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商競招持續了五天,在經過你死我活、各顯神通的爭奪後,終於落下了帷幕。成為本屆皇商的共有六家,除了金陵的趙家、沈家、謝家,還有揚州南宮家、蘇州慕容家和來自兩廣嶺南的雷家。
沈家主要采辦朝廷所需日常雜物和用度,謝家負責皇銀內帑,南宮家為朝廷提供所需各類兵器,慕容家主供糧食和部分藥材,雷家則負責土木建材以及各類時玩古董等奇珍異巧。實際上,這個單子跟上屆並沒有大的變化,唯一讓人覺得詫異的是,原本隻負責供應布匹綾羅綢緞的趙家,這次在竟然兵器督造和供應上分了一杯羹。
金陵城對此有許多版本的謠傳,譬如趙家與南宮家合謀,南宮家逐漸失寵、下屆將被擠出等等,但臨末總會表達一番對趙家的羨慕嫉妒恨諸多複雜的情感,畢竟趙家之前在金陵並沒有多大的名氣,而突然之間成為采辦倆行業的皇商,確實讓人為之側目。
了解內情的人自然不會這麽想,在他們看來,這表面的花團錦簇之下,倚伏著的是會讓趙家陷入萬劫不複的喪鍾。
隨後趙軒成為三皇子伴讀的消息也很快傳播開來,隨著消息的充分發酵,經過短暫的迷惑後的眾人,終於恍然釋然。怪不得,怪不得能夠在兵器皇商上分一杯羹,怪不得敢與兵部尚書鬥,原來是抱住了皇家的大腿。
於是,有好事者翻出了趙家之前的一些事,那些讓人看得雲裡霧裡的事,如今終於有了合理的解釋。有一些具備先見之明的人則得意洋洋地炫耀著——當初我早就說趙家沒那麽簡單,你看被我說中了吧?一邊說,一邊收獲著眾人敬佩的目光。
金陵城的人們紛紛歎息,感慨著這件事再次證明,在楚國,奇跡發生在毫無背景的平頭百姓身上永遠只是個夢想。
短短幾日,市井流傳著各類傳言,趙家成了金陵城風頭最勁的家族,趙文安也成了風頭浪尖的人物。夢回莊園又一次熱鬧起來,門前車水馬龍,賓客絡繹不絕,歡歌笑語通宵達旦。
拜會,答謝,宴請,趙文安忙得不可開交,酒樓,茶樓,青樓,夜總會,KTV,都留下了他辛勤操勞的身影。
朝堂上也發生一次不大不小的爭論。兵器皇商的名單公布之後的第一次朝會上,有官員上書彈劾兵部尚書李綱,稱趙家之所能成一鳴驚人地成為兵器皇商,純粹是李綱營私舞弊所致,肯定是收了好處,要不然不會選擇名不見經傳的趙家。
話音剛落,又有官員彈劾李綱操縱兵器皇商競招,稱李綱之所以選中趙家是因為他想報復。這名官員把之前李綱與趙家的矛盾翻了出來,並列舉了能夠致趙家於死地的八種可能手段,呼籲徹查到底。
這兩份奏疏雖然提出了兩種完全不同的可能,卻都是彈劾李綱。而對著眾人議論紛紛的混亂局面,李綱一直站在那裡波瀾不驚,連一句反駁的話都沒有。
面對這麽多大臣的慷慨激憤和李綱的沉默,楚帝有些生氣地道:“李綱,你做何解釋?”
這回李綱說話了,他出列不軟不硬地道:“皇上,君使臣以禮!臣官至尚書,天子何無故呼名乎?”
意思就是,君使喚臣也得依據禮數,何況我已經官至尚書,皇上怎麽能直呼我的名字?
這番回話不但沒有回答問題,還愣生生地把楚帝給頂了回去。
眾大臣雖然驚訝,卻並不覺得意外,因為在楚國,直呼別人的名字是很不禮貌的行為,即便你是皇上,也不能侮辱臣子的人格。 楚帝愣了一下,有些尷尬,不明白李綱為何拒絕了自己的一番回護之意,於是隻好揮手讓都察院調查此事。
對於讓趙軒做三皇子熊安的伴讀一事,大學士楊續首先跳起來反對:“此事沒有經過內閣商議就下旨,於禮製不合,皇上應該即刻撤銷旨意!”
楚帝一開始還耐心地解釋道:“此非國家大事,更何況六科也無人反對,旨意已經下了就不要收回了,可以先觀察一陣子,如果趙軒實在不稱職,到時候再換掉也不遲嘛。”
楊續固執地道:“天家無私事,既然也是朝廷之事,怎麽能說不是國家大事?既是國家大事,怎麽能不合禮製?”
