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軒教訓九嬰說的話,只是些做人做事基本的東西,並沒有牽涉很深。因為一來太深了九嬰也不見得能夠領會,二來有些東西不能宣之於口。
即便如此,一路前行,九嬰也沉默了許多。
幽州城巍峨宏大,厚重和廣闊中透露著皇家威嚴,漫天的霞光鋪陳在整個城池的上方,鎏金閃耀,更為它增添了一股凜然不可侵犯之氣。
幽州城內,一隊上千人的隊伍緩緩走出宣武門,隊伍兩側擠滿了百姓,道路兩旁張燈結彩,喜氣洋洋,隊伍的中間是一十六人抬的鳳輦,頂上金鳳展翅,兩邊鳳翅流蘇,羅帶、緋衣、門簾雲鳳縱橫,莊重華麗。
這隻隊伍正是燕國七公主李承婉的儀仗,此時正準備出城門,奔楚國與三皇子熊安成親。
隊伍的最後面是楚國禮部侍郎董太率領的迎親隊伍,此時他們負責殿後,等進入楚國境內後再由後隊變前隊,負責引路等諸多事宜。
董太很高興,此次迎親不但十分順利,還與燕國鴻臚寺等部門的官員處得如魚得水,燕國的負責與他接洽的官員都十分客氣,每日裡在商量完兩國嫁娶聯姻大事之後,馬上就進入醇酒美人醉生夢死的日子。不得不說,這趟皇差真是賺大發了。
此時董太正坐在高頭大馬上,得意洋洋地跟一名燕國鴻臚寺的官員說著話。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那聲音整齊而急迫,很快就到了隊伍的後面。
“都讓開!”
“快讓開!”
馬上騎士一邊喊著,毫不減速地向隊伍衝去。
董太一看,馬上竟然是三名女子,都身著火紅披風,勢如長虹般奔來,頓時大怒,瞟了一眼那名鴻臚寺的官員,氣憤地道:“此乃何人,竟然衝擊我大楚迎親依仗,遮麽活膩煩了嗎?”
那名官員與董太不愧是四同之一,經過一段時間的如琢如磨的交流兩人建立了深厚的友誼,他看看那騎士的裝束,然後拽了拽董太的衣袖,輕聲道:“這個咱惹不起啊??”
董太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在馬上伸高了手臂喊道:“什麽人如此大膽???哎,快攔住她們!”
說話間,三匹馬已經衝到了他的面前,緊貼著他的身子竄了過去,嚇的董太一縮,差點摔下馬去。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有失斯文,有辱國體啊??”被直接無視的董太氣急敗壞地道。
那名鴻臚寺官員伸手將他扶住,歎道:“老哥呀,這丫頭是獨孤家的孫女,自小就飛揚跋扈,京城裡無人敢惹啊。呐,你看看,誰敢攔她?”
董太望著一片凌亂狼藉的隊伍,心中一陣氣結。
三人三騎,三名女子直到鳳輦旁,然後一帶馬韁繩,同時停了下來,馬術嫻熟無比,一看就是經過一同的嚴格訓練。
“承婉,你真要嫁給那個熊三蠻子嗎?”
領頭的女子十八九歲,身材修長高挑,足足高出一般女子一頭有余,一身勁裝外掛火紅色披風,顯得英姿颯爽卓爾不群。
“唉,柔姐姐,你這又何苦呢?”李承婉坐在鳳輦內,輕輕一聲歎息,似乎有說不盡的無奈惆悵。
“前些日子你不還說不想嫁過去嗎,怎麽現在又改主意了?”女子急聲道。
“姐姐進來說話吧……”
女子風風火火地躍上鳳輦,一掀門簾鑽了進去。
她一屁股坐下,抓住李承婉的胳膊,一臉氣憤地道:“你怎麽能嫁給自己不喜歡的人?是不是皇上逼你了,你放心,我這就去找爺爺進宮替你求情……”
李承婉笑了笑,拍拍她的手道:“姐姐的心意承婉心領了,就不要去打擾獨孤先生了,何況公主出嫁他國乃是國家大事,我身為大燕國的皇室,理應為國效力,為父皇分憂……”
“那你也不能就這麽不清不楚地嫁出去呀,你連那個南蠻子長什麽樣都不知道,這以後可怎麽辦呀?”
“這不重要。”李承婉幽幽道,“重要的是他是楚國的皇子,這就夠了,再說了,說不準我嫁的是一個如意郎君呢。”
“你可氣死我了!”女子氣呼呼地道,“不行!我不依!你嫁那麽遠,以後誰陪我一起玩哪,去看你一趟光走路就得好幾十天,不行!”
