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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華江山》第七十一章 太子經筵
  下午的時候,獨孤南午朝後回府,言道晚間在太子府有一場經筵,屆時會有眾多經史大家和治國精英匯聚一堂,談史論今,探討治國之策。

  經筵這種東西,最初為禦前講席,旨在持之以恆推動帝王學習,在諸多國家都得到十分的重視,“經筵一日不廢,則聖學聖德加一日之進;一月不廢,則聖學聖德加一月之進。”後來在燕國,太子也可以設置經筵,以圖盡快熟練治國之策。

  “啟元終究是要入仕的,何不趁此機會見識一下燕國經筵如何,與楚國相互參照一番,也可起到相長之效。何況啟元遊學至此,身為孔先生門徒,若失此良機,未免有些可惜。”

  獨孤文謹在一旁暗暗撇嘴,心說那些老夫子整日之乎者也的,枯燥乏味的很,有什麽好去的?還不如在家裡一起研究一下泡妞大法之類的實際學問呢。

  “多謝先生。”趙軒恭敬道。

  “到時候文錦也會去,你跟他一道進去即可。”

  “父親,既然是太子經筵,想必有不少大師鴻儒,孩兒也想跟著哥哥同去,傾聽學習他們的治國高論,對孩兒學業也大有益處。”獨孤文謹審慎認真地行禮道。

  獨孤南微微皺眉,想了下道:“你求上進是好事,去聽聽也好,不過一切都要聽從你哥的安排。”

  獨孤文錦與他弟弟文謹完全是兩個類型的人,他沉默寡言,講究的是“敏於行而慎於言”,你要不問他話,他連個屁都不會放。一路上趙軒跟他搭訕了幾句,每次得到的回應不超過五個字,弄得趙軒興趣全無,隻好跟獨孤文謹扯了幾句閑篇。

  太子府位於東長安街,佔地深廣而不知幾千畝,讓人有“一日之內,氣候不齊”之歎。正門宏偉高大,氣勢磅礴,讓人敢望而不敢近前。

  府內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回,簷牙高啄,各抱地勢,鉤心鬥角,極盡雕梁畫棟之能事。各處園亭林立,假山嶙嶙,長橋臥波,複道行空,宛如迷宮般錯綜複雜,如無人引導,根本不知何去何從。

  燕國太子叫做李承乾,自從八歲那年被立為太子,至今已有三十年。燕皇一共有七名子嗣,而男性就只有太子和二皇子李承安兩人。

  李承乾的臉上總是掛著微微的笑意,人看起來和善大氣,這是趙軒對李承乾的第一印象。當獨孤文錦介紹兩人的時候,趙軒不由對他頓生好感。

  “哦?”李承乾臉上的驚喜恰到好處,話也說的中規中矩,既不冷淡又不過分熱情,“原來你就是孔老先生的關門弟子?果然是少年英才……”

  趙軒忙謙虛了幾句,李承乾一邊點頭向跟他行禮的人示意,一邊把趙軒拉到首席。

  “諸位——感謝大家參加本次經筵,看到我大燕有如此多的大師鴻儒和青年才俊,孤心甚慰。今日,孤特意邀請到了孔老先生的關門弟子——趙軒趙啟元,趙先生今日能夠出席,實令本次經筵大放異彩!”

  眾人一陣嘩然,都抻長了脖子,像看西洋景一般緊緊地望著趙軒。這就是讓天下士子羨慕不已的孔氏門徒?

  李承乾這樣的首推介紹本在趙軒意料之中,因為此舉一舉數得。首先,趙軒人是獨孤家帶來的,此舉顯然有拉攏獨孤家之意,其次,單憑孔小二的名頭,就足以令本次經筵與往不同,對李承乾的好處顯而易見;再次,令趙軒在燕國成名,使他在感激之下,以孔家門徒的身份為自己增添分量……

  趙軒微笑上前,團團一揖,不卑不亢地謙虛道:“後學趙軒,遊歷齊國時蒙孔老先生青睞,收為弟子,實在有些惶恐。素聞燕國鴻儒博生燦若星空,心下向往之,今日在此恰逢盛會,能夠與諸位前輩大儒共處一堂,幸甚至哉……”

  太子經筵是個嚴肅正規的場合,在坐的大都是儒家子弟,講究的都是中正持重,何況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場面上客來客去一團和氣,你好我好大家好,少有人會故意尋釁找茬。

  而今天顯然有些不同。

  “哼!”一聲冷笑尖銳而冒著尖刻之氣。

  吸引了眾人的目光之後,座中站起一人,五十多歲年紀,美髯長須,臉小而瘦,端的是一位和藹長者。

  “楚國,南蠻之地也!楚人,螳螂伺蟬鄣葉隱形之輩也!汝化外之地粗蠻之人,讀了幾本四書五經就夜郎自大,坐井觀天,又徒靠如簧巧舌成為孔先生之徒——此事真假且不去論——就披謙虛審慎之表,行自欺欺人之實,拽文弄墨,視我大燕文化正統若無物,實在幼稚的可笑!”

