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陽光從寬大的玻璃窗透過來,閃著七彩的光芒,照的人身上有些熱熱的。
趙軒抽出被壓得發麻的胳膊,用力甩了甩,然後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一夜難眠哪……
身旁的女子毫無形象地側臥著,臉上一道淺淺的淚痕,嘴角卻掛著一絲滿足的微笑。
“輕輕地一個吻,已經打動我的心……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月亮代表我的心……”
程晴雯的身子動了動。
曲調有些奇怪,卻讓人感覺甜蜜,自己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調子呢,厚重的嗓音演繹出一種別樣的情懷。他真是多才多藝呢……只是,他為什麽偏偏在自己耳旁唱呢,弄得人家耳朵癢癢的。
程晴雯早已經醒了,她當初答應趙文安來趙家的時候,一直到昨夜,幾番糾結反覆,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會睡得這麽踏實,不到兩個時辰的覺,卻讓她醒來時覺得精神十足,心寧氣定。
粉紅的臉上帶著羞澀,程晴雯微微有些慌亂地起身穿衣,卻一直不敢直視趙軒的眼睛,只是偶爾目光一瞟,又迅速移開。
穿好衣服後,她沒有去梳妝,而是跪在床上,像個溫順的妻子一樣,幫趙軒穿衣,只是很明顯她沒有這方面的天賦,動作笨拙的很,甚至連左右都弄反了。
最難消受美人恩哪。
聽到動靜的如霜敲敲門,像往常一樣,端著水盆輕輕走了進來,正好看到了眼前的一幕。她神色如常地走到床前,幫她正了過來,然後給趙軒披上,扣好結扣,順了順後背上的一處小褶皺,一切如行雲流水般自然順暢。
程晴雯微赧,然後她跳下床去,把趙軒的布靴拿來,蹲在一旁等他坐下後為他穿鞋。
等洗臉的時候,如霜把香皂塗滿了雙手,先握著趙軒的手給他沾上一些皂沫,然後又在他的臉上均勻地描滿,像畫畫一樣認真。趙軒一邊搓手,體味著香皂和如霜的手混合起來的順滑,一邊隨著如霜手上的動作,腦袋或仰或側,方便如霜完成她的作品。
程晴雯則馬上取來毛巾,蘸滿水後擰乾,雙手捧著立在一旁。
趙軒和如霜之間是十年養成的默契,兩人間所有的動作都自然的天衣無縫,突然之間多出個程晴雯來,心裡都覺得有些怪怪的,不過好在程晴雯所有的補位還算得上合拍,不致於顯得突兀難受。
趙軒拿起劍,看了她一眼,然後跟如霜一起去晨練,走過轉角的時候,眼睛的余光發現,程晴雯仍俏生生地站在門口望著他的背影,像極了早晨目送丈夫上班的妻子。
“如霜,你今天怎麽心不在焉的?”
對練時,沒幾下就把如霜的劍磕飛,趙軒看著她清澈的眼中那十分明顯的血絲,明知故問地道。
“昨天沒睡好嗎?”
“是少爺的功夫又精進了……”如霜低著頭輕聲道。
趙軒撲哧一笑,剛想調笑她兩句,就聽到一陣吵鬧聲從前廳飄來。
此時的前廳,氣氛已經是如火如荼。就在一刻鍾前,國子監祭酒程敏單槍匹馬,怒氣衝衝地殺到趙府,指名要趙文安出來見他。
結果等了一刻鍾,不知道是趙文安昨夜閃了腰,還是累得沉睡未起,
總之就是不露面。 這可把程敏氣壞了,自己堂堂國子監祭酒親自登門,一介小小商賈不但不趕緊出來迎接,甚至連杯茶都不上,真是蹬鼻子上臉了,不給你點教訓還真不知道馬王爺幾隻眼!