李承婉溫柔地笑了:“好啦,我的好姐姐,你就別耍小性子啦,這樣,妹妹向你保證,過不了多久,我們就會像以前一樣經常見面的。”
若是一個心思靈動之人聽到這番話,看著李承婉臉上認真的表情,一定會猜度些什麽,可惜這女子大大咧咧慣了,自然沒有聽出什麽話外音來。
“騙人!”女子努嘴道,“幽州與金陵相隔千裡,哪能說見面就見面。不行,我現在就去求爺爺!”
“回來!”李承婉攔住她,正色道,“兩國聯姻乃是國事,豈能朝令夕改說變就變?嫁到楚國固然是父皇旨意,卻也是我李承婉之意!你今日擅闖楚國迎親儀仗,本就犯了大錯,若還一意阻擾,破壞朝政大事,休怪我不念往日姐妹情意!”
女子愣住了,她看著李承婉的臉色,小意地道:“人家這不是擔心你嘛……”
李承婉放緩了語氣,輕聲道:“其實我又何嘗舍得離開。背井離鄉,獨自一人在異國他鄉的滋味肯定不好受,但有些事,明知道是痛苦也必須得有人去做,我身為皇室一員,更是責無旁貸。今天的事也不是小事,你回去後認個錯吧,要相信,我們姐妹總會有相聚的一天。”
幽州城外,離宣武門不遠的地方,趙軒等人正站在高大寬厚的城牆下,欣賞著燕國首善之區的雄偉壯觀和人來人往。
果然不愧是帝都啊。
就在他大發感慨的時候,一陣嘈雜的聲音破壞了眼前的和諧。三人三騎,揮舞著馬鞭,從城門內衝出來,好在此時路上幾乎沒什麽行人,要不然肯定是雞飛狗跳一片雜亂。
“燕國的女子就是奔放啊……”九嬰感歎道。
“嘖嘖,這仨小妞很正點哪……”陸吾賤兮兮地稱讚道。
剛從他們身邊旋風般衝過去的三匹馬突然停下來,接著馬頭調轉,直向趙軒他們過去。
“剛是哪個小子調戲姑奶奶?”為首的女子端坐馬上,看起來十八九歲的樣子,英氣逼人,冷冷地問著話,語氣中自然地帶著一股頤指氣使的味道,卻不令人覺得討厭。
有道是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身在異地自然不能輕易與人結怨,更何況是跟這麽一個漂亮的大姑娘,於是趙軒拱手笑道:“這位姑娘想必是誤會了,我這位兄弟見姑娘馬上英姿颯颯不讓須眉,故而讚美了兩句,哪敢調戲姑娘呢?”
“屁!以為姑奶奶聾嗎?”
趙軒一陣無奈,繼續像個士子一樣禮貌地道:“不敢,有道是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們確實是發自內心的讚美,絕對沒有惡意,姑娘你大人有大量,就別計較了。我這裡向您道個歉。”
“屁!你的意思是說姑奶奶我斤斤計較嗎?我今兒還真就計較一回了,剛才誰說的乖乖站出來,讓姑奶奶我抽上兩鞭子解解氣,說不準就饒了你們!”
九嬰頓時大怒:“誰家的黃毛丫頭,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陸吾像個老學究一樣,搖頭歎息道:“這姑娘真是非同凡響,這麽潑辣哪個男人敢娶哪,看來是鐵了心要當剩女啊……”
三名女子雖然是頭一次聽說“剩女”這個詞,但也明白了它的意思。其中一個女子緊繃著俏臉呵斥道:“大膽!你們這些流氓無賴敢對我家大小姐無禮?活膩煩了吧?知道我家大小姐是誰嗎?”
趙軒暗自感慨,怎麽連姑娘家家的也動不動死呀活呀的,真是太不愛好和平了。
“未請教府上是?”
小姑娘一臉驕傲地道:“大燕國第一家——獨孤家!”說完居高臨下地等著看趙軒驚慌失措的樣子,往常每當她自豪地說完最後三個字的時候,看到的都是這種樣子。
不過這次顯然不同。
趙軒心中又驚又喜,想來眼前這位領頭的就是孤獨的孫女獨孤柔了,不由多看了這個不愛紅裝愛武裝的女子兩眼。
明眸皓齒,典型的大家閨秀配置,而兩眉間距微寬,給她整張臉增加了一股英氣,目測了下她修長的大腿,估計身高過了一米七,這在女子中並不多見,加上一身勁裝,讓她整個人顯得若驚鴻豔影一般。
“獨孤家?”趙軒滿臉疑惑,撓撓頭道,“很出名嗎?我怎麽從來沒聽說過,小陸子你聽說過嗎?”
