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永遠都不缺乏的,就是驚喜和意外。如舟行河上,岸邊有景致萬千,河中亦有湍流暗礁,或會改道,或會逆行,舟翻人溺也不無可能。
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說,人們不應該對驚喜感到意外,也不應該因意外感到驚喜。
時間到了四月,人們還沒有享受盡春天的溫潤,夏天的炎熱就轟然而至,反應慢些的人昨天還穿著長袍棉衣,今天就隻好換上了短衣薄衫,仿佛顯德八年的春天壓根就沒有在金陵城駐足過。
金陵城的四月雨水充足,陽光更加充足,炎熱似乎要汲走這個城市全部的水分,躁動彌漫在金陵城的上上下下。
沈家家主沈慎坐在自家金銀交引店的二層樓裡,望著窗外被熾熱的陽光驅趕著匆忙而行的一個個人,心中愁雲滿布。窖冰發出的絲絲涼氣,讓整個房間都保持在一個讓人舒適的溫度,卻一點都沒有消去他心裡的燥熱不堪。
他碰到了一個意外,讓他隻驚不喜的意外。
沈慎剛采辦完作為這屆皇商的第一批貨後,戶部主事殷道炎告訴他,因國庫缺銀,貨銀暫時不能像以前一樣預付了。
沈慎自然不會相信這種幼稚的托辭,缺銀?前陣子不是剛募集了幾百萬兩嗎,自己當時還為了弄個男爵捐了五十萬兩,國庫哪可能這麽就快缺銀子了?
沈慎尋思著是不是哪座廟忘了燒香,或者香燒少了,就隱晦地問殷道炎。殷道炎大咧咧地一揮手道,大家都一樣,等春稅下來,自然少不了你們的錢。
沈慎隻得怏怏離開戶部,四處打聽了一番,果然大部分皇商都沒有收到預付貨銀。
本來區區幾十萬的現銀暫時到不了帳,沈慎還是等得起的,但是不巧的是他最近剛建了個新廠,又買了百頃良田,前前後後砸進去幾十萬兩,手裡的現銀只剩下了不到十萬兩。
十萬兩能幹什麽,連這個月朝廷采辦一半的流水都不夠,更何況自己還有其他產業也需要流動的銀錢,上個月雇工的工錢也該發了,也是一個不小的數字。本來想著皇商采辦的預付貨銀很快就會下來,沒想到戶部這次不知為何延遲了付款,這讓他一下子陷入了被動。
沈慎拍了拍有些發麻的腦袋,考慮著是向錢莊抵押一些產業換取現銀,還是先向朋友拆借一部分,或者乾脆把這個月的工錢延遲發放。
“爹,”沈慎的兒子沈放看著沉默了半天的他,小心提議道,“實在不行就變賣一些田地或者店鋪,這樣問題不就一下子解決了嗎?”
沈慎看了沈放一眼,自己的這個兒子什麽都好,就是對商場的殘酷沒有深刻的認識。他搖搖頭,嚴肅地道:
“平之,你這是偷懶的做法。變賣家產固然能很容易解決目前的問題,但是你想過這樣做的後果沒有?”
“歷來商場如戰場,我們今日一旦變賣家產,其他商家很快就會受到風聲,接著就會知道我們家現銀不足……沈家的債主包括錢莊擔心自己的錢難以收回,都會前來催債,而欠我們錢的商人則會盡可能地拖延,等著沈家支撐不住,從此再也用不著償還……”
“我們沈家世代經商,最注重信譽二字。本來是想解決現銀不足的問題,可這樣一來,這個問題豈不是變的更大更難以控制了?你想想,一旦出現這種情況,
沈家拿什麽去支撐?” “更何況沈家是皇商,與官府和官員有千絲萬縷的聯系。這幫官員在你有錢的時候自然是跟你好得如膠似漆,可一旦沈家陷入危難,他們抽身翻臉比誰都快,不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已經是好官了,你還能依靠他們幫忙?”
“當官的靠得住,母豬都上樹呀……”
沈放沉默了下道:“那爹認為該怎麽辦?”
“嘉興和靠海兩地雇工的工錢推遲一個月再發,這事你親自去辦,切記,一定要安撫好雇工,讓他們安心做活。我得去拜訪幾個老朋友啦……”
沈放點點頭,心下卻不以為意,雇工們不過是一群泥腿子而已,不用說推遲一個月發工錢,就是上個月的工錢不給,難道他們還能翻出什麽大浪來?
真不明白對雇工有什麽好安撫的,看來爹已經老了,老得沒了魄力,這麽一點小事也瞻前顧後的,怎麽能讓沈家光大門楣?
看看趙家,趙文安甚至比自己還小兩歲,卻在皇商一事中聲名鵲起,一鳴驚人,靠的是什麽?不就是靠跟官府勾結嗎,你見他什麽時候顧忌過雇工的感受了?
賣田地賣店鋪又有何不可?趙文安不也是剛剛賣掉了金陵和蘇州的一些產業嗎,人家現在不照樣好好的,哪有人上門逼債?
他趙文安是經商世家,我沈放也是經商世家,他能做到的,我憑什麽做不到?
