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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華江山》第六十四章 黑夜中的黑暗
  夜半子時,整個幽州城宛如墨汁染過一般,四下漆黑一片,大多數人業已進入夢鄉,整個京城也似乎休息了,除了偶爾從遠處傳來幾聲打更的聲音,再也聽不到其他聲響。

  在金陵館旁那條不寬不窄、不長不短的街道上,突然傳出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轉眼功夫冒出一支總旗左右的人馬,分作兩隊沿著街邊的商鋪,靜靜地向前急行。

  這兩隊人馬每人都身著黑色披風,黑色鬥笠,肩跨黑色短弓,背負黑色箭囊,腰間掛一件黑色兵器,似刀如劍。

  這群人與整個幽州城的夜色融為一體,仿佛就是為黑暗而生,他們行走之間頗有章法,且秩序井然,顯然是經過了嚴格的訓練。

  他們就是讓整個天下都聞名喪膽的大燕緹騎。

  秦林掌管楚國錦衣衛多年,借鑒了燕國緹騎的許多做法,並試圖培養出一支能夠超越它的隊伍,多年過去,他談及燕國緹騎時仍讚歎不已。

  兩隊人馬悄無聲息地到達了一家客棧下,其中一隊迅速將整個客棧前後左右包圍,接著搭弓上箭,瞄準了從客棧出來的任何一處可能的生門。

  另一隊人馬則輕輕撬開客棧大門,它後半部的人各自佔據有利位置,又布下了一道防線,前半部的人則繼續大步流星地前行。

  有個夜解的住客睡眼朦朧中,突然發現客棧內多了一隊黑乎乎的人影,頓時驚得睡意全無,剛想大喊,嘴還沒張開就被一個兵士捂住嘴一掌劈在脖子上,身子一軟暈了過去,那名兵士接著扶住他輕輕放在地上。

  按照值宿慣例,杜子藤值上半夜,陸義泰值下半夜。杜子藤剛想去喚醒陸義泰時,聽見了客棧小院裡傳來的輕微腳步聲,一些迅速而有力,一些則整齊地急速前行,距離越來越近。習慣性的警覺促使他立即叫醒陸義泰,同時向趙軒示警。

  試千戶張黑牛帶著十余人,直接殺到了趙軒房門口。張黑牛是北方漢子中典型的典型,憨直爽朗一根筋,但這不代表他傻,來的時候魏衝特意提醒過他,這些人身上是有功夫的,連獨孤柔都不是對手。

  獨孤柔實際功夫是幾品他不清楚,但獨孤可是大燕唯一的大宗師,他教出來的孫女水平能差了?更何況獨孤柔從小喜歡舞槍弄棒是眾所周知的,就是現在,她還是驤鸞衛的統領呢。

  所以他見屋內一片漆黑,就知道對方已經發現了自己的人,而屋後沒有傳來打鬥聲,顯然他們應該還在屋內。於是他在門口選了個安全的位置,敲了敲門。

  “巡城司按慣例查房!屋裡的人速速起身!點燈!”

  好整以暇的趙軒一笑,這哥們兒的借口還挺搞笑,巡城司難道缺錢花了,大半夜的不辭辛勞地查房?你查房也就罷了,其他房間不查怎麽直接奔我這來了呢?

  幾乎與杜子藤發現異常同時,他和如霜也發覺了院子裡的不對勁。透過後窗一看,一隊黑色的人馬紋絲不動地潛伏在夜色中,幾乎難以發現,那藍幽幽的箭頭微微散發著詭異的冷光,讓人毫不懷疑一聲令下,這每點藍光都會毫不猶豫地奪走一條生命。這是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是精英中的精英。

  會是誰呢?

