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你要出國?”
這是近些日子趙軒聽到最多一句話。
九月十三日鄉試發榜,趙軒和楊浚都如願以償地中舉。
像白澤一樣,楊浚中舉後趙家也給了房子和銀兩讓他搬出去,白澤說他一個人住房子顯得太空,就讓他搬進來一起住,可以在生活上相互照顧,在學業上相互促進,於是楊浚和母親豆腐西施就搬進了白澤的房子。
在趙家舉家慶祝中舉的喜事時,趙軒拋出了一枚重磅炸彈:他想出國。這是他經過深思熟慮後的想法。
在這個世界裡,雖然他幾乎已經逛遍了楚國的大好河山,卻從來沒有出過國,這不得不說是一種遺憾。
既然說這一世要掄圓了活,那自然不能錯過他國的美景如畫和風土人情,更何況古人也說讀萬卷書行萬裡路,雖然他國不是自己的土地,但去走一走,看一看,顯然也是有益處的。
當然這些理由讓他在這個時候做出這樣的決定顯得並不充分。
最近發生了太多事……
諸多複雜的情緒,以及某些方面的瓶頸才是他想出去的主要原因。不多,最多就三年,這段時間或許能夠讓他對自己以後的路考慮的更準確些。
去國子監請假的時候,大祭酒程敏知道後並沒有為難他,很痛快地同意了,因為趙軒說了一下程思思的近況良好,出國的這段時間也不會帶上她。程敏便想著,或許遙遠的距離和時間能夠衝淡女兒心中的那股執念,最終回到自己的身邊來。
“你是玩真的嗎?不!這不是真的!不是!絕對不是!”
一聽到消息就殺上門來的林之揚,溫和地咆哮著,活脫脫地一副瓊瑤劇中怨婦的樣子。
趙軒看著他忽悠亂顫的肥腮不語。
“唉——”林之揚最終長歎一聲道:“啟元兄不想幫我也就罷了,為何要溜之大吉呢,逃避可不是你的風格啊……”
趙軒笑罵道:“別他娘的自作多情,我出國跟你有個毛的關系!”
“嘿嘿!”林之揚一聽這口氣哪還不明白,頓時骨頭輕了三兩,心思又活躍起來,是啊,畢竟都還年輕,著什麽急?
“怎沒關系?我說牛人哪,你這一離開,你說我可怎麽辦哪,你讓我去哪裡找你這樣好的朋友一起琢磨一起切磋一起進步?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趙軒瞥了一眼他帶來的那個清秀的丫頭,嗤笑一聲道:“要想磨自己回家磨去!俗話說的好,只要功夫深,鐵杵早晚也能磨成繡花針!”
林之揚低頭向自己的褲襠望了一眼,覺得有些蛋疼。又轉移話題問道:
“你這個時候離開不是想逃婚吧?”
趙軒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對他為逃避尷尬而選的話題不屑一顧。他搖搖頭,有些感慨地道:
“習慣了江南的小橋流水人家,總想去看看北地的大漠孤煙風沙,甚至是感受一下極地刺骨的寒冷……世事無常,若不能盡情領略各地美景,等長眠的時候未免會有太多的遺憾……”
林之揚正色地點點頭,覺得自己聽出了一些字面下的意思。
“早點回來啊,記得給我帶個北地的妹子回來,好讓我美美地切磋一番!當然是多多益善啦,
燕國大同妹子是必須有地!” 夢回莊園裡人來人往,有官有商,有男有女,有鴻儒有白丁,每個人都因為不同或者相同的原因,讚美著趙軒的中舉,提點著去北方應該注意的事項。
最讓趙家吃驚的是李寬的到來。李寬是聚商錢莊的大掌櫃,而聚商錢莊是誰的產業大家大都心知肚明,兩家交往本不多,李寬卻選了這麽個時機以私人的身份造訪,頓時讓很多人迷惑起來。
來的人裡商人最多。趙文安本是商人,交往的商人多本屬正常,但趙家都明白,他們更在意的是趙軒頭上那頂舉人的帽子。畢竟,一方面是家財萬貫,另一方面又是舉人,趙軒的面前很明顯是一條金光大道,純粹的商人自然免不了要提前做一點投資。
程思思在知道趙軒出國的消息後,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情緒。她只是默默地幫著趙軒收拾一應所需的物品,像賢良淑德的妻子對待即將出門遠遊的丈夫一樣。在偶爾望向趙軒的目光中,閃動著濃濃的眷戀和不舍。
趙軒這次出去自然要帶上如霜的,無論從哪方面講,都是需要帶上她的。所以他給如霜放了假,讓她回揚州老家待上幾天。
不過如霜並沒有待太久,就很快從揚州趕了回來。
“奴想主子了……”如霜回來的第一句這樣說道。
趙媛知道趙軒要出去遊歷後,變得沉默了不少,那個調皮搗蛋從不知發愁為何物的小丫頭似乎突然見長大了。
“哥哥,你什麽時候回來?”
