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叨擾父親,實屬情非得已,請父親見諒。”
獨孤沒有說話,繼續搓著腳,腳盆裡的水發出嘩嘩的聲響,在寂靜中顯得尤為清晰。
獨孤南繼續道:“如今有一事兒子委實難以決斷,特請父親明裁。”接著他把從獨孤柔和魏衝那裡聽來的全部複述了一遍,斟酌著道:
“此子確實有些才智,他作為孔氏門徒,與之交厚也能給獨孤家帶來不少好處……只是他接近獨孤家的方式讓人疑惑,故意得罪柔兒,然後又上門提親柔兒,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顯然另有所圖……除非他認為對柔兒有十足的把握,看文謹短短一天相處就對他推崇備至,或許他真有這個本事吃定柔兒……”
“如果他真是楚國密諜,這樣也不失為接近獨孤家的一種好方式,這也就容易理解他為何如此緊迫地到家中提親,看來是魏衝那追他實在太緊了些……”
“讓兒子感到不解的是,即便這趙軒是楚國密諜,可以有更好的方式接近我們,為什麽會這麽輕易讓緹騎察覺?魏衝為何如此急迫地想找到他?既然如此急迫,昨夜為什麽不把他直接扣在緹騎,反而悄悄通知了柔兒,任柔兒處置?況且魏衝不管要對趙軒做什麽,即便做的如何隱秘,也難免不會走漏風聲,屆時天下士子粥粥,難免對大燕不利——實不明白魏衝此舉,難不成有我所不知的深意?”
獨孤一直沒有說話,專心致志地洗腳,看起來洗腳的興趣遠遠大於聽獨孤南說話。見他洗完了,獨孤南忙遞上腳巾,又把洗腳盆搬到門口處。
“兒子一方面覺得這個趙軒確實不錯,另一方面又擔心魏衝所言所圖,而且兩人所言都盡有不實之處,是在難以判斷,故而請教父親。”
“你任同知樞密院事幾年了?”
獨孤南不明白父親為什麽會突然問起這個問題,當下慚愧地道:“已有五年。”
“兵者,詭道,貴在隨機應變,殺伐果斷,看起來你分析的頭頭是道,實質確是瞻前顧後,不知所謂。”
“父親教訓的是,請父親明示。”獨孤南忙躬身道。
“明日夜間,太子府有一場經筵。”說完,獨孤揮揮手讓他退下。
獨孤南略一思索,頓時明了,低聲告了罪,悄悄退了出去。
夜色一如既往地黑暗,街道一如既往地寂靜。那頂油黑色的四人小暖轎,離開了獨孤府,在空無一人的長街上不徐不疾地走著。
離暖轎不遠處,一個黑影融在夜色中,借著房屋樹木各種掩護,無聲無息地綴在後面。在解決了臨時安全問題後,趙軒開始著手想弄明白魏衝如此急迫乾掉自己的原因,想著他雖然總領緹騎,卻不是個嗜殺成性的變態狂,肯定是因為自己不知道的原因,對他造成了威脅,或者影響了他的什麽計劃安排。
剛跟過一條街,離獨孤府還不遠,趙軒就覺得有點不對勁,好像有人在背後盯著自己。他把迅速身子藏在一處商鋪門口的擋板後面,開動六識仔細搜索了一陣,卻一無所獲。
而那種令後脊發涼、如跗骨之蛆的感覺卻做不得假,顯然對方是個高手,而自己刻意搜尋竟然難以發現,那麽對方的品級應該是在自己之上。
趙軒不由暗歎一退江湖歲月催,司徒晨那套老標準估計是跟不上潮流了,
要不然哪會有這麽多高手遍地走?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不走江湖不知道高手多。 趙軒就這麽靜靜地等了一會兒,可對方仍然悄無聲息,魏衝的轎子也已經遠去,不由苦笑,隻好暫時放棄窺探魏衝的想法,悄悄潛回獨孤府。
翌日一大早,獨孤南和大兒子獨孤文錦已經早早去了早朝,早飯時候,獨孤柔的母親特意把趙軒和如霜叫來一起用餐,桌上噓寒問暖的,似乎生怕照顧不周。
獨孤柔很鬱悶很不解,明明自己已經向父親母親揭露了這個登徒子的淫賊本質,可為什麽他們還對他那麽客氣呢?
“怎麽不見老先生呢?”趙軒貌似剛剛發覺似的,以一副自家人的口吻說道。
“吃你的飯吧!你管得著嗎?!”獨孤柔終於忍不住了,這個死淫賊裝的還真像,還真拿自己當根蔥了。
獨孤柔母親看著趙軒微微一笑道:“老爺子習慣了每天自己吃,只是過節的時候才跟我們一起吃頓,沒什麽大事也沒人敢去打擾他——倒是柔兒這丫頭平日裡被我嬌慣壞了,有點大小姐脾氣,你多多擔待些。”
趙軒見她的目光審視中帶著欣喜,像極了丈母娘看女婿的眼神,忙連稱不敢。
“伯母放心,小侄省的。柔兒刀子嘴豆腐心,表面上看著像得理不饒人,實際上從不無理取鬧,心地善良的很。”
“不許你叫我柔兒!”獨孤柔氣鼓鼓地道。
“是的,柔兒。”趙軒乖順地道。
“你還叫?!”