  “我看八成是孟清揚那小子,在齊國時有孔家他不敢動手,所以到了燕國動手,順便嫁禍與人!我說呢,

這一路上我都覺得不對勁,總覺得有人跟蹤我們!”  “少爺,會不會是白天那娘們的人?”陸吾擔憂地道。他現在心裡悔死了,要不是白天自己嘴賤調戲了那娘們兒一句,哪會給少爺帶來這種禍事呢。

  趙軒沒有回答,吩咐道:“你跟九嬰把蠟燭拿到門口點上,給他們開門。”

  燭光升起,照亮了屋子,陸吾見狀忙拿了兩根雞毛撣子,插入桌面,使趙軒所在區域的光線暗淡了許多。

  九嬰把門一打開,八九個人挽著短弓湧了進來,還有四五個人留在門外。進來的人一面迅速熟悉著屋內環境,一面沿著牆壁快速挪動,形成了一個半圓形的包圍圈,搭弓對準了屋內能夠看得見的人。

  張黑牛隨之進來,在屋子裡巡視了一圈,順手把那兩個雞毛撣子拔掉,問道:“你們誰是趙軒?”

  一句話出來,趙軒就知道,他們來之前已經去過了金陵館,功課已經做的很充分。如果把這群人水平想的更高些的話,那麽,根據一些蛛絲馬跡,剝繭抽絲地了解到趙軒的過去後,關於趙軒的一切材料,說不準現在正在緊鑼密鼓地搜集中。

  “你們究竟是什麽人?難道不知道半夜私闖民宅是死罪嗎?”九嬰怒喝道。在齊國,“亂入民宅者,生死不論。”意思就是如果你私闖民宅,主家打死你活該,其的罪罰比在楚國重,是死罪。

  “你們是燕國緹騎?”趙軒沒有直接回答,他盯著眼前這個鐵塔般壯實的漢子,突然問道。

  張黑牛一愣,對這個書生的判斷力感到驚訝,他心神一斂,旋即問道:“你就是趙軒?嘿嘿,我們是什麽人早就告訴你了,根據百姓舉報,現在懷疑你們私自藏有武器,跟我走一趟吧!”

  燕國禁止民間私自持有武器,但這種情況並不能完全禁絕,大街上經常能夠見到配持刀劍的人,何況燕地民風彪悍,一言不合刀劍相向是常事,要是不懷揣利刃,對方一旦抽冷子拿出把匕首來,那自己豈不是容易吃虧?

  “我要是不去呢?”

  “那也隨你,不過大燕律法中有一條,‘拒捕者,殺之無罪。’所以我勸你還是想清楚。”張黑牛的話裡帶著威脅的味道。

  趙軒淡淡地道:“你這些人不是我們的對手。”

  張黑牛悄悄後退了半步,嘿嘿一笑:“我知道,所以只是帶人請你走一趟,不過要是真到了那一步也沒關系,我人多,殺不完。”

  “我們是正經的楚國商人,你們這樣做不怕影響燕楚兩國邦交?”

  “嘿嘿,那是大人物們考慮的問題,我張黑牛是個小人物,只知道不打折扣地執行上峰命令,完成任務是唯一要務,其他的不想管,也管不了。”

  任務唯一。趙軒笑了,他起身道:“不愧是緹騎,也好,我跟你走一趟,不過你別弄些蟹兵蝦將糊弄我,我要見你們緹騎總領。”

  “主子,我陪你一起去。”如霜跟著向前道。

  趙軒微微一沉思,點點頭,又對陸吾道:“如果天亮後我還沒回來,你們直接去金陵館,要他們找燕國的鴻臚寺理論。”

  趙軒從來沒見過緹騎隊伍,但他了解一些關於緹騎的事情,尤其是這一身上下的黑色,給人以暗黑幽靈的感覺,等他看見客棧內外的兩重防線有秩序地撤退時,對張黑牛這群人的身份再次得到確認。

  趙軒並不確認緹騎為什麽會找上自己,他們擺出這種架勢,顯然是對自己的力量有一定的了解,但趙軒清楚,至少目前為止緹騎不會對自己有人身威脅,因為緹騎要殺人不會這麽多廢話,況且張黑牛雖然殺氣騰騰,卻沒有絲毫的殺氣。他很自信這點判斷,所以放心前往,想著順便深入了解一下緹騎,也是不錯的經歷。