  李承乾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起來。他的經筵,他隆重推出的人,自然不希望有人下他的面子,何況經筵上固然可以暢所欲言,但如果侮辱對方人格,那就另當別論了。

  “這家夥是太學博士吳潛,他……”就在這老頭慷慨激昂的時候,獨孤文謹悄悄對趙軒說著話。

  “吳博士的話在下不敢苟同。”趙軒上前一步,正色道,“一國一地,地理、環境、人物等各處都有差異,文化自然有所分別,卻並無優劣之分,俗語說的好,一樣米還養百樣人呢,您懂我的意思吧?至於我是否孔先生弟子,來日自會分曉,但你對我與孔先生極盡侮辱之能事,卻是可忍孰不可忍!有道是有志不在年高,無志空活百歲,吳博士蒼髯皓首,何以教我?”

  “我若不好好教你一次,倒顯得我大燕無人??”吳潛一捋長須,冷哼道,“聞得你楹聯有些造詣,這關就勉強算你過了。你既自稱孔氏門徒,那想必對經史子集很熟悉了,我說十個短句,你將其出處和背後的典故給大家講述一番如何?”

  這個皓首窮經死讀書、奉典籍為圭臬的老頭,真是讓人又可氣又可憐,而他話語中毫不掩飾的鄙視和羨慕嫉妒恨的情緒,又實在招人惱怒。

  “經史子集浩如煙海,沒有人敢說能夠全部融會貫通,況且今日乃是貴國太子殿下經筵,若就我二人在此尋章摘句,未免有悖經筵之本意,不如談論些治國之道實際些??”

  “治國之道,盡在四書五經二十四史中矣,又何需舍近求遠他處尋?”吳潛微有得色,瞟了趙軒一眼,那意思你連這都不知道,還敢自稱孔氏門徒?

  趙軒輕笑道:“家師常說,鬥轉星移,萬物易變,苟可以彊國,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禮,即便是孔家學說,也需隨世事時事而變。又說治世不一道,便國不法古,時移世易,若總守著故紙堆的那一套,妄圖以半部論語治天下,而不從實際出發,實事求是,豈不是幼稚的可笑?”

  “巧言令色!胡說八道!”吳潛胡子一抖,“孔老先生乃當代大儒典范,講的便是儒家之道,中正平和,法古循禮,豈會如你所言?”

  “呵呵,信不信自然由你——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信了。即便是儒家典籍中也有‘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之說,類似之言比比皆是,吳博士難道竟然沒有發現?看來閣下的經史子集讀的還是不夠多呀……”

  “你——”見對方竟然嘲笑自己最引以為傲的專業,吳潛氣得七竅生煙,美髯直哆嗦。

  “你什麽你?”趙軒話語鋒利起來,“你無緣無故辱我國家、師門乃至本人,我本懶得搭理你,可你三番五次不知悔改,我若不回你幾句倒顯得我怕了你!昨日我在緹騎做客,吳博士之生平,我也略有所聞,你初舉孝廉入仕,拚打三十年成為太學博士,期間又娶得原太學祭酒侄女, 可謂春風得意,桃李芬芳,如今更是貴國太子經筵座上賓,只是吳博士可曾記得三十年前的那對母女?!”

  吳潛聞言,臉色瞬間變得死灰一片。趙軒一看他這個樣子,就明白獨孤文謹跟自己說的那些秘辛有確鑿的依據。

  “糟糠下堂,是為不仁,拋妻棄女,是為不義!你一個不仁不義、喪德敗行之輩安敢在此狺狺狂吠,妄談儒學之道、君子之德?你身為太學博士,理應修身正己,為天下學子表率楷模,卻因一己之私,妄自尊大口出狂言,極盡羞辱他人之能事,你有何面目自稱孔門中人?!這麽多經史子集,都被你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你……”

  嘩啦一聲,吳潛一屁股跌坐在地,兩眼一翻,暈死過去。

  眾人忙上前去扶起,掐人中的,呼喊的,找大夫的,找熱毛巾的,一陣手忙腳亂。

  此時大家望向趙軒的目光,便多了很多複雜的含義。

  一個相貌堂堂的年輕英才,一個孔氏關門弟子的身份,一個表面上溫潤如雲的謙謙君子,一個受到挑釁卻如毒蛇般出擊、不把對方徹底打垮絕不罷休的陰沉少年,一個能夠自由出入燕國暗黑中心緹騎的異國人……

  李承乾皺了皺眉,然後暗中一笑,臉上生機盎然,似乎對於一個異國人大大地落了本國士子的顏面絲毫不以為忤。

  於是,等吳潛博士被抬出去就醫後,經筵似乎沒有受到任何影響,繼續進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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