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家主沈慎身體抱恙,聚商錢莊上門逼債。消息很快就傳遍金陵。商人們都有著無比靈敏的嗅覺,於是乎,沈府前要債的人絡繹不絕。
沈家受此打擊,沒有個三五年難以恢復元氣,若是不采取力挽狂瀾的措施的話,那麽沈家有可能成為就地臥倒的第一家皇商,就此完蛋。
趙文安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也正在家裡發愁。
趙家在贛州的鐵礦場發生了塌方,十幾名礦工被活埋。本來采礦就是一種高危行業,沒死過人的礦場少之又少,之前這種事情的處理基本上是給錢了事,只要苦主不再追究,官府也不會再介入。
礦場的礦長趙真本來已經安撫好了苦主們,可贛州的知州尹好以影響人民生命安全為由查封了礦場,趙真跟他交涉了兩回,覺得他流露出希望趙家用銀子擺平的意思。
趙真在信中還提到,塌方是由火藥爆炸引發,幸好肇事之人被巡視的監工們發現,現已經被扣下秘密關押。
贛州鐵礦是趙家三大礦之一,是兵器製造所需礦石的主要來源,兵部為加強邊軍裝備,剛給趙家下了一個大批量的兵器單子,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缺乏鐵礦石,那勢必完不成兵部需單。
而贛州知州尹好的反常表現,出現的時機未免太巧了些。
趙文安笑了笑,提筆給趙真寫了一封信。
贛州知州尹好坐在州衙會客廳的主座上,看著這個第三次上門猥瑣男,實在不想跟這麽粗俗的人打交道。
趙真半個屁股沾坐在椅子上,五短的身材像完全陷在又深又寬的椅座裡,對著尹好一臉諂媚的笑,尹好一有什麽動作,他的屁股就輕輕快速一抬,時刻準備著恭敬地起身。
“該說的本官都跟你說了,你的礦場出了這麽大的事,本官若不嚴懲如何對得起朝廷和贛州三十萬百姓?”
“是是是,大人憂國憂民,實在是百官楷模……大人有什麽需要,小的願意為大人分憂……”
“如今贛州的日子不好過呀……”尹好轉過頭,忍住惡心,歎了口氣道,“春種剛過就趕上大旱,百姓眼睜睜地看著剛抽芽的禾苗旱死,而為了幫助百姓抗旱,本州已經是傾其所有,就連本官都緊衣縮食,奈何杯水車薪所差甚大,眼見百姓困苦,本官心憂如焚,哪還顧得上你的事?”
“是是是,大人心憂百姓,我贛州百姓之福哪……小的雖是個上不了台面的小人物,卻也願意為大人分擔,為贛州百姓出力,小的願為贛州抗旱出銀兩萬兩!”
“兩萬兩?”尹好輕笑道,“兩萬兩撒在整個贛州,百姓連根毛都見不著……算了,你有此心本官已是十分欣慰,此事就不勞你費心了……”
“不不不,大人覺得需要多少才能緩解贛州旱情,只需說個數,小的必盡力去辦!”
尹好看了他一眼,歎道:“罷了,既然你有此赤子之心,本官就跟你嘮嘮吧,也好讓你知道本官的為難之處……”
“要想整個贛州的旱情緩解,就得從贛江中引水灌田,此項工程十分浩大,至少需銀二十五萬兩以上……”
趙真枯瘦的臉一紅,驚道:“這麽多?”
“是啊,”尹好搖頭道,“這麽多銀兩你也做不了主,再說吧……”
“不不不——”趙真忙起身道,
“小的授命全權負責此事,只是這數目……實在太大了些啊……” “是呀,你先回去吧,本官再想想辦法……”
趙真想了想,抬頭堅決地道:“為了贛州百姓,小的願出這筆錢……不過大人需要答應小的三件事!”
“哈哈……好!趙家不愧是義商,哪三件,說來聽聽。”
“第一件,請大人批準礦場即刻開工。”
“沒問題,我看你們礦場安全狀況已經合格了。”
“謝大人!第二件,請大人收到銀票後給小的一份收契……”
“哼!難道你還信不過本官,怕本官私吞不成?”
“不不不……不敢,只是這數目實在太大呀,是東家為了保證兵部所需的單子,七拚八湊地籌起來的,因而難免擔心小的暗中做手腳,等為府衙送銀票的時候東家還會派人跟著小的……請大人體諒!”
“也罷……”趙真沉思了下道,“本官代百姓收取捐銀,自然要給捐銀者契證,也免了你為難……第三件是什麽?”