一句話又把她自己打回了原形。
“少爺,北方有什麽?”陸吾有些不安地問道。
“千裡冰封,萬裡雪飄,望長城內外,惟余莽莽……”趙軒不知怎麽的,很自然地想起這首詞來,不由暗自苦笑,看來有些記憶不是那麽容易忘掉的。
“這麽冷啊?少爺,我們要多帶些厚點的衣服。少爺,我聽說北方的風沙很大,我讓人把您的防風帽帶上了,馬車也備好了,車把式走南闖北各地都熟得很……少爺愛吃魚,想必對北方的魚不習慣,老爺正好派商隊北上,不如讓他們馱上幾大缸活魚帶著,免得到時候影響少爺食欲……”
趙軒擺擺手,按照陸吾這種搞法,出國變成了聲勢浩大的出遊,哪還能體味沿途的風土人情?
“馬斯洛怎麽樣了?還住在城南那條破巷子裡嗎?”
“是的少爺,前幾天讓人去給他送乾糧的時候還在呢,聽說他最近老唱少爺在書裡寫的那首‘好了歌’……”
馬斯洛是個白癡,至少絕大部分的人這麽認為。陸吾也是這麽認為,所以他很不理解少爺為什麽對一個白癡那麽好,又送乾糧又送衣的,沒事還老提起他。
沒人知道馬斯洛本來的名字,人們都習慣喊他白癡,馬斯洛這個名字是趙軒給他起的。
那日趙軒經過城南一處沒有名的破巷子時,突然聽見裡面傳出一陣瘋癲肆意的歌聲。
“整日忙忙為的饑,才得飽來又思衣。
衣食俱得雙份足,家中沒有美貌妻。
有了嬌妻並美妾,出門無轎少馬騎。
騾馬成群田萬傾,無有官職怕受欺。
五品六品嫌官小,三品四品也嫌低。
當朝一品為宰相,又想面南做皇帝。”
……
於是趙軒大感興趣,走進巷子,發現歌者是個三十來歲的男子,破衣爛衫蓬頭垢面地半躺在牆角,一邊曬著太陽撓著癢,一邊反覆地唱著這首歌。
陸吾忙提醒說他是城南出了名的白癡,還經常打人。
趙軒搖搖頭道:“天才和白癡只有一線之隔。”
陸吾不明白。
他記得以前少爺常說,比天才還天才的天才,還叫天才,比白癡還白癡的白癡,那叫傻-逼。眼前這個白癡擺明已經達到了傻-逼的境界,為什麽少爺的意思卻好像是說他是個天才呢?
趙軒跟被稱作白癡的男子聊了一會兒,臨走的時候說道:
“你應該有個名字。既然你對需求層次理論理解的這麽透徹,以後我就叫你馬斯洛吧!”
