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把殺豬刀,刀刀催人老。時間跟睡覺一樣一樣的,過得老快了,很快就到了顯德十八年。顯德十八年的夏末,天氣變得比以往冷得更早了些。
十年的時間,不長不短。有很多東西從來沒有變過,或許以後也不會變,就像京都金陵仍然繁華異常,秦淮河上仍然紙醉金迷,夫子廟仍然學子如潮,玄武湖仍然清澈無垠,棲霞山上仍然遊人如織……
有很多事變了,而且是大變,或許以後還會繼續變下去。
這十年間,楚國的商業依然繁榮昌盛,達官貴富商們依然奢靡無度,百姓依然為一日三餐辛苦勞碌,各地的民變依然春風吹又生,甚至有些軍隊也偶爾出現一兩次兵變。
這十年的楚國似乎有些流年不利,各種自然災害從未間斷,地震,乾旱,蟲災,洪水……每一次災難都需要大量的銀子賑災,這使本就捉襟見肘的財政狀況雪上加霜,多難似乎沒有興邦的跡象。
十年的時間對於個人來說,是個分水嶺,上去了,就是英雄,上不去,就是狗熊。
朝堂上官員換了一茬又一茬,卻依舊保持著吵吵鬧鬧的良好傳統。內閣三大學士都已經老了,楊漣和楊續都已經過了七十歲,就連最年輕的左元培都已經邁入花甲之年,但他們依然堅守在崗位上,繼續為大楚發光發熱。
楚帝近些年迷上了修道,身邊多了一個叫無塵道的道士,還封他為“崇道弘德大真人”,常伴楚帝左右,而日常政務大都交由內閣和司禮監辦理,內閣和司禮監的權柄日盛。
太子熊心開始幫著處理朝政,雖然大部分時候都是按照三位大學士的意思去辦,不過總算是很好的開始。二皇子熊泰的賢名越來越大,前去投奔的能人異士不計其數。三皇子熊安也已經長大成人,十五歲那年去了北部邊疆,投筆從戎。
高衍在顯德十六年被任命為兵部尚書,成為朝廷的二品大員。高衍上任後大力整飭軍備,邊軍戰力不斷增強,對外采取強硬態度,有犯必誅,幾年下來邊境消停了不少。
商人們的地位越來越高,趙家的生意這幾年越發平穩,規模也越來越大,雇工人數也急劇增加。趙文安和司徒晨也似乎比以前更忙了,只是歲月並沒有在他們的臉上留下太多的痕跡。
家中的變化很大,石蘭給趙文安生了一個女兒,起名趙媛,現在已經十歲,跟她一樣古靈精怪花樣百出。
陸吾、白澤和楊浚都已過弱冠之年,陸吾一直跟著趙軒,白澤和楊浚則進了國子監學習。加上趙文安去蜀國時帶回來的一個叫英招的孩子,幾年來幾人雖然都有各自的事情,但無事時常在一起玩耍,倒也形成了不淺的友情。
南宮如霜也已及笄,原來那個粉妝玉砌的小女孩,變成了明豔動人的大姑娘。只是眾人都覺得如霜的性子有些淡,整個人的氣質感覺就像是一幽清潭,波瀾不驚,只有偶爾笑起來的時候,眾人才發現如霜原來如此的風情萬種顛倒眾生。
不過整個夢回莊園沒有人敢私下非議她,不只因為她是少爺最寵愛的侍女,更重要的是她在處理日常事務中所表現出來的驚人能力和公正態度,似乎什麽事到了如霜手裡都會變得輕而易舉,時間久了,大家對如霜又敬又愛,有什麽解決不了的問題都喜歡聽聽她的意見。
十六年,
趙軒也成為了一個眉清目秀的俊俏少年,像他這種年少多金又風度翩翩的男子,自然是媒婆追逐的對象,每日裡去夢回莊園提親的絡繹不絕。 趙文安雖然對他比較縱容,卻從來沒有放棄讓他學而優則仕的想法,無論是琴詩書畫兵書戰策還是陰陽術數武功賭術等各種看上去不入流的東西,只要他想學,就找人教他,但是前提是四書五經的功課必須先做好。
趙文安為趙軒投入了大量的財力和精力,使他平穩而不斷地吸收著這個時代所需要的全部知識。
當然,最終趙軒也沒有舍得讓趙文安失望,順利地通過了顯德十八年金陵鄉試,成為了一名舉人,同時考中的還有豆腐西施的兒子楊浚。楊浚的中舉,是豆腐西施十幾年來最開心的一件事,已漸漸走出喪夫之痛的她迎來了人生中最揚眉吐氣的時刻。
趙家的經濟實力在金陵已經讓人仰視,在眾人眼裡趙文安這個後起之秀,已經直逼金陵城最有錢的皇商謝家。趙軒名字也漸漸在金陵叫開,算得上聲名鵲起,近十年的伴讀生涯已經讓京城的達官貴人們熟悉了這個年輕人,雖然三皇子熊安早早地去鎮守邊疆,但趙軒的名聲並沒有因此而受影響,反而有如日中天之勢。
紅樓夢的出版也是其中一個重要原因。
顯德十四年,一本名叫紅樓夢的書開始連載,並很快在金陵上層流傳,書的作者是夢回莊園的夢覺主人,假於村人之言,勾畫了一個光怪陸離蕩氣回腸的故事,一時間讓金陵紙貴。
這個故事如此動人心弦,以至於諸多大戶人家多了不少叫襲人晴雯之類名字的丫鬟,甚至自己的孩子也根據書中的人物起名字,被書中的愛情故事感動的閨中少女更是不知凡幾,每日裡抱著一本紅樓癡癡自語的也不少,閨蜜們見了面不知道寶玉黛玉的,都會被人嗤笑,你要是沒看過這本書,出門都不好意思跟別人打招呼。
這本書如此之火,讓不少吃了雞蛋的人開始探尋下蛋的母雞,當然版本很多,有人說文筆如此細膩,必是出自女子之手,謝家二小姐頗有才名,之前也寫過幾個類似的話本,想來定是她所作。
有的人則認為,能有如此積澱和感悟,必然是一個飽經滄桑的人,非此不能如此洞悉世情人性。
很快隨著時間的推移,大部分版本都一陣風般的消失,人們把目光集中到夢回莊園的趙軒身上,因為很多明確的事實都顯示,他才是這本書真正的作者,這一發現讓大部分人大跌眼鏡。一個十幾歲的小子即便再才華橫溢,也寫不出這樣華麗和深刻的話本吧?