趙真忽然有些扭捏起來,他有些心虛地看著尹好道:“這第三件是小的一點私心……原本不敢跟大人提及……”
“人皆有私心,你說吧,本官不怪你。”尹好溫和地鼓勵道。
“是是,小的想……想大人的收契上能不能寫上三十五萬兩……”趙真說完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趙真怎麽會不明白他的意思,他明知故問地道:“這是為何?”
“這個……大人為百姓排憂解難,連自家用度都省了不少,理應有些補償才對……至於小的,嘿嘿,小的年紀大了,要求也不高,五萬兩銀子養老就夠了……”
“你就不怕你的東家知道?”
“小的為趙家風裡來雨裡去,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每年才拿區區幾十兩的工錢,如今什麽都貴,哪夠花的?”趙真十分不忿地道。
“這麽多年小的給趙家掙的豈止五萬兩?說起來趙家還是賺了!何況小的一拿到錢就馬上隱姓埋名遠走高飛,他又能奈我何?懇請大人成全!”
都說樹倒猢猻散,趙家的大樹還沒倒呢,手下的人就開始散了,如此焉能不亡?
尹好幾乎要抑製不住內心的狂笑,給你寫個收契又如何?
“趙真,你這是要本官知法犯法哪……”尹好一臉為難地道,“帳不好平呀……”
“請大人成全!”
“罷了,本官憐你一片為民之心,又如此不易,就勉為其難一次吧……不過五萬兩太多,你就拿三萬兩吧……”
趙真猶豫了下,咬牙道:“行!明日小的就把三十二萬兩銀票給大人帶到府上!”
“不,二十二萬兩銀票,剩余十萬兩要匯票。”
第二日,趙真帶著銀票和匯票到了贛州府衙,後面果然跟著一名護衛模樣的漢子。知州尹好一個人親自接見了他,雙方沒有多說什麽,趙真把銀票和匯票拿出來,尹好則拿出一張蓋著贛州知州官印的收契。
收契上寫著:贛州實收趙真捐銀三十五萬兩,用於贛州旱災。贛州知州尹好,顯德八年四月初八日。
趙真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尹好又誇讚了他幾句,他才仔細地收好,笑眯眯地向尹好告別。
“至少半年內不要離開,我會派人盯著你。”
尹好最後抽了個空,趁那名跟來的護衛不注意,悄悄在趙真耳旁說道。
趙真自然不無應允。
他一離開府衙,尹好敲了敲桌子,從屏風後閃過幾名手持兵刃的精壯漢子。
“最重要的是那張收契!人嘛,不小心失足掉進贛江了……”
幾個人點點頭,出門悄悄地跟上了趙真。尹好則換了便服,拿著十萬兩的匯票,親自去了錢莊。
四月初十日的金陵,順天府收到了一份狀紙。告狀人趙文安,訟師是最近在金陵算是甚有名氣的宋仁。
“狀告的是贛州知州尹好!一告尹好無故查封趙家在贛州的鐵礦場,致使趙家兵器廠缺少礦石,影響兵器生產;”
宋仁在順天府衙內折扇輕搖,侃侃而談,一副鬥志昂揚智珠在握的樣子。
“二告尹好假借贛州抗旱之名,強行索賄三十五萬兩白銀,致使趙家現銀告急,難以為繼!”
……
時間再重新回到兩天前,也就是四月初八日。
在贛州城通往趙家鐵礦場的一條小道旁,一小片有些悉數的小樹林裡,草色蔥蔥的地上斑紅點點,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屍體,有的還汩汩地冒著鮮血。
兩名刀客面無表情地從死屍身上扯了塊布,然後慢而專注地擦著刀上的血跡。
“趕快埋了吧……”
趙真捂著鼻子,感覺小肚子一抽一抽地,直想吐。
其中一個年輕的刀客看著趙真笑了笑,伸出舌頭在刀上舔了長長的一溜,然後滿嘴猩紅地衝著他一呲牙。
趙真再也堅持不住,哇地一聲吐了一地。
“小金,你真他瑪的惡心!”
被稱作小金的刀客哈哈大笑,掛好刀,撿起事先準備好的鏟子,與另一名刀客開始挖坑,埋人。
在上風呼吸了會新鮮空氣,趙真才感覺舒服了些,他望著贛州城怔了會兒道:“老七你一個人陪我去金陵就行,小金你帶幾個人去贛州城裡,盯著姓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