於是,本就窩著一股子火的程敏再也按耐不住,顧不上斯文掃地破口大罵起來,一邊砸,一邊罵,一邊罵,一邊砸,整個客廳頓時變成了事故現場。
趙軒和如霜到了前廳的時候,發現那裡已經是慘不忍睹。被趙文安視為珍寶的紫檀木桌椅全部被掀翻在地,各種姿勢的都有,有兩塊桌布還被類似九陰白骨爪之類的功夫蹂躪過,一縷一縷地掛在四腳朝天的椅子腿上,不時地微微飄蕩,甚是淒涼。趙文安特意托人從南洋買來的那對八角琉璃犀角香爐,也被推倒在地,不知摔成了幾瓣。
客廳的邊上站著兩個丫鬟,兩人不說話不阻止,嘴角掛著笑,靜靜地看著程敏幾乎發狂的破壞。趙軒和如霜一到,她們就一襝衽,退了出去。
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趙軒見趙文安不在,就知道今天擦屁股的事只能自己做了。
程敏一見兩人出現,先是被如霜直指人心的媚態晃了下眼,不過他很快意識到今天的主要任務,於是目光中重新布滿了抓狂的眼神,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他揮舞著手臂向趙軒衝了過去。
“豎子!我女兒到底被你們藏到何處去了?”
趙軒隨意地閃過他的一記不知道叫什麽的爪,抬腳勾起一張桌子恢復正了,然後吹了吹上面幾乎根本不存在的塵土,一屁股坐在上面。
“程大祭酒何出此言?我大楚依法治國,你說話可要講證據啊,要不然熟歸熟,你這樣亂說話我一樣告你誹謗。”
程敏沒想到,自己志在必得的一記龍抓手,竟然連根毛都沒撈著。他穩住差點摔倒的身形,見趙軒一副認真的樣子,不由怔了怔,接著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氣勢好像有被壓住的趨勢。
“本官乃堂堂祭酒,從四品的高官,難道還會信口開河不成?你若乖乖把人叫出來,本官或許念你也一身青襟,讓順天府對你從輕處罰,倘若還是執迷不悟,那休怪本官對你趙家趕盡殺絕!”
趙軒笑了,笑的很開心。
“程祭酒好歹也是個讀書人,這麽說話有失斯文哪……何況你大小還是個官,要有些城府嘛——不過也是,官嘛,自然要有官威才行,唉,看來高等學府去行政化的道路還很漫長哪……”
程敏見趙軒這幅不鹹不淡的樣子,更加氣憤,心底也掠過一絲疑惑:是這小子有所憑恃呢,還是他壓根兒不知道自己的女兒在趙府?
“黃口小兒,隻知逞口舌之利!”程敏想起當日章澤府上趙軒展示出來的辯才,“我隻與你父兄理論,你速讓他們出來見我!”
“家父雖是個商人,但素來知書達禮,以和為貴,”趙軒拱拱手正色道,“如果他知道是程祭酒大駕光臨的話,肯定會倒履相迎的,如今遲遲未到想必是不在家,而學生又無長兄,祭酒有什麽事不妨明言,學生或許能幫上一二。”
“既然如此,你也別揣著明白裝糊塗,你父趙文安誘拐了我家女兒,人證物證俱在,你若現在將她毫發無傷地交出來,你父在順天府大牢裡或許還少受些皮肉之苦,否則便是不死不休的結局!你若是還架詞狡辯,本官也隻好請順天府強行搜查了!”
趙軒一邊暗中腹誹趙文安老不正經,也不知道用什麽花言巧語把程家女兒騙回來的,一邊笑道:“程祭酒言重了!家父一向遵紀守法,誘拐女子的事是斷然做不出來的,這其中肯定有什麽誤會。即便令愛真在趙家,那或許是程姑娘來看望家母呢,又或是與舍妹敘一敘閨中之誼也說不準。程姑娘待字閨中,將來還要嫁個好人家的,若是因為一些烏有之詞致使清譽有損,豈不是讓祭酒大人抱憾終生?”
“你這是威脅我?”
