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八月初九到八月十五,趙軒總算體會到這個時代鄉試的滋味。一共三次考試,一次一天,整天都被圈在一個小格子裡,吃喝拉撒都極其不方便。原本還指望著如霜能送點好吃的進來,結果一群睜眼瞎竟然對她的魅力熟視無睹,說什麽也不讓進。
無奈之下,隻好在格子裡等著吃送來的大食堂夥食,這對已經習慣錦衣玉食的趙軒來說,一時間實在有些難以適應。
同時參加鄉試的還有楊浚。經歷過喪父之痛的他,經過十年的發奮努力,終於到了證明自己的時候。他需要這次機會來證明自己,慰藉父親在天之靈,回報母親的養育之恩。
楊浚平日裡白天在高衍的書院讀書,夜間回來後在府中幫著做些雜務,之後又繼續挑燈夜讀,跟陸吾他們幾個交流的不多。趙軒見他心態還算平和,不像白澤一樣總透著一股狠勁,跟他交流了幾次後覺得他學問也算不錯,於是很看好他這次鄉試的表現。
八月十五是中秋節,考試結束後,已經是皓月當空。眾生員議論著走出考場,趙軒在等候的人群中發現如霜、趙媛和陸吾幾人的身影。
“恭喜少爺!”如霜首先上前,用只有周圍幾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趙軒開心一笑,如霜總是那麽善解人意。
其他人也是一臉高興,若不是顧忌周圍人多嘴雜,早就嚷嚷著向趙軒討喜錢了,在他們眼裡,趙軒高中像吃飯喝水一樣簡單自然。
“哥,爹在家擺好了慶功宴等著你回去呢。”趙媛上前挽住他的胳膊笑道。
“這家夥真是能省則省,明明知道我今天重見天日也不親自來迎接一下!”趙軒不滿地道,“讓他們自己先慶著吧,花好月圓之夜,我們去逛逛街再說。”
趙媛一聽逛街,立馬把趙文安的吩咐拋之腦後,興奮地喊道:“我也去我也去!”
楊浚隨幾名下人回府,趙軒則帶著趙媛幾人和兩名護衛,輕裝簡從,沿著秦淮河畔進發。從貢院出來,經過夫子廟發現裡面擠滿了拜祭孔夫子的學子,幾人都不感興趣,就繼續向前溜達。
整個金陵城被無邊的燈火和喧囂浸染,遠處傳來陣陣龍鼓的聲響,那是舞龍的隊伍正在行進。大街小巷裡,門前和樹上掛滿了各色各樣的花燈,什麽龍燈鳳燈龍鳳燈,蘑菇棱角樹地燈,三方四方圓柱燈,連八角形的都有,總之應有盡有。
本就熱鬧的秦淮河畔上,擠滿了吆喝販賣各種小玩意兒的小商小販,兵馬司也就是城管大隊,在喜慶的日子裡也法外施恩,不追究他們佔道經營的責任。
秦淮河中漂漾著被楚國人稱為“一點紅”的七彩小花燈,大都是未婚年輕女子所放,上面寫滿了熱情洋溢的詩句,表達著對愛情的渴望和情郎的深情,像隨水而動的小船,尋找著最終的歸宿。花燈與水和岸上的光亮交相呼應,宛如魚鱗映光,熠熠生輝,片片都是女子熾熱的心。
趙媛呼喊著要去放花燈,見如霜也是一副心動的樣子,於是沒等趙軒說什麽,趙媛就拉著她跑到河邊取了幾個花燈,然後一邊喊著陸吾付錢,一邊思索著該寫些什麽好。
“……靈槎擬約同攜手,更待銀河徹底清。喲,我們家媛媛什麽時候也成小才女了!”趙軒掃了一眼趙媛在花燈上寫的詩句,調笑著道。
“哥哥真討厭……”趙媛忙用手捂住花燈,撅著嘴表示嚴重的不滿,“一點都不尊重人家的隱私……”
趙軒看著這個從小被自己灌輸了許多現代思想的妹妹,忙舉起雙手做投降狀,賠笑道:“這你可就冤枉哥哥了,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學業最近進步了沒有,看完了你的,接著就看你如霜姐的。”
“騙人!”