楚帝終於不耐煩地道:“我給兒子請個書童還得經過批準嗎?你兒子請書童的時候怎麽不讓我批準?這是我們家的私事,大學士就不要管了。”
沒想到楊續擰巴起來,十頭牛也拉不回,他一聽楚帝這話,立馬顫巍巍地跪倒倒在地泣道:“臣年耆乞退。”
那意思是既然這樣,看來是嫌我年齡大了,那乾脆讓我退休回家吧。說白了就是既然你不聽人勸,那老子就不幹了,下野了。
楚帝雖然在氣頭上,可是還沒到氣得發昏的地步,自然不允許,於是再三挽留,說大學士你是朝中重臣,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你走了朝廷怎麽辦呀。
楚帝言辭懇切,心誠意足,楊續這才勉強收回下野的話,同意再為朝廷奉獻幾年。
經過這麽一番折騰,趙軒為伴讀之事沒人再傻了吧唧地提起,就這麽模糊過去了。
對於剛剛有了正式職業的趙軒來說,朝堂的暗流湧動他並不知曉,每日裡隻細細品味皇子伴讀帶來的新鮮感,之後,他終於對這個職業有了較為深刻的認識和體會。
作為一名合格的皇子伴讀,既要有陪太子讀書的高尚覺悟,又要有甘為綠葉的奉獻精神,除了要陪讀陪玩陪瘋三陪之外,還要能夠背黑鍋,也就是說,在侍講老師不敢教訓皇子的時候,就會把伴讀當靶子狂轟一番,讓皇子引以為鑒,以達到教育目的。
若非楊漣是三皇子的主講老師,趙軒都不知道自己能對此忍到什麽程度。
楊漣是一個胖胖的老頭,五十歲的人了,臉上竟然還有嬰兒肥,一撮小胡子,總是笑眯眯的,講起課來很少引經據典,更喜歡用一些小故事深入淺出地闡明道理,而且他所教授的含有大量的世俗生活經驗,不像其他侍講那樣大都不接地氣。
都說男人笑眯眯,不是好東西,可趙軒對這個老頭的第一印象還不錯,何況這麽大一國級幹部,竟然對自己這樣一個小伴讀也和顏悅色,從不擺資格拿架子,這讓他覺得倍有面兒。
整體來說,至少目前看來,伴讀的生活還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不靠譜。
對於趙軒來說,眼前還懸著一個重大任務,就是必須獲得生員資格,通俗點兒講,就是得考上秀才。
在楚國,不通過科舉而獲得官位是受人鄙視的,因為在絕大部分人眼裡,唯有努力通過科舉一途成為進士然後封官,才是名正言順的唯一正確途徑。所以楚國的官員基本都是一路苦讀上來的,否則即便是皇上恩賜官位,絕大部分人也會選擇拒絕。
趙軒因為年幼不能封官,但畢竟是給皇子伴讀,沒有真材實料哪行?所以,三月即將到來的歲考他必須通過才行,否則丟人的就不只是他自己了。
幸運的是,趙軒是一個有著強烈閱讀欲望的人。前世的時候,他就喜愛看書,尤其是大部頭的,通常看得忘了時間,而在楚國的這幾年,家中數目龐大的藏書,也讓他時常沉迷其中。
楊漣作為三皇子的老師,指導趙軒如何通過今次歲考的責任就無所旁貸地落在了他的頭上。楊漣是宣德年間的進士,一手文章做得花團錦簇,深的個中三味,難得的是,他對趙軒也是用心指導和點撥。
有這麽好的條件,趙軒覺得就算自己是頭豬,拱也能拱過了。
一邊當三皇子熊安的伴讀,一邊為歲考做準備,趙軒每日裡早出晚歸,這是他到楚國以來,第一次帶著如此明顯的功利性目的地學習,而對此他並沒有絲毫的排斥,甚至哪怕是一點不適應。想到這點,趙軒不由地感慨,原來自己竟然也是一個有功利心的俗人。
趙軒白天不在家,如霜沒了服侍對象,雖然她很為少爺感到高興,但很不適應無所事事的日子。不過她很快就開心起來。因為兵器皇商競招之後,南宮明悄悄地去了一趟夢回莊園,把她心愛的小花帶了過來。
最覺得寂寞空虛冷的是陸吾,幾年來習慣了陪伴少爺的日子,突然不在少爺身旁,讓他覺的無事可做。 看著白澤和楊浚都在高衍的書院讀書,於是他也打申請去了書院,想著有人陪著一起玩也好。
白澤在高衍的書院很刻苦地讀書。這個年齡不大的孩子體內仿佛蘊含著一股無比強大的力量,這股力量推動著他每日裡如饑似渴地汲取著知識。白澤讀的大部分都是兵書戰策類的書籍,好在書院有這樣的教習,而高衍更是這方面的大家。
高衍很快發現了白澤的刻苦,覺得這孩子平日裡雖然少言寡語,但是勤奮,果敢,對行軍打仗有著超出常人的興趣和天賦,於是十分地喜愛,在排兵布陣方面對他大有傾囊相授之勢。
楊浚也十分刻苦地讀書。與白澤一樣的是,他似乎也無意於科舉,絕少讀那些經史子集之類的考試必備書籍。不同的是,他的興趣都在經國濟世上,每日裡擺弄的都是農工商之事,甚至對於種類繁多的數字也興趣盎然。
楊浚是在趙軒的要求下進入書院讀書的。豆腐西施成了趙家的傭人,慢慢地從痛苦中脫離出來,她還曾向趙文安要求他們母子二人都入奴籍,被趙軒拒絕了。
趙軒明白她只是因極度缺乏安全感而想尋求庇護的一種方式,於是明確告訴她不需要擔心,只需用心做事就好,並且又把楊浚送到了高衍的書院,讓他日後謀個出身,也好有本事守護家人。
就在趙軒參加歲考那天,新任兵器皇商趙文安供給兵部的第一批兵器,順利地完成了交接。
一切似乎都順理成章,四平八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