沈放讓人收拾了行李,臨行又偷偷去了一趟沈慎的書房,然後帶著幾個隨從,意氣風發地向靠海鎮進發。
站在兩層樓高的船上,沈放望著一望無際的長江,盡頭處與天完美地銜接在一起,他意識到,沈家屬於自己的時代很快就到了。
幾日後,有一位貴賓造訪沈府,他是聚商錢莊金陵總掌櫃李寬。沈慎不敢怠慢,忙迎了出去。
“沈某本還想著這幾日前去拜訪,沒想到李老板捷足先登,沈某實在是慚愧啊……”
“哪裡哪裡,沈兄是我聚商錢莊大主顧,小弟登門拜訪是應該的……”
“呵呵,李老板太客氣了,請——”
“請!”
兩人把臂進了客廳,賓主落座,上了茶。
茶杯是上好的鈞瓷,瓷質光滑似玉,瓷胎透明如冰,青釉如千峰競翠,清新怡人。
“好茶呀!”李寬嘬了一小口讚道,“去歲的龍井尚能保持如此新鮮口感,實在是難得!”
沈慎微笑道:“李老板見多識廣,既然說此茶好那肯定是真的好了——實不相瞞,此茶乃是今年新茶,並非去歲龍井。”
李寬驚訝地道:“今年偏冷,新茶比往年要晚十日才能上市,沈兄是何處得之?”
“沈家在錢塘有一處小的茶園,采用不同植茶之術,比龍井正常上市要早一兩個月,李老板所飲之茶,正是三月中焙製,能獲李老板讚揚,那沈家明年就可以大量鋪開,也是不小的進項……李老板臨走的帶些回去嘗嘗,也為沈某廣而告之一番……”
“呵呵,好,沈兄真是快人快語哪,那兄弟就卻之不恭啦……”李寬拱手道,“兄弟也不藏著掖著了,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風聞沈家最近出了些狀況,兄弟放心不下,想向沈兄要個準話兒……”
兩人梔子花茉莉花地擺赤了半天,終於說到了正事。
“哈哈,李老板把心踏踏地放在肚子裡,不過是皇家采辦預付貨銀未到罷了,沈家世代經商,家財何止千萬,區區四五十萬兩還沒放在眼裡!”
李寬看了他一眼道:“我待沈兄以誠,沈兄奈何欺我?”
“沈家攤子鋪得大,每日所需流水現銀甚巨,兄弟有可靠消息知道沈家現銀已經不足以支撐一月,沈公子前幾日去靠海和嘉興,是為了拖欠雇工的工錢吧?”
“沈家家大業大,卻連這麽點小錢的主意都打,我聚商錢莊三十多萬兩銀子壓在您這,如何放心的下?”
沈慎有些尷尬地沉默。
“老爺,沈管事回來了!”一名下人叫喊著跑進客廳。
沈管事叫沈三,是陪著沈放外出的一名隨從,因經驗豐富老成持重,所以沈慎派他跟著沈放以便照應。
“莫裡十孤滴!沒看見老爺有貴客嗎?”沈慎惱怒地道。
下人低下頭,嚅嚅地道:“老爺……沈管事說出大事了……”
沈慎本來一聽沈三回來就覺得有些擔憂,又一聽出了大事,心中的不安急劇放大起來:“快讓他進來!”
沈三風塵仆仆,有些虛脫的樣子,一看就知道連夜趕路所致。
“老爺……”沈三開了個頭,下意識地看了李寬一眼。
李寬四平八穩地坐在那裡,悠閑地品著茶,壓根沒有起身離開的樣子。
“李老板不是外人,你說吧……”
“是,老爺。少爺不聽老奴勸告,把……把老爺剛買的百頃良田都賣掉了……”
“這個二胡!”沈慎頭暈目眩,知道肯定是沈放偷拿走了地契,雙手攥緊了椅子扶手,手與扶手相接處發出一陣讓人牙酸的咯吱聲。
沈三看了他一眼,有些擔心,想了想還是咬牙道:“靠邊和嘉興的雇工都罷了工,嘉興的廠房被雇工們一把火燒了……”
“逆子!倒三不著兩的東西!馬上派人把他抓回來!”沈慎氣得手腳冰涼,這小子一直以來做事也算踏實,這次怎麽突然這麽不著調?
“……老爺……嘉興那會兒有點亂……少爺和我們被雇工衝散了……老奴就想著先回來稟告老爺,其他人留下找少爺……”
沈慎聽了頓時心涼如水。
錢沒了可以想辦法,人沒了還有什麽盼頭?
也由不得沈慎往最壞處想,前一陣子景德鎮物價飛漲,稻米從原本的五十錢一鬥驟然升到二兩三錢一鬥,商家惜售,縣裡也一時無米平糶,憤怒的市民搶劫了諸多商家米鋪,一名米鋪老板被亂民當眾打死,甚至連縣衙都受到了衝擊。
如今嘉興雇工罷工,沈放又下落不明,怎麽能不讓沈慎往壞裡聯想?
“嘿嘿,鬼八道滴,”李寬突然態度大變,陰陽怪氣地道,“看來沈家的新茶李某暫時無福消受了,沈老板既然有家事要處理,李某就先告辭了,不過有一句話還得提醒沈老板,三十萬兩銀子不是個小數,聚商錢莊是誰的產業你也清楚,主子們怪罪下來,咱誰也擔不起!兩日!按規矩我給你兩日的期限籌銀,後日李某再登門拜訪!”
留下一臉木然的沈慎,李寬抖了抖衣衫,邁步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