趙媛不相信地道:“如霜姐是寫給你的,你當然可以看了,我又不是寫給你的……”
說著她把花燈小心地放在水面上,看著它一晃一晃地向河中心慢慢漂去,學著如霜雙手合十,而臉上竟然也浮現出一絲與這個年齡不相稱的……虔誠,還有落寞。
趙軒暗暗搖頭,用不太在意的口吻道:“有些情緒在你這個年齡是無謂的,該有的終會有的,不該有的想再多也沒用……你餓不餓,我請你吃碗面!”
如霜撲哧笑出聲來,聲響故意大了些。這個冷笑話趙軒曾經跟她和趙媛都講過的。
趙媛明白他的意思,臉微微紅著道:“不知道哥哥在說什麽……說起來還真餓了,如霜姐你想吃什麽,我請客——哥哥付帳!”
有間酒家。一家不大的酒家。
真是有間酒家,因為酒家的名字就叫做有間酒家。
像其他酒家和酒樓一樣,中秋夜會把珍藏一年的酒拿出來,供客人們主要是學子和文人騷客們豪飲一番,有時候順便請他們留下幾句詩詞,為酒樓博個名聲。
對文人騷客來說,最風騷最小資的生活,就是一壺酒倆名妓三四好友吟詩作對到五更,不管消費到什麽層次,當然都是需要錢的,好在楚國的騷人們大都有貂裘換酒的豪氣。
店小酒香滿,杯淺詩文多。
從這副還算工整的對聯中間走進去,喧鬧聲立刻變得大了起來,劃拳聲,行酒令聲,吟詩作對聲,諸多聲音混雜在一起,沸反嘈雜。
趙媛還是頭一次見到這種魚龍混雜的場面,她緊緊地挽住趙軒的胳膊,瞪大了眼睛四下望著,周圍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聲響都能吸引她的目光。
她實在沒有想到,這些平日裡穿的整齊乾淨的讀書人竟然也會像那些粗魯的漢子一樣,大聲吆喝著劃拳,醉醺醺地放浪形骸。
趙軒很喜歡這種世俗而生活化的氛圍,雖然裡面已經沒了座位,但這不妨礙他想等一會兒。
“小哥兒如果不嫌棄,就跟我這個老頭子湊一桌吧。”
趙軒幾人尋摸到最高層——二層樓的時候,一個男子的聲音傳來,略帶蒼老卻中氣十足,在嘈雜聲中聽得十分清晰。
趙軒等人循聲一看,一張靠窗的桌子旁,坐著一位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的男子,長相比聲音顯得要年輕許多,留個八字山羊胡,看起來像書院的夫子,不過身上卻穿著一件對開排扣敞褂,又像極了普通勞動人民,褂子卻是用上好的湖絲製成,上麵團雲圖案,中間鑲嵌著幾個黃色的大大的“壽”字,倒像是管家服上常用的樣式。
如霜看見這副打扮不由抿嘴笑了。
“如此,那就叨擾了!”趙軒拱手道。
“謝謝老伯伯——老伯,您這身是今年新流行的款式嗎?”趙媛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那男子的敞褂,認真的樣子配上稚嫩的面孔,顯得天真無邪討人喜愛。
那男子果然十分開心地笑了起來,笑容裡還有幾分慈愛之意。
“這是一個比你大兩三歲的丫頭給我縫的,非要讓我穿上試試不可,呵呵,我老頭子雖然快六十歲了,可也沒辦法,隻好答應嘍……”
見趙軒坐下,接著轉話題道:“小哥兒是今試的生員?”
趙軒點點頭:“剛考完。”
“看小哥兒滿面春風,想來答得不差,不知道今試策論題目如何?”見趙軒思索的樣子,忙解釋道,“嘿嘿,我不是什麽微服私訪的欽差大人,更不是無孔不入的錦衣,只是隨意問問,博點酒後談資罷了……”
“不敢,老先生誤會了,學生見老先生氣度不凡,心中折服……”趙軒忙拱手道,“本次策論題目是‘生財有大道,生之者眾,食之者寡,為之者疾,用之者舒,則財恆足矣。’”
“哦,原來出自《大學》,小哥兒如何寫的,說出來讓我老人家也見識見識?”
