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橫波仙女下凡般地來,又毫不拖泥帶水地離開,隻留下一段機鋒一樣的對話。趙軒雖然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麽,但看起來似乎跟自己有關,要不然哪會有這麽巧?
那男子隨之離開,出了店門口瞬間就沒了蹤影。現在想來,他一直在等著跟自己搭話的機會,顧橫波應該也是一直跟著自己,而兩個人的一段話,無疑最終達成了協議,而貌似這個協議跟自己有關。
看了看已經恢復正常的如霜,趙軒確定了原因。那就是因為自己魔門之後的身份,若非如此,哪值得讓堂堂天心閣主親自確認?而結果是顯然的,如霜已經暴露出足夠的信息。
而那名男子為什麽護著自己呢?能讓顧橫波顧忌和尊重的牛人本就不多,同時又有可能回護自己的……貌似沒有啊。趙軒不由搖頭苦笑。
只是,三年?天心閣也太妄自尊大了吧?三年以後,等你把自己的屁股擦乾淨了,那時候的事誰又能說的準呢?
回到家裡,幾人發現趙文安、司徒晨、杜真真和石蘭幾人一邊在院子裡賞月喝酒,一邊等著他們回來。
桌上擺著燕,燕國來的蘋婆果、馬牙松,齊國的秋白梨、文官果,福建來的福橘餅,蘇州的帶骨鮑螺、山楂糕和白圓,嘉興的馬交魚脯,杭州花下藕做的荷塘月色小炒,蕭山鳩鳥肉和青鯽以及山陰的獨山菱和河蟹,三江屯出產的裡河鰦、鰣魚等特產,各地方物遍桌,顯得豐盛異常。
於是趙媛忙上前一面撒嬌,一面果斷地將所有的責任推到趙軒一個人身上,惹得眾人一陣哄笑。
石蘭嗔怪道:“你這丫頭,分明是自己貪玩,倒全怪到你哥哥頭上了!”
趙軒忙道:“今日確實是我想帶妹妹出去逛逛,小孩子不能總窩在家裡,只是讓幾位長輩久等了……”
杜真真撲哧一笑:“媛媛比你小不了多少,你這麽說話也像個長輩了。”
司徒晨在一旁接道:“這倆孩子都是屬猴子的,說的話都不能信。”
石蘭道:“媛媛這孩子越大越讓人愁得慌,整天沒個正形,不好好學女工什麽的,就知道跟英招那幫人瞎鼓搗,將來怎麽嫁出去呀!”
趙媛不依地道:“娘——人家才多大呀就嫁人,再說您平日不也喜歡鼓搗那些瓶瓶罐罐什麽的嘛,所謂上行下效,女兒可是跟您學的!”
眾人大笑。
趙軒想想道:“三娘放心,我會幫著媛媛找一戶她滿意的好人家的!”
在漫長的十幾年裡,讓趙軒費心培育的人除了如霜就是趙媛了。可是是心理年齡的關系,趙軒對她們倆總有一種培養自己後代的感覺,或者說得高尚些,他想在相對自由的大楚,播下自由和權利的種子,哪怕是星星之火也好,最終總在將來會對這個國家的人民有些作用。
只是如霜聰慧異於常人,獨立思考的能力也非一般人能及,對趙軒的話自然懂得甄別,再加上她擅長把自己的光芒掩蓋在男人身後,所以指望她成為一個獨立的女性是不可能了,於是趙軒隻好把精力放在趙媛身上。
在趙軒看來,自己的這個妹妹是獨一無二的,自然是獨一無二的男子才配得上,而在金陵他還沒發現有這樣的人,這也是他為什麽干涉妹妹婚的理由。
杜真真笑道:“剛說你像個長輩,
這就擺出大人的譜來了,媛媛的親事還是由我們當爹娘的操心,你還是好好巴結巴結謝家那丫頭吧!” 趙軒一頭黑線,對這個老調笑他的二娘十分地無奈。
趙文安清清嗓子道:“嗯——那個,娘子,先談正題……那個,軒少今天考得如何呀?”
趙媛看著他緊張的樣子笑道:“爹爹放心啦,哥哥的本事您還不知道嘛,保證拿一個解元回來!”
趙軒道:“解元算什麽!要考咱就考個狀元!”
趙文安搓搓手嘿嘿地道:“兒子,此話當真?”
“十足真金!”
“喜事,大喜事啊!祖宗保佑,我趙家終於有人做官啦!哇哢哢——”
“爹爹,鄉試裡也能出狀元嗎?”趙媛疑惑地問道。
趙文安的笑聲戛然而止。
鄉試剛過不久,還未張榜公布結果,楚國朝廷就傳出一件喜事。
燕國皇帝派遣使者,稱為了燕楚兩國世代交好,決定將他最寵愛的七公主李承婉下嫁給楚國三皇子熊安,兩國結為秦晉,而楚帝也十分高興,當場就同意並下了聘禮。
這是百年來楚燕兩國唯一的一次皇室結親,兩國都是非常重視,百姓們也歡呼雀躍,對這對金童玉女的結合表達著深切的祝福和歡迎,同時也對未來兩國之間的和平共處充滿了憧憬。
禮部的官員和燕國使團經過一段時間的磋商,最終確定了婚期等一系列的細節,於是就馬上準備一應所需,燕國使團也滿意地離去回燕國匯報。
不多久趙軒收到了熊安的一封信。雖然有些無奈,但熊安還是接受了楚帝指婚的安排,只是想到大婚後他若仍繼續駐守北疆,不免有些尷尬。
趙軒很理解熊安的這種想法,成親後畢竟就是夫妻,丈夫卻駐扎在抵禦妻子國家的邊軍裡,怎麽看都有些荒誕。
趙軒不明白燕楚兩國的皇帝究竟是怎麽想的,不過很明顯的一個後果就是,這次和親直接斷了熊安在楚國逐鹿的最後一絲可能。楚國上下不會允許一個娶了敵對國女子的皇子成為皇帝的。
同二皇子熊泰不同,熊安沒有被楚帝拎出來與太子打擂,或許是楚帝想讓熊安以皇子的身份一直平安地待下去吧,畢竟熊安是他最寵溺的小兒子。
熊安在信裡說幫趙軒在錦衣衛裡謀了一個百戶的職位,說不要是規矩太大就直接給他弄個千戶當當了。
不過這仍然讓趙軒覺得微微不安。雖然他相信熊安不會做傻事,但他如此著急地建立自己的勢力,還是讓趙軒覺得有些擔憂,畢竟太子和二皇子現在的形勢已經很是微妙,他要是攙和進來估計會更加複雜,更何況自己的長輩們在大義上還都是太子的人馬。
像這種事肯定瞞不住,而熊安至少現在沒有明確加入太子陣營的表示,如此太子一旦知道了這件事會怎麽想?