陸吾雖然不知道馬斯洛是何許人也,但少爺既然這麽說,顯然是有典故的,而且看少爺的意思,這個馬斯洛肯定也不是個簡單的人物,至少肯定不會是個白癡,更不可能是個傻-逼。
自此以後,陸吾就經常陪少爺到城南看望這個馬斯洛,每次都帶上許多的吃食和衣物。如今少爺在出國之前特意問起他,顯然是想再去看看他。
整個金陵城仍沉浸在三皇子即將迎娶燕國七公主的喜慶氣氛中,諸多大街小巷都高高掛起了大紅燈籠,就連秦淮河上的畫舫都比往常豔麗了許多。
幾乎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驕傲和喜悅,仿佛這門親事大大發揚了楚國的國威,讓每個人都覺得倍有面子。
沿著大街,一路感受著金陵勞動人民樸素的樂觀主義精神,趙軒來到了城南的那條無名巷。
沒有聽見歌聲,這不由讓趙軒心裡微微一緊。
“小軒軒,你來了?”
每次聽到這個稱呼,陸吾都幾乎憋出內傷來。他實在想不通,少爺為什麽對這個稱呼一點都不生氣,反而貌似還有些喜歡。
仍是在那個牆角,馬斯洛頂著一隻破鬥笠,半躺在地上曬太陽,看到趙軒後高興地直起身來。
趙軒笑著在他身旁坐下,看著他孩子般的笑容,開心地道:“你好,馬斯洛!”
“我好,你好嗎?”
“我也很好。最近有什麽好歌嗎,唱一首給我聽好不好?”
馬斯洛抬頭看著天,幽幽道:“我的歌自然是極好的,若有新歌在這陽光下唱出來最好不過了……”
“說人話!”
“你懂的……”
兩人一陣傻笑。
馬斯洛繼續仰頭看著天道:“你幸福嗎?”
趙軒微微笑笑,腦中閃過諸多的答案,想了一陣子問道:“什麽是幸福?”
“你一念未生前本來面目是什麽?那便是幸福的所在。”
趙軒皺了皺眉頭道:“這話有些出塵的味道了……你呢?”
馬斯洛點點頭一笑:“人之所以不幸福是因為追求錯誤的東西,否則縱然貪嗔癡三毒俱全也無妨。”
頓了半晌,趙軒說道:“我要出國了。”
半天沒聽到回話,轉臉一看,才發現馬斯洛已經靠在牆邊睡著了,臉安靜平和的像一隻熟睡的嬰兒。
趙軒擺擺手,示意陸吾不要驚動他。
又在他身旁坐了一會兒後,趙軒起身輕聲道:“我走了。你保重。”
說完幾人輕輕離開, 就在將要走出無名巷子的時候,趙軒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歌聲,空靈中透露著豁達:
……
一生都是命安排,求甚麽?
今日不知明日事,愁甚麽?
帝王將相荒塚中,狂甚麽?
……
榮華富貴眼前事,傲甚麽?
他家富貴前生定,妒甚麽?
前世不修今世苦,怨甚麽?
……
趙軒輕輕笑了。
這些感悟固然有道理,而且他前世和今世的諸多經歷,讓他對這些歌詞有一定的理解,但是為什麽不反過來想呢?既然所有人最終都難逃一死,那麽活著的時候,為什麽不去爭不去搶?
醇酒美人我所欲也,富貴榮華亦我所欲也,至少這樣不枉活一生!更不要說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還負有對他人、對社會的責任!
況且,自己運氣爆表地來到這個世界上,總要改變些什麽,總要留下些有益的東西。
大楚顯德十八年九月十五日的中午,豔陽高照,秋高氣爽,也無風雨也無雲。就在二皇子熊泰從城南出城,代天巡狩的時候,趙軒帶著如霜、陸吾和兩名經驗豐富的六品護衛,在一家人的注視下,踏上馬車,奔向楚國之外的天地。
馬車漸漸遠去,趙軒掀開馬車後簾,見趙文安和司徒晨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眺望著,卻沒有看見,司徒晨的淚水滾滾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