“好吧,我不叫了,柔兒。”趙軒一臉無辜地道。
獨孤文謹一口飯“噗”地一聲噴了出來。
獨孤柔頓時暴起,一臉羞紅,伸出筷子就去敲趙軒腦袋。伸到半道想想又收了回去,一臉委屈地對母親道:“娘,您看看,他這麽欺負我您也不管管。”
獨孤柔母親笑笑:“人家那是跟你開玩笑呢。你這丫頭,別一碰就炸,身為獨孤家的子孫,這麽個玩笑還開不起嗎?你看看人家啟元,比你還小兩歲著呢,這麽年輕就成熟穩重,名聲在外,你要好好跟人家學學,別整天就知道瞎鬧騰。”
獨孤柔十分委屈地撇嘴:“娘——您可真是我的親娘啊。”
獨孤柔母親憐愛地摸摸她的頭髮,笑道:“好了,快吃飯吧,這麽大個姑娘了,也不怕人家笑話。”
獨孤柔瞪了趙軒一眼,挑了挑眉毛:“娘,我吃飽了,先告退了。”說著起身。
趙軒也放下碗筷,告了聲罪,在她後面跟了出去。
兩人一離開,獨孤文謹馬上活躍起來,殷勤地幫如霜夾菜,倒水,生怕照顧不周,如霜淡淡地笑著表示謝意。
“如霜出落的真是標致……”獨孤柔母親一臉慈愛,“如霜跟你們家公子多久了?”
“如霜四歲起伺候主子,到現在是第十一個年頭。”
“哦,那時間還真不短了,你家公子平日裡都愛做些什麽,家中除了雙親可還有他人嗎?”
“主子每日除了醉心學業之外,就是打理自己的生意,主子多才多藝,沒有世上不懂的東西。家中除了老爺夫人,還有二娘三娘和一個妹妹,金陵謝家想跟老爺結為親家,但主子的事從小都是他自己做主,而主子也一直沒有表態。前陣子在齊國,主子還邂逅了謝家的二小姐,也沒有談結親之事……”
……
“喂,你再這麽走下去,我可三條腿都斷了!”兩人走了一處僻靜之地,趙軒不想再往前走了。將人帶到僻靜之處,要麽是大好事,要麽是大壞事,顯然以目前兩人間的這種狀態,不會有什麽好事,這可是有前車之鑒的。
“你真是個死淫賊……”
趙軒一看獨孤柔羞惱的樣子,就明白她是聽懂了自己的話。這姑娘竟然連三條腿這麽極具隱秘性的典故都懂的,果然印證了古人的一句金玉良言,是官三分奸,是女三分浪啊。
獨孤柔看著眼前這個嬉皮笑臉的家夥,像足了不著四六的浪蕩子,就這麽個家夥怎麽會被孔小二看上還收他為關門弟子?難不成那孔小二也是個滿嘴仁義道德的偽君子,他倆大哥碰上了二哥惺惺相惜臭味相投?
說到偽君子,這家夥真會裝啊,在老人家面前正襟危坐知書達禮成熟穩重見多識廣……總之要多好有多好,可一到自己面前立馬換了個人,變得輕浮浪蕩,猥瑣可憎。
“嘿嘿……找我過來是不是想問我提親的事?勸我癩蛤蟆不要妄想吃天鵝肉,讓我死了這條心?”
“你明白就好。”
“我不明白!”趙軒提高聲調, 有點激動地認真道,“我趙軒要相貌有相貌,要才學有才學,要家世有家世,要錢有錢,要車有車……哪樣不是人中之龍,怎麽就娶你不得?”
“哼!膚淺!”獨孤柔不屑一顧,“你以為我會看重這個?我的男人,即便他一無所有,只要……”
獨孤柔瞥見趙軒認真傾聽的樣子,心中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自己怎麽跟這個死淫賊談論起這些來了?
趙軒見她停下不說,嘿嘿一笑又恢復了本來面目:“要什麽?只要你說出來,我保證為你辦到!……師太,看在我一片真心的份上,你就從了老衲吧!”
“滾!”
“直著滾還是來回滾?”趙軒賤賤一笑,“師太,要不老衲從了你?”
“你怎麽不去死?!”
“唉!”趙軒一聲幽幽長歎,聲音婉約淒美卻又飽含堅定不移,像癡男對怨女表白一般,“我不怕死,我怕我死了再也沒有人像我一樣愛你!”
獨孤柔像看白癡一樣愣愣地看了看他,吼道:“死淫賊!我恨你!”
趙軒哈哈大笑。
小姑娘你還嫩了點啊,豈不聞愛恨本是同根生,恨是愛之觸媒?
愛恨情仇,同喜怒哀樂一樣,本質上都是一種複雜而強烈的情緒,這種情緒一旦發揮起來,能夠迅速地淹沒主體,讓理智變成情感的奴隸。也正因為它的難以控制,所以容易相互轉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