而信中還有一件事讓趙軒覺得更擔心。熊安說自己在邊軍中得到了一件玩意兒,隨信一起順便帶回來送給妹妹熊倩兮,讓他幫忙送進宮裡。
趙軒看得一陣頭疼。這個熊安到底想搞啥子呀。他才不信熊安說的理由呢,因為這事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橫看豎看都不像是“順便”。
宮門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綠,簾幕無重數。
透過重重疊疊的宮門偏殿,在一個小黃門的帶領下,經過無數的關卡,趙軒終於到達了華陽宮。
華陽宮是楚帝特意為剛剛被封為華陽公主不久的熊倩兮所造,不但雕梁畫棟富麗堂皇,每一處用料都極為精致,皆是皇商雷家全力打造,宮內的奇珍異寶也大都由雷家購置,可謂費盡心思。
一頭烏黑的青絲簡單地梳成一個墮馬髻,松松地伏在肩頭的雲字披肩上,一襲打著鵲橋補子的紅羅長裙,使整個人顯得身材修長亭亭玉立,腳著一雙蘇樣平底拖鞋。
秋水為神冰琢骨,龍涎作炷麝傳香。當熊倩兮帶著一股清新跑到面前的時候,趙軒不由眼前一亮,好久沒見,這個小公主倒是出落得越發水靈了。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當熊倩兮眨著清澈的眼睛咯咯笑著說話的時候,這首詩立刻從趙軒的心中泛現出來,只是在一群宮女太監的注視下,不敢表現出絲毫異樣來。
“三哥哥就是偏心,怎麽不給我寫信呢……”她微微翹著粉嫩的嘴唇,一臉天真爛漫。
趙軒心中惡寒了一下,微笑道:“三殿下寫信給在下是為了吩咐一些公事,只是軍中寄信多有不便,就特意為公主挑選了一件禮物隨信寄來,並特別囑咐在下稟告公主,等他回來後一定先來看望您!”
“這還差不多……”熊倩兮嘻嘻笑道,“快把禮物給本宮呈上來!”
看著這個跟自己妹妹同齡的女孩子興高采烈,完全忽略了話語裡的毛病,趙軒不由想到了自己的妹妹,頓時一臉的憐愛。
禮物並不是什麽特別的東西,只是一件會三五個跳舞動作的木偶。趙軒一眼就看出這個東西是出自在楚國上層揚名不久的七巧閣,見熊倩兮翻來覆去的找不到機關,就上前一步示意能夠幫忙。
從小太監手中接過木偶,趙軒在底部輕輕一按微微一轉,然後放在桌上,身著一身華麗女飾的木偶就開始跳起舞來。熊倩兮一臉驚喜,目不轉睛地看著舞動的小人,開心地笑起來。
“趙軒,你怎麽懂得這個的?”熊倩兮抬頭望著趙軒道,接著又自問自答地道,“呃, 我忘了你最喜歡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啦,當初三哥哥請你做伴讀就是看上了你這點……”
“多謝公主誇獎!”趙軒無奈地笑道。沒想到,自己的多才多藝在這丫頭眼裡竟然成了亂七八糟的玩意兒,這話要是回去學給趙媛聽,她肯定會把這個小公主痛批一頓。
“趙軒,三哥哥寫信是不是讓你給他大婚的事幫忙?”玩了一會兒後,熊倩兮對木偶的興趣大減。
“回公主,是的。”趙軒中規中矩地答道。熊安跟他說了什麽,他自然不需要也不能跟熊倩兮提及,否則她一旦感興趣扯著自己說個沒完,皇上和宗人府知道了還不知道會折騰出什麽么蛾子來,況且邊上還站著一大堆不知誰家的眼線,自己跟她說話久了保不齊第二天就會有多種猜測出爐。
“哦,看來三哥哥要抬舉你做官了……趙軒,你喜歡做官嗎?”
趙軒略一沉思道:“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若是皇上恩賜的話,在下自然不敢拒絕,而且樂意之至。”
“哦……本宮乏了,你退下吧。”熊倩兮皺了皺好看的眉毛,淡淡道。
趙軒望了望她,心中微歎。宮門深似海,自由是路人,身處深宮,即便你想聽到自己想聽的話都是一件難事,遑論其他。
再美麗的花朵,缺乏自由之水的澆灌,最終都會過早地枯萎。
不知怎麽的,趙軒走出光華門時,回頭望了一眼那巍峨壯觀的皇宮,突然覺得有一絲淡淡的憂傷縈繞心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