  到了朱雀大街的盡頭,他抬頭看看那破舊的門框,上面“緹騎”兩個大字已經是久經風雨。張黑牛在來的路上,被趙軒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套出了不少東西,等他最後明白過來後,看著這個雲淡風輕、渾不在意的年輕人,心底冒出一股寒意。

  他姥姥的,小白臉讀書人就是奸詐啊。

  “坐吧。”

  當昏暗的屋子裡只剩下三個人的時候,一個胖子悠然自得地坐著,頭也不抬地對趙軒和如霜淡淡說道,帶著不容拒絕的口氣。

  趙軒四下望了望,並沒有立即落座,他轉頭看著這個胖子,懷疑他走一步路都得喘兩口粗氣,“緹騎半夜請人過來,一般不都是請喝茶嗎?怎麽到現在還沒見到一杯茶呢?”

  見那胖子仍然紋絲不動,趙軒呵呵笑道:“沒有茶?那來杯咖啡也行啊,廉政公署最喜歡這個了——我記得我跟黑牛兄說過,除非你們緹騎總領魏大人親至,否則我跟你們沒什麽好說的,沒什麽事的話我回去了。”

  “我就是魏衝。”魏衝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就意識到第一個回合的交鋒自己已然落了下風,不由對這個年輕人高看了一眼。看來他是個控制場面的高手,似乎對今晚這件事情的性質已經有了清晰的判斷,所以處處主動,話語裡又夾雜著一些讓自己迷惑不解的詞語,使自己更被動。

  “楚國趙軒,見過魏先生。”趙軒這才施禮道。

  “趙軒,金陵人士,現年十六歲,父為楚國皇商,師從大儒高衍,五歲過院試,同年成為三皇子熊安伴讀,同時開立並打理掬月樓,天歷十六年也就是楚國顯德十八年,過鄉試,有辯才,略通功夫,十幾日前被孔小二先生收為關門弟子,名震天下,今日剛剛到達幽州——我說的可有錯誤?”

  趙軒笑笑,讚道:“不愧是緹騎。不過魏先生這麽晚請我過來,不會只是為了敘述學生的簡歷吧?”

  魏衝呵呵一樂, 發出了他今晚的第一次笑聲,笑著笑著他突然道:“你跟獨孤家有仇?”

  終於說到正題了。

  “大人何出此言?”趙軒一臉驚愕,還微微帶著一點惶恐。開玩笑,我哪敢得罪獨孤世家,況且您這麽冷不丁地一說,我當然得配合地害怕一下。

  “既然無仇無怨,你今日在得知了獨孤柔的身份後,卻又故意衝撞於她,究竟是為了什麽?”

  趙軒呵呵笑道:“原來是此事。如果我說我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看上了獨孤柔姑娘,先生您信嗎?”

  魏衝皺了皺眉。這小子看起來放蕩輕浮,實際上卻是油滑刁鑽,油鹽不進,看來隻好采取引蛇出洞的方法了。

  然而就在他想采取這種方法的時候,突然想起了孔小三。之所以想到孔小三,是因為他想起了蘇定方臨死前說的過一句話。這是一個深藏在他內心的巨大秘密,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孔小三誤我啊……”蘇定方臨死前那悲愴的面龐,不甘而無奈的聲音,瞬間浮現。

  既然孔小二收趙軒為關門弟子,那會不會是孔小三一手促成的?如果確實是他一手促成,最終趙軒按照孔小三的願望,像當年熊霸天一樣在楚國成了大氣候,那勢必影響到自己十幾年的苦心經營。

  想到這裡,魏衝心裡殺機頓生。他仔細權衡了一遍,終於下定決心,很自然地抬起右手,不著痕跡地做了一個手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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