懷疑的人很多,相信的人也不少,趙軒也從來沒有出面辯駁或否認過,但在各種態度的嘈雜中,這個版本獲得了越來越多的承認。
這件事造成的一個後果就是,來趙家提親的人更多了。
趙軒覺得雖然自己在楚國生活了多年,但在本質上還是一個頗有小資情調的現代青年,對於封建包辦婚姻和相親這類事有著天生的反感,面對各色熱情如火的媒人,無奈之下他只能通過家中放話說,不中舉則不考慮成親的問題。
對於同樣不堪忍受的趙文安來說,一聽這話,頓時激動的熱淚盈眶,感慨著道,果然是只要功夫深,鐵杵也能磨成繡花針,在自己長期以來堅持不懈的諄諄教導下,兒子總算沒有辜負自己的一番期望和栽培,終於想著去考舉人了。
見兒子終於開竅的趙文安從此更加努力,以有限的精力投入到為趙軒考舉大業無限的服務中去,每日裡噓寒問暖,唯恐有一絲不周之處而影響到趙家這項光輝和偉大的事業。
一個多月後,趙文安咂摸著有些不對勁。因為他發現這小子遠遠沒有達到言行一致的境界,每日裡該幹什麽還是幹什麽,壓根兒沒有多拿出哪怕是一點時間研究四書五經,這讓趙文安無限熱忱的心感到很受傷,他覺得該找這小子談談了。
“兒子啊,你那本書現在每月能給書局賺兩千兩銀子,厲害呀……”
“嗯,意料之中。”
“兒子啊,謝家那二丫頭不是挺好的嗎,又有才又有貌,家裡又有錢,她姐姐又是二皇子的側妃,說起來還是咱高攀了呢……”
趙軒看著他,微笑:“趙老板,你有什麽話就直說,別整你套拐彎抹角的,我還忙著呢……”
“軒少就是爽快!”趙文安豎起大拇指稱讚道,“是這樣的……那個,謝家二丫頭你真的不考慮一下?”
趙軒作勢要走。
“別介啊!”趙文安忙伸手攔住道:“買賣不成情誼在嘛,再說談生意談生意,貴在談嘛,你這一言不合轉身就走哪是做生意的態度?有什麽條件你就擺出來嘛,我漫天要價,你可以落地還錢嘛!古語有雲……好好好,談正事,談正事!其實也沒別的,這不是鄉試快到了嘛……嘿嘿,你懂的,有什麽條件盡管提吧!”
“好吧,我要出遊!”
“沒問題!去哪都行,只要你先中舉!”
“我要參軍!”
“沒問題!去哪都行,只要你先中舉!”
“我要……”
“沒問題!”
……
“唉,算了,我還是娶謝家二丫頭吧……”
“哎——這可是你說的,娶誰都行,只要你能中舉!”
趙軒聽了這話,腦子覺得有些混亂:您的邏輯還能再無恥些嗎?
“好吧, 兩個選擇,要麽娶謝家二丫頭,要麽中舉!”
“老爹哪,你真要我成為范進呀……”
范進中舉是趙軒經常向趙文安講述的故事。
“你是不是范進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你中不了舉,我肯定會成為范進!”
趙軒想了一陣,長歎了一口氣,媽的,考就考吧,總不能讓趙文安真的發瘋。
“不過我還有個條件……”
“隨便提!”終於得到肯定回答的趙文安豪氣乾雲地道。
趙軒摸著屈起的胳膊上鼓鼓的肱二頭肌和肱三頭肌,幽幽道:“我十六了哎……”
趙文安不愧是個中高手,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嘿嘿奸笑道:“明白——沒問題,包在我身上!不過兒子,我有一個問題不明白,如霜不是已經及笄了嗎?”
趙軒瞪了他一眼道:“如霜還小……”
“明白!要不考慮一下謝家二丫頭,一舉數得呀,老謝明裡暗裡的都跟我說過兩回了,考慮下,長得挺漂亮的……”
趙軒搖頭:“是你一舉數得吧,說了現在不想娶媳婦兒!”
“真不考慮?真的很漂亮啊!”
“……真的?”
“真的!”
“比如霜還漂亮?”
“比如霜還漂亮!”
“那我再考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