趙軒想想策論的卷子應該都評完了,況且這老人看著面善應該沒有惡意,當下回憶了一會兒,把自己的應答背了出來。
那號稱快六十歲歲的男子凝神聽完,搖頭晃腦一番,忙讓小二拿紙筆來。
“夫財不可聚而可生,生之有大道也。王者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得之於財……”男子一邊在紙上寫著,一邊讚歎,“開題氣勢宏偉哪……”
“財一日而不生,則萬物之氣立耗,萬物之精易散,而大君於是乎無權……大道以定其規,使不奪彼以與此,不損人而利己,由生民之欲而爭之,是以清生財之元,百官萬民則垂首以觀天子矣……”
“起轉承合俱佳啊……”男子喟歎道,“畢竟是年齡大了,末了還是有幾句記不起來了,小哥兒給接上如何?”說著把筆遞給趙軒。
趙軒接過紙筆一看,竟是一手漂亮的草書,最後一句“生財大道,霸國之權謀,平天下之大道也”已經有了,於是就提筆在前面加上了那句“財生於天,財生於地,財生於財,而終生於人,用於人……”
“好字!好字哪!看來小哥兒此科必中無疑了!”
男子接過一看那方正的小楷,連聲讚道。
原來他不是沒記住,而是想看看自己的字寫得怎麽樣,趙軒心中微微動了下,禁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謝先生吉言……”
“哈哈,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好!好啊……”
男子笑著起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個時候,有間酒家的一層驟然間安靜下來,接著很快這種安靜就蔓延到二層,整個二層的人似乎也瞬間失語,耳朵如失聰了般,聽不到一絲的聲響。
一名白裙女子,沿著樓梯緩緩上來,看上去不到四十歲,貌比嫦娥,面皎如月,一雙眼睛如深夜中的明星般閃亮,被她看上一眼,卻又如寒潭冰水一樣讓人覺得寒徹肺腑,清冷的氣質,強大的氣場,加上從窗外拋灑進來的月光,使這女子如天仙下凡般,讓人只能仰視膜拜而無法產生半絲綺念。
“一別經年,先生風采依然。”
就在趙軒受不了這強大氣場壓力而忍不住想調笑兩句時,那名女子向自己這桌走了過來,然後衝著那準備離去的男子襝衽一禮,聲音清洌而平和。
“呵呵,我剛才還奇怪誰這麽大的魅力呢,原來是顧仙子大駕哪……唉,我都老胳膊老腿的了,哪還有什麽風采,以後要看年輕人的啦……”
顧仙子?難道她就是顧橫波?
是了,除了天心閣的閣主顧橫波,還有誰能被稱之為顧仙子,還有誰能有這般纖塵不染的氣質、無懈可擊的境界和萬物不縈紆懷的氣度?
趙軒的心不爭氣地快速跳起來, 司徒晨灌輸的那些觀念在此時幾乎都沒了什麽作用。單看顧橫波就知道天心閣真值得期待啊,看來它那個叫顏無雙的現任代理人,應該也不會差吧。
胳膊上突然一緊,趙軒輕輕轉頭一看,如霜臉色發白,雙手緊緊地抓著他的胳膊。趙軒這才記起剛才顧橫波向如霜這邊掃了一眼,當時還奇怪,她為什麽不看自己這帥哥反而去看如霜呢?
難道?趙軒迅速抓起如霜的手一把脈,發現她的脈象果然有些混亂,這一發現讓他又驚又怒。
輸了道真氣讓如霜平靜下來,趙軒笑道:“是啊,這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歸根結底是我們的……年輕人就像早晨八九點鍾的太陽,朝氣蓬勃……”
說著掃了顧橫波一眼。顧橫波似乎沒有聽出他話中的暗諷之意,看都沒看他一眼,對著那男子道:“大樹參天,必要修剪枝葉,先生以為如何?”
“獨木不成林,無枝不經曝。何況閣主面前有主枝兩根尚未修剪,又何必在細枝末節上費神?有道是試玉要燒三日滿,辨材須待七年期,閣主何不多看兩年,也算是給彼此一個機會。”
像一尊晶瑩的玉雕塑,顧橫波在眾人的注視中立了一會兒,最後微微笑道:“先生所言甚是,如此就三年後再說。”
說完像來時一樣,安靜而飄逸地離開,連一陣風都沒有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