕大部分統治者來說,都十分忌憚這樣的人出現,所以千百年來被認為是天脈者的最終都死無全屍。
陸吾訕訕道:“喝多了,胡說八道了……”
於是三人都自覺避開了這個話題,白澤問道:“陸吾,你最大的理想是什麽?”
“那還用說!”陸吾大聲道,“自然是賺很多很多的錢,娶很多很多的媳婦,生很多很多的孩子!少爺說,我都二十了,再不娶媳婦就成剩男了——就是剩下沒人要的男人!”
兩人哈哈大笑。
“英招,你呢?”
英招有些落寞地道:“最初我離開蜀國後,一直想著的是為家人討回公道,可對方現在是蜀國堂堂的二皇子,要公道談何容易?何況我現在身在楚國。所以時間久了,這種想法就慢慢地淡了……”
“爹娘鬱鬱而死後, 我一無所有流落街頭,是老爺把我從蜀國救出來,要不然或許我早餓死了,老爺又供我讀書和一切吃穿用度,使我常懷感恩之心,所以我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盡我所能,幫趙家做些事,然後……找一個相愛的人,共度余生……”
“白澤你呢?你最大的理想是什麽?”陸吾問道。
白澤突然一臉怒容,一陣青一陣紫的,雙手握緊了拳頭,在桌子上狠狠地一擂。
“大丈夫立於天地間,有恩自然要報恩,有仇又豈能不報?”
白澤看著兩人驚詫和擔心的樣子,頓了頓道:“也罷!我今日就說了吧,這是這麽多年來我第一次說,也是最後一次!”
白澤的眼中淚光閃爍:“我之所以流落到楚國,是因為燕國的州官屠殺了我全家!整整一百多口人哪!那年我才八歲,娘親帶著我跟妹妹上街買東西才躲過了一劫,可等我們回府的時候,望見的那一幕我這輩子都忘不了!府門口全都是鮮血和人頭啊!還有成隊的官兵……娘親帶著我跟妹妹轉頭就逃……我們逃啊逃,不多久娘就一病不起,很快就去了……到了後來,妹妹也失散了……”
“所以我必須報仇!”白澤咬牙切齒地道,“我做夢都想滅了燕國,哪怕傾盡我一生之力,至少也要給燕國戳一個大大的窟窿,最不濟也要把主謀和主要的參與者碎屍萬段!”
“然後,在這個過程中,我要成為一代名將,永照汗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