“不敢,祭酒誤會了,”趙軒很頭疼跟這個書呆子說話,理解力嚴重沒有準頭,“不如這樣,既然大人這麽肯定令嬡在趙家串門,那學生讓人去問問,若是在的話就把她叫來跟大人一起回去,如果沒有的話……”
“不用叫了,我在這裡。”一個女子聲清脆地傳來,程晴雯從外面緩緩走了進來。
趙軒聽到一個陌生腳步聲靠近了客廳,然後又悄悄停了下來,就知道是她過來了,所以在說了幾句軟話後故意停頓了一下,就是想看看她是否會在這個時候站出來。
因為一個女子為了心中的夢想離家出走固然可敬可佩,但是如果連對家庭的責任感和眷戀感都一並丟棄了的話,那說明她是一個薄情而且無腦的人,而這種人是可怕的,留在身邊不啻於一顆定時炸彈。
程敏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要不是這個丫頭私自留書出走,自己也不至於如此丟人,等回去後一定嚴加看管,抓緊找個人家嫁了。
程敏上前兩步,有些著急地問道:“他們有沒有欺負你?”見她搖頭,又接著道:“馬上跟我回家!”說著伸手去抓她的胳膊。
程晴雯後退兩步,搖頭道:“女兒現在不想回去。”
程敏的手凝滯在半空中,不用看就知道趙軒兩人的目光正盯著他,頓時心中羞怒萬分,他順手指著程晴雯,咆哮道:“你現在不回去,以後就永遠不要回去了!”
兩行熱淚瞬間洶湧而出,程晴雯噗通跪倒在地,泣聲道:“爹爹,請恕女兒不孝……女兒知道這樣做傷了您和阿娘的心,更對不起您二老的養育之恩,可女兒也不想啊,可女兒的心不知道怎麽的,就像進了死胡同,出不去,也再也回不去了……我也恨自己,可這種……思念……就像一種癮一樣,完全控制了我——爹爹,你說我該怎麽辦啊……”
程敏看著她無助可憐的樣子,心裡非常難受,他盡量地柔聲道:“你跟爹爹回家吧,回家後爹娘給你想辦法,一定能解決的……”
見程晴雯無動於衷,只是一味地哭泣,他硬起心腸道:“你要是回家,爹爹保證給你想出解決的辦法,否則……爹就當從來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回家?我會回家的……”程晴雯喃喃著, 然後突然意識到程敏話裡的真實含義,猛然間抬起頭,一臉驚恐,質疑,無助和絕望。
她默默地跪在那裡,滿是眼淚的臉上不斷變幻著不同的表情,顯然內心十分地掙扎和矛盾。
過了一會兒,她整整衣衫,然後認認真真地衝著程敏,咚咚咚地磕了三個響頭,隨後向趙軒一笑,突然拔下發簪,狠狠地對著自己的脖子扎下!
斷絕父女關系,對於任何一個女子來說都是一種難以承受之重,這種情況下結果一般只有三種,而以趙軒對程晴雯的了解來說,估計她會選擇最後一種,也就是絕路。
而當她衝自己一笑,那笑容裡飽含著滿足,慘然,絕望,以及不甘等諸多情緒,趙軒就意識到會這種結果。所以她剛抬手的時候,趙軒的身形瞬間就動了。
饒是如此,發簪還是從嫩白的脖子上帶出一滴血珠,在空中一躍,劃過一道弧線跌落在地上。如霜忙上前給她止血。
趙軒看著臉上陰晴不定的程敏,歎聲道:“程祭酒,令嬡此舉實屬無奈,斷不是故意為之或是以死相逼,既然這樣,不如讓她在我家待上幾日,讓如霜開解她一番,等情緒穩定後再送到尊府——我保證她在這裡的一切安全,大人如果還不放心的話,學生可以與大人一道去順天府備個案……”
程敏直直地看了他一會兒,又望了一眼自己的女兒,一句話沒說,扭頭向外走去,只是蕭索的背影仿佛多了一絲蒼老。
程晴雯放聲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