陸吾不愧是身經百戰久經考驗,很快平複了內心對這個信息的震驚,迅速搖頭口無遮攔地道:“沒聽說過啊,我在楚國的時候只聽說燕國養牛養馬的多,所以牛家羊家比較出名,獨孤家是養什麽的呀?”
一根馬鞭劃破空氣,發出嗡嗡的急促聲,衝著陸吾劈頭蓋腦地傾泄下去,氣氛刹那竟有些凝固。
趙軒暗歎了一下,這個小陸子看來真是嚇暈頭了,這麽低級的搞笑哪能在這時候說呢。他輕輕移動了一下,使了個巧勁,把獨孤柔的馬鞭奪在手裡。
“小陸子只是心思單純的有點傻而已,縱使他口不擇言得罪了姑娘,略施薄懲即可,何必下手這麽重呢,你說是吧,柔兒?”
這個稱呼雖然溫柔可親,可實在有些突兀,讓一群人瞬間石化。獨孤柔萬萬沒有想到這個南蠻竟敢如此調戲自己,她臉上飛起一抹嫣紅,根本顧不上趙軒奪馬鞭所展示出來的實力,因李承婉遠嫁導致的怒火瞬間爆發,咬牙道:
“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我一開始就覺得你這個小白臉不是什麽好東西,現在竟然敢當面調戲起姑奶奶來了!真是找死!”
說著從馬上一躍而起,向趙軒撲去,那個“死”字還沒說完,腳已經踢到了趙軒的面門。
趙軒一看這架勢,大開大合中透著細膩機巧,就知道她不但受過高人的指點,而且還在行伍中受過訓練。只是這姑娘似乎忘了,這個世界上還有兔子蹬鷹這一曠世絕學。
趙軒靜靜地站著沒動,不知道是躲無可躲還是風淡雲輕。
眼見將要踢到這小白臉的臉上了,獨孤柔忽然覺得右側一陣疾風,那是一陣掌風,似乎有千鈞之力,如果自己堅持將腳送到趙軒臉上,那麽自己的肋骨估計要斷上兩根。
這顯然劃不來。於是她一扭身,雙臂一擋,腳詭異地改變了方向,踢向那陣掌風的主人。
可惜全部都落了空。獨孤柔落在地上,驚愕地看著眼前不遠處的如霜,心中驚訝不已。這麽大的力道,這麽精準的出手時機,竟然是這麽一個這個嬌滴滴的小姑娘所為?
如霜旨在救人,並不想跟獨孤柔交手,所以在攻其必救之後,恬靜地退到了原地。
驟然失去對手的獨孤柔繼續發愣,等她回過神來後,發現一把劍明晃晃地放在她的脖子上,握著劍柄的那個小白臉正朝著自己呲牙咧嘴地笑,笑的那麽淫賤,那麽欠扁。
“我都跟你說過八百回了,要以德服人,要文鬥,不要武鬥,要和諧, 不要暴力,”趙軒語重心長地道,“你怎麽就是記不住呢?柔兒,你真的讓我很失望、很傷心哪……”
被九嬰和陸吾擋住的兩名侍女站在一旁,看著趙軒誇張的樣子,再看看自己小姐,差點憋不住笑出來。獨孤柔驚怒交加,胸前像揣了兩隻小白兔,一跳一跳地想掙扎著從衣服裡蹦出來。
“知道錯了吧?知道自己錯了就好,子曾經曰過,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哎,不過不準哭啊,你是女漢子嘛,女漢子哪能哭呢?你說是吧,柔兒?”
獨孤柔覺得自己的腦袋就要爆炸了,從小到大,她什麽時候受過這等侮辱?
“你個死淫賊!姑奶奶跟你拚了!”
她惱羞成怒地喊著,連橫在頸上的劍也不管不顧了,一手抓住趙軒的衣袖,抬腳就向他的下體踢去。
這一腳又疾又狠,一旦踢上子孫根肯定保不住了,嚇得趙軒連忙棄劍向後一閃。
“我滴個乖乖,柔兒,你這是要謀殺親夫啊?不得了啦,幸虧為夫閃得快,要不然你後半生的性福,還有我們老趙家開枝散葉的重任就要泡湯了!”
幾道劍光閃過,獨孤柔發了瘋似的揮舞著剛撿起的劍,衝著趙軒毫無章法地一陣亂劈。
好吧,我閃!我閃!我再閃!
……
閃不動了?我跑!我跑!我再跑!
“風緊,扯乎!”
“扯乎,風緊!”